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镇国公恳请陛下恩准,允世子入京议亲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垂首屏息。

昨日深夜慈宁宫被封、太后谢氏被废为庶人,谢家以“通敌叛国”等重罪被抄家下狱的消息,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已传遍京城上层。

虽然具体的罪证细节被严密封锁,但“通敌叛国”、“秽乱宫闱”、“神智昏聩”这几个骇人听闻的罪名,已足够让所有人心惊肉跳。

没人敢质疑皇帝拿出的证据。

尤其是在皇帝以铁腕肃清了承恩公府在朝中的大部分势力,又刚刚经历了一场针对太后母族的血腥清洗之后。

此刻的宣政殿,弥漫着一种兔死狐悲、人人自危的惶恐。

高高在上的龙椅中,裴叙玦身着玄黑绣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面容隐在垂落的玉旒之后,看不清神情,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

他平静地宣布了对谢家的最终处置。

满门抄斩,妇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阶下群臣,头垂得更低,背脊渗出冷汗。

一些与谢家有过些许往来、或曾暗中同情过太后处境的老臣,更是两股战战。

生怕那雷霆之怒下一个就落到自己头上。

太后啊!

那可是皇帝名义上的嫡母,说废就废,说死就死,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没有!

谢家更是百年望族,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位陛下的手段当真酷烈到了极致!

为了那个韩沅思,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连最后一点孝道的遮羞布都彻底撕去。

恐惧淹没了许多人心中原本或许存在的不满和规谏之心。

保命要紧!

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怒明显为蓝颜冲冠的暴君?

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默。

然而,朝堂之上,从不仅仅只有一种声音。

一部分心思活络、善于钻营的大臣,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心头却悄然滋生了别样的念头。

皇帝如此好男色,甚至到了不顾礼法、不惜颠覆朝纲的地步。

这固然是昏聩暴戾,但何尝不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太后倒了,谢家没了,陛下身边那个位置是不是空了?

韩沅思再得宠,也不过是个无根基的孤雏,全赖陛下宠爱。

若是能寻到更绝色、更懂风月、更会伺候人的美少年送到陛下眼前,分了他的宠,甚至取而代之……

那从龙之功、泼天的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

世间美男何其多也!

江南的温润才子,北地的英挺儿郎,西域的异域风情……

只要有心,总能找到比韩沅思更出色的!

陛下既好此道,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为主分忧,投其所好,岂非忠君之举?

富贵险中求啊!

就在这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殿中一位须发花白、身形魁梧的老将出列,声若洪钟,打破了沉默:

“臣,镇国公府长史,代国公爷上奏!”

是镇国公府的人。

镇国公萧峥,戍守北境多年,战功赫赫。

是大朔真正的国之柱石,也是极少数手握重兵却深得裴叙玦信任的武将。

他本人常年在边关,京中府邸由长史和一干老仆打理。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去。

镇国公此时上奏,所为何事?

那长史躬身,高举奏本:

“陛下,国公爷呈报:世子萧明夷,已于上月过了十六岁生辰。”

“按祖制及国公爷之意,世子年岁渐长,需议亲事,更应入京朝见天颜,聆听圣训。”

“故国公爷恳请陛下恩准,允世子入京。”

萧明夷?

镇国公那个老来得的宝贝独子?

朝堂上泛起一阵骚动。

谁不知道,镇国公萧峥年过半百才得了这么一根独苗。

简直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惜,这位世子爷据说身子骨不好,脑子也不太灵光,反应比常人慢半拍,读书习武都平平。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性子还算纯真,以及投了个好胎。

让这么个傻子世子进京?

还议亲?

不少人心里犯嘀咕。

但转念一想,镇国公功勋卓著,陛下对其向来优容。

这么个简单请求,断无不准之理。

而且,世子入京,某种程度上也是镇国公向皇帝进一步表示忠诚的姿态。

将唯一的继承人送到天子脚下。

果然,玉旒之后传来裴叙玦平稳的声音:

“准奏。镇国公劳苦功高,世子进京一事,着礼部妥善安排接待。”

“世子年幼(十六岁在勋贵子弟议亲中不算早,但皇帝说年幼便是年幼),婚事不必急于一时。”

“待他进京后,朕亲自瞧瞧再说。”

“臣代国公爷,叩谢陛下隆恩!”

长史恭敬叩首,退回班列。

这件事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暂时冲淡了些许朝堂上关于谢家事件的恐怖余韵。

但对于某些动了心思的大臣来说,却又多了一层思量:

镇国公世子,虽然蠢笨,但身份尊贵。

若是能与之结交,甚至联姻,也是稳固权势的一条路。

再不济,打听一下京中适龄贵女的情况,看看有没有机会……

早朝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

退朝后,裴叙玦回到紫宸殿时,已近午时。

殿内暖香袭人,韩沅思刚起身不久。

他穿着一身浅杏色绣缠枝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铺了厚厚绒垫的紫檀木榻上。

面前摆着一副暖玉棋盘,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下得眉头紧锁,显然是无聊至极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故意板起小脸,把手里的一枚黑子“啪”地丢回棋盒:

“不好玩!你下朝怎么这么晚?”

裴叙玦挥退宫人,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人揽过来,捏了捏他鼓起的脸颊:

“朝中有些琐事。怎么,一个人无聊了?”

“无聊死了!”

韩沅思靠在他怀里,掰着手指抱怨。

“话本看腻了,宫女讲的故事不好听,连鹦鹉都不学新词了……”

裴叙玦低笑,想起早朝时镇国公的奏请,心中微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百无聊赖的人儿,缓声道:

“有个好消息,或许能让我们思思高兴些。”

“什么?”

韩沅思狐疑地抬眼看他,不太相信的样子。

裴叙玦说的好消息,有时候是寻来了新奇玩意儿,有时候就是哄他睡觉的借口。

“你的小玩伴,要进京了。”

裴叙玦道。

“玩伴?”

韩沅思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从小被裴叙玦养在身边,接触的同龄人极少,能称得上玩伴的……

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思思哥哥”、“思思哥哥”叫着的笨拙身影,突然闯入脑海。

“萧明夷?!”

韩沅思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那个笨笨的萧小明?他要来了?”

见他高兴,裴叙玦眼中笑意更深,点了点头:

“嗯,镇国公上奏,说他过了十六岁生辰,要进京朝见,顺便议亲。”

“议亲?”

韩沅思的惊喜立刻打了个折扣,小脸皱了起来,带着一种自己所有物被旁人觊觎的不快。

“他议什么亲?他那么笨,谁要嫁给他?”

裴叙玦失笑,顺着他的话说:

“是,我们思思说得对。朕已说了,他还年幼,婚事不急,进京后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就算议亲,也不妨碍他陪你玩。”

这话让韩沅思舒服了些。

他想起以前萧明夷在宫里给他当伴读的日子。

那会儿他还小,裴叙玦怕他一个人闷。

恰好镇国公不知是为何,硬是把宝贝独子塞进宫来。

说是给韩公子当伴读,聆听教诲。

按制,以镇国公世子的尊贵身份,本不该给一个无爵无职、只是被皇帝养着的少年当伴读。

但裴叙玦当时只略一思索,便应下了。

他的思思尊贵无比,莫说一个国公世子,就是皇子亲王,给他当伴读也使得!

更何况,有个身份相当的玩伴,或许能让思思更开心些。

于是,单纯蠢笨的小世子就这么进了宫。

名义上是伴读,实际上就是玩伴。

韩沅思功课稀松,太傅不敢管。

但伴读若是太不成样子,太傅偶尔还是会板起脸训斥几句,甚至罚抄书。

萧明夷脑子慢,常常听不懂,抄书写字更是歪歪扭扭,没少受罚。

韩沅思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总是先巴巴地捧到韩沅思面前。

那段时间,紫宸殿倒是热闹了不少,韩沅思的笑声也多了。

只是后来,裴叙玦发现,这萧明夷实在是笨得有点超出预期。

他怕两人整日在一起玩,不仅教不了韩沅思什么。

反而把韩沅思那本就不算顶聪明的脑子带得更懒、更不愿思考。

而且身子骨也不好,动不动就生病,还总是传染给韩沅思。

于是裴叙玦便寻了个由头,将萧明夷送回了镇国公府。

说是世子年岁渐长,该习武练功了,留在宫中恐耽误。

为此,韩沅思还闹了几天脾气,觉得少了个听话又好玩的跟班。

如今听说萧明夷要回来,韩沅思怎能不高兴?

那些关于议亲的小小不快,立刻被抛到了脑后。

他兴奋地抓着裴叙玦的袖子摇晃:

“他什么时候到?到了让他立刻进宫来陪我!”

“唔……我要带他去喂鹿,去划船,去看他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被鹅追着跑!”

“对了,他是不是还那么怕黑?晚上我们可以吓唬他!”

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裴叙玦看着他鲜活灵动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只要能让他开心,别说一个傻世子,就是十个,他也乐意弄来给他解闷。

更何况,此次进京,本就是镇国公私底下上了不少折子,求了许久的。

既是忠心耿耿的老臣的请求,又能让他的思思高兴,一举两得。

“就快到了,礼部已在安排。”

裴叙玦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

“等他进了京,安置妥当,就宣他进宫来陪你。”

“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太好了!”

韩沅思欢呼一声,搂住裴叙玦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作为好消息的奖励。

然后便跳下榻,开始指挥宫人去准备些招待玩伴的东西。

比如他觉得萧明夷会喜欢的弹弓、九连环(虽然萧明夷从来解不开)、还有甜甜的点心……

裴叙玦含笑看着他忙碌的小身影。

他的世界,始终围绕着这一个人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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