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需要一个容器,而这个韩沅思,简直是最完美的人选

苍璃瞳孔骤缩:

“你——!”

“圣子?圣女?”

骨力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多么动听,多么神圣的称谓啊。”

“可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安抚那些愚昧的牧民、凝聚涣散的人心,由王室与神殿共同铸造出的、最精美的神像罢了。”

“神殿需要你们身上这层光环,来维持它的超然与权威。”

“让信徒们继续奉上最肥美的牛羊和最纯净的黄金。”

“王室需要你们这个象征,来证明统治的合法性,来让那些桀骜不驯的部族首领低头——看啊,连天神之子都站在我们这边。”

骨力向前走了一步,逼近苍璃:

“你们享受着最华美的衣袍,最纯净的食物,最虔诚的跪拜……”

“可曾想过,这一切是因何而来?”

“是因为你们真的是神吗?”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

“不。是因为你们有用。”

“因为西夜需要这样一尊神像,来让这个在多国夹缝中生存、资源匮乏、内部纷争不断的国家,还能维持表面的团结与信仰。”

“殿下,您坐在那高高的神座上太久。”

“久到似乎真的以为,自己脚下踩的是云霞,而非王室与神殿共同堆砌的基石。”

苍璃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您若不愿,当然可以。”

骨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语气更令人胆寒。

“王室与神殿,多的是方法让一位圣子自愿做出符合国家利益的选择。”

“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

“圣子殿下为国祈福,心力交瘁,药石罔效。”

“或者,一次意外的失足。”

“圣子殿下于圣山感悟天道,不幸坠落,回归天神怀抱。”

“然后,我们会举行最盛大的葬礼,昭告全国,乃至周边诸国。”

“西夜圣子苍璃,感念故土连年干旱,民生疾苦,自愿舍身。”

“以神魂滋养草原,化为永恒祥瑞,佑我西夜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看着苍璃血色尽失的脸,慢条斯理地问:

“殿下,您猜猜看……”

“到了那时,您那些虔诚的子民,是会为他们舍身成仁、化作祥瑞的圣子殿下痛哭流涕、更加狂热地信仰王室与神殿呢?”

“还是会去质疑,去愤怒,去追问一个违抗王命、置国家危难于不顾、自私自利的凡人,为何配享有他们多年的供奉与尊崇?”

苍璃趔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原来……

这就是真相。

华丽神殿下的腐朽,虔诚颂歌中的算计,神圣光环后的提线。

他不是神。

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一尊比较昂贵、比较有用,但随时可以被替换、甚至被献祭的神像。

他怕死。

他更怕死后,连这虚假的荣光都化为乌有,成为被唾弃的凡人。

骨力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选择。

漫长的沉默之后。

苍璃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愤怒与高傲。

“我,明白了。”

“为了西夜……”

“我愿前往。”

他将自己的妥协,包裹在为国牺牲的华丽外衣之下。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份源于恐惧的卑劣。

然而此刻,站在这金碧辉煌却又如同囚牢的笼中,承受着四面八方审视的目光。

那份被迫低头的屈辱感再次翻涌。

直到他的目光,撞上了龙椅之上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

大朔皇帝,裴叙玦。

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未发一语,便似有无形山海倾轧而来,令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垂目。

苍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太强大了!

不是西夜王那种需要依靠神殿光环、需要权衡各方势力的王。

而是真正的手握生杀予夺、目光所及皆俯首的绝对权力化身。

裴叙玦的强大,是赤裸的,是锋利的,是无需任何伪饰的。

就像最炽热的太阳,霸道地照亮一切,也灼烧一切。

原来,真正的权势,是这样的。

原来,站在这样的男人身边,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是这样一种令人战栗又隐隐兴奋的体验。

苍璃忽然觉得,骨力口中那讨好、依附、为之孕育子嗣的屈辱前景,似乎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的心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若能得这样的男人青睐,若能站在这样的权力之巅……

那他苍璃,将不再是西夜那个需要靠神迹维持地位、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圣子。

他将拥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荣光与力量!

至于那个坐在裴叙玦身边、穿着亲王礼服、正用一双瞪圆了的眼睛怒视着自己的少年……

宝宸王,韩沅思。

果然如传闻一般,被宠得骄纵任性,貌美却天真,全凭喜怒行事。

苍璃心中划过一丝轻蔑。

这样的对手,空有美貌与宠爱,却无匹配的心智与手段。

不过是攀附在巨木上的菟丝花,看似绚烂,实则脆弱不堪。

风暴一来,最先凋零的便是这等徒有其表的玩物。

而他苍璃,自幼在神殿与王室的微妙平衡中长大。

看惯了表面虔诚下的暗流涌动,听惯了颂歌声里的机锋算计。

他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纯洁”与“特殊”,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如何让人心生怜惜,又如何在不动声色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头脑简单的宝宸王,拿什么跟他争?

不过,他需要一个“容器”。

而这个韩沅思,简直是最完美的人选。

苍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的野望与算计。

再抬眼时,已是一片令人心折的空灵与淡然。

仿佛真是一位不谙世事、偶然堕入凡尘的世外仙灵。

他微微调整了站姿,让纯白袍袖自然垂落,勾勒出纤细的线条。

赤足之下,随着他极轻微的移动,又有一朵虚幻的月光莲花悄然绽放。

随即消散,留下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莲香。

他知道自己怎样的姿态最美,最能激起他人的保护欲与占有欲。

尤其是对于裴叙玦这样掌控欲极强的上位者而言。

越是看似纯净脆弱、不染尘埃的存在,或许越能勾起他的欲望。

整个金銮殿,所有人都被这步步生莲的异象和少年空灵出尘的气质所震撼。

唯有两人,心思各异。

裴叙玦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眸色深沉如寒潭。

西夜国……果然打的好算盘。

献上一个圣子,美其名曰祥瑞福泽,实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

韩沅思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看看金笼里那个漂亮的少年,又看看裴叙玦,再看看那少年,再看看裴叙玦……

脑子里乱哄哄的。

圣子?至宝?

送给裴叙玦?

为什么是个人?

韩沅思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滚过刚才使者口中那些天花乱坠的形容:

冰肌玉骨,不染尘埃。

心性澄明,能通万物。

身负祥瑞,步步生莲。

至宝。

送给裴叙玦的至宝。

是想取代他在裴叙玦心中至宝地位的、活生生的人。

他期待了那么久,想象了那么多种稀罕玩意儿的样子。

甚至偷偷在脑海里给裴叙玦描述过“想要会发光的莲花灯”、“想要会学人说话的宝石鸟”……

可最后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眨眼,会站在那里,用那双眼睛望着裴叙玦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被当作至宝,献给了裴叙玦。

他忽然想起谢玉麟,想起柳云绯,想起那些被裴叙玦随手处置掉的人。

那些人都想靠近裴叙玦,都想要取代他。

现在,又来了一个。

还是什么圣子,还会步步生莲……

韩沅思的目光,最后转向身边的裴叙玦。

裴叙玦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金笼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没有惊艳。

没有欣赏。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好奇都没有。

韩沅思咬住了下唇。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有人被送到裴叙玦面前,讨厌这种仿佛选择权不在自己手里的不安。

虽然他知道,裴叙玦从来只选他。

但远远不够!

他讨厌那个笼子里的人!

讨厌有人要抢走裴叙玦的注意力!

讨厌这种裴叙玦没有立刻站在他这边、哄着他的感觉!

这个什么圣子,还会变戏法!

他才不信那是真的莲花!

韩沅思越想越坐不住。

他忽然觉得,身下这张铺着雪白貂皮、专属他的宽大座椅,变得有些冰凉,有些空旷。

几乎是本能地,韩沅思“唰”地一下从自己的亲王座椅上站了起来。

在满殿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韩沅思赤着脚,踩着光滑微凉的金砖地面,几步就冲到了裴叙玦的龙椅旁。

接着侧身挤着坐上了那张宽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

不是像之前那样倚靠或挨着,而是真真切切地,把自己塞进了裴叙玦身侧的空隙里。

龙椅再宽大,坐两个成年男子也显局促。

韩沅思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了裴叙玦的臂膀上。

绯色的亲王礼服与玄黑的帝王龙袍紧密相贴。

他伸出胳膊,有些蛮横地搂住了裴叙玦的脖子,像是小孩子宣告所有权般,把脸贴近。

他仰着小脸,漂亮的眉头紧紧蹙着,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玦!你看他!”

他另一只手指着金笼中的苍璃,指尖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不要他!你说过天下的宝贝都是我的!”

“这个不算!这个不好!你快让他走!把他送回去!我不要看见他!”

“或者……或者扔去刷恭桶!和谢玉麟作伴去!反正我不要看见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