第18章 那我以后还能更任性一点吗

韩沅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睡意尚未完全消散,眼中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有些茫然地望进近在咫尺的、裴叙玦深邃的眼眸里。

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暖融融地笼在身上,身下是柔软的锦褥,鼻尖萦绕着属于裴叙玦的龙涎香味。

很舒服,很安心。

可不知怎的,他望着裴叙玦温柔凝视自己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点没来由的怅惘。

他动了动被裴叙玦握在掌心的手,手指蜷了蜷,蹭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

“玦……”

“嗯?”

裴叙玦应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韩沅思抿了抿唇,几乎要将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咽回去。

太傻了。

裴叙玦对他还不够好吗?

他简直是被宠到了天上,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某个角落就越是恐惧。

像一个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珍宝的小偷,时时刻刻担心着主人发现真相,将一切收回。

南月使团不日就要进京了。

他不是南月皇子,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被裴叙玦从尸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裴叙玦对他好,是不是只是因为南月皇子的身份?

是不是因为他是他从那片血腥里亲手带回来的所有物,所以才格外纵容?

一旦他不再可爱,不再招人疼,失去了被娇宠的价值……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裴叙玦的眼睛,声音更低了些。

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寻求一个虚无的确认:

“我是不是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可爱”这个词不够准确,又补充道,带着点孩子气的、对被宠爱的执着:

“也没有小时候那么招你疼了?”

问完,他自己先被这直白的脆弱和试探羞耻到,耳根泛起一点薄红。

他下意识就想抽回手,缩回那层骄纵任性的外壳里去。

可裴叙玦却更紧地握住了他,不容他逃避。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傻气。

可裴叙玦听在耳中,却清晰地捕捉到一点:

他的思思,在害怕。

不是怕疼,不是怕闷,而是在怕失去他的疼爱。

裴叙玦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抚过韩沅思睡后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

触感温滑细腻,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

他看着少年眼中那点近乎忐忑的期待,还有那微微抿起的、透着点委屈的嘴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想?”

韩沅思被他笑得有些恼,抬眼瞪他,那点忐忑被骄纵取代:

“你笑什么!我问正经的!”

“好,正经的。”

裴叙玦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温柔更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

“思思,你觉得,朕现在待你,与小时候有何不同?”

韩沅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虽然手还被握着,只是虚虚比划:

“小时候你总抱着我,喂我吃饭,给我穿衣服,夜里给我讲故事,我走不动了你就背我……”

他细数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现在你忙的时候多了,不会总抱着我了,也不会天天夜里给我念话本了……”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无理取闹。

裴叙玦是皇帝,日理万机,怎么可能还像小时候那样时刻陪着他?

“你会不会真的嫌我烦了?我长大了,还那么粘人,是不是不像小时候那么……那么招你疼了?”

他没说“爱”,用的是“疼”。

可那语气里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更多。

裴叙玦耐心地听着,等他数落完,才缓缓开口:

“你七岁病那一场,醒来后比现在黏人十倍。”

“朕批折子,你要坐在朕腿上。”

“朕练剑,你要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腿麻了也不肯走,非要朕抱回去。”

“夜里睡觉,稍微离远点你就惊醒,攥着朕的头发不放。”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韩沅思毛茸茸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那时候朕都没嫌你烦。现在不过让你在屋里安静待了几天,你就觉得朕嫌弃你了?”

韩沅思被他提起幼年糗事,耳根微热,嘴上却不服:

“那……那不一样!那时候我小,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

裴叙玦低笑,反问:

“懂事到因为脚伤出不去门,就砸瓶子、咬人?懂事到在这里胡思乱想,质疑朕的心?”

“我……”

韩沅思语塞,恼羞成怒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又取笑我!”

“不是取笑。”

裴叙玦握住他捶来的拳头,包裹进掌心,目光锁住他,不容他闪躲。

“思思,你听好了。”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上韩沅思的额头。

“朕疼你,从来不是因为你可爱,也不是因为你招人疼。”

韩沅思身体一僵,眼底迅速漫上更深的水汽,以为他要说出最残忍的否定。

可裴叙玦紧接着道:

“朕疼你,只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抓住朕剑穗的娃娃。”

“是那个病了会攥着朕手指的孩子,是那个长大了会闹脾气、会砸瓶子、也会担心朕不要你的韩沅思。”

他松开抵着的额头,稍稍退开一点,看着韩沅思瞬间怔住、泪光闪烁的眼睛。

“你的出身,是朕给你的。朕说你是尊贵的,你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没有因为,也没有所以。”

“朕对你的纵容,对你的好,更与你的出身无关。只与你是韩沅思有关。”

他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擦过韩沅思湿润的眼角。

“小时候朕疼你,是疼一个需要朕全心呵护的宝贝。”

“朕抱着你,是怕你摔了;喂你吃饭,是怕你饿着;夜里守着你,是怕你病了怕了。”

“现在朕疼你,是疼一个被朕养得会生气、会任性、也会害怕,却依旧全心全意依赖着朕的宝贝。”

“朕给你砸瓶子的底气,给你咬人的胆量,给你无法无天的特权。”

“朕的怀抱,不是因为你走不动,而是因为你想待着,它就永远为你敞开。”

“这份疼,只会随着年月加深,绝不会因为你的长大,你的脾气,或者任何该死的出身而减少分毫。”

他捧住韩沅思的脸,望进他眼底,缓缓道:

“只要朕还活着,你就是朕心尖上唯一的花。无关风雨,无关旁人,只因你是你。”

“明白了吗?”

韩沅思看着他,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些盘踞心底的阴霾和恐惧,被他这番话带来的炽阳光芒,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能更紧地回握住裴叙玦的手,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像幼兽归巢。

裴叙玦收拢手臂,将他密实地拥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许久,韩沅思的抽噎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又满足的兔子,但眼底已是一片清亮。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裴叙玦,小声地确认道:

“那你以后,还会一直这么疼我吗?就算我老了,丑了,脾气更坏了?”

裴叙玦低头,吻去他睫毛上最后一颗泪珠,语气斩钉截铁:

“一直。”

“比一直更久。”

韩沅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发烫,眼眶也热热的。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有点傻,又有点说不出的甜。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裴叙玦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

半晌,他又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惯有的得寸进尺:

“那我以后还能更任性一点吗?”

裴叙玦失笑,收紧手臂,将他完全拥入怀中,下巴搁在他发顶。

“当然。”

他的小花,无论开成什么模样,在他眼里,都是这世间最值得疼爱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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