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吾乃神明代言之人,行走世间,救赎苦难,拨乱反正

紫宸殿内,午后的阳光被鲛珠纱帘滤得柔和,暖融得催人欲眠。

韩沅思侧卧在铺着厚厚雪貂皮的宽大软榻上。

身上只松松套了件绯色云纹丝袍,衣襟半敞。

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更下方一片莹白细腻的肌肤。

他左脚踝上那串“思玦纹”脚链在偶尔变换姿势时,流转出温润而神秘的光泽,暖玉龙晶静静散发热意,凝光珍珠晕着柔辉。

他半阖着眼,神情慵懒如餍足的猫。

两名宫女跪坐在榻边,一人用玉杵小心捣着新鲜去核的冰镇樱桃,另一人用银匙舀起嫣红晶莹的果肉,递到他唇边。

韩沅思微微张口,甘甜微凉的汁液便在口中化开,惬意得让他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喟叹。

榻尾,另一名宫女正用浸了香露的温热软巾,力道适中地为他按摩着小腿肚,舒缓着晨间玩耍时可能留下的些微疲惫。

如意则躬身在侧,低声汇报着宫中琐事。

“听雨阁那边,谢玉麟依旧每日咒骂不休,摔打物件,看守的太监已按例扣了他的晚膳。”

“苍璃圣子倒是安静,多数时间闭门不出,偶尔在院中走动,神色平静,只是昨日向看守打听过是否有笔墨可用,被拒了。”

韩沅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眼都懒得睁:

“两个讨厌鬼,没一个有趣的。一个疯狗,一个假仙。”

如意顿了顿,继续道:

“偏院那边,月弥倒是安分。”

“每日天未亮就起身,将分配给他的那片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花木修剪得也整齐。”

“喂猫时极有耐心,那几只御猫似乎都不怕他。”

“闲时便坐在廊下角落发呆,或是偷偷看殿下您之前在园中步步生花时留下的些许痕迹,一看就是许久。”

“嗯?”

韩沅思终于掀开了点眼皮,琉璃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看我留下的花?”

“是。”

如意察言观色,知道主子来了点兴趣,便多说了几句:

“奴才观察了几日,他做完活计,常会去殿下您走过的那几条石径附近。”

“也不靠近,就远远看着地上那些将散未散的花痕,眼神有些空,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有一次,风把一片您种下的梨花花瓣吹到了他脚边,他捡起来看了很久,才轻轻埋进土里。”

韩沅思眨了眨眼,心里的好奇被勾了起来。

谢玉麟是纯粹的恶毒和疯狂,苍璃是虚假的平静下藏着算计,都让他厌烦。

但这个月弥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好像真的认命了,安于做个杂役。

可他看那些花的样子,又在想什么呢?

“他怕我吗?”

韩沅思忽然问。

如意想了想,谨慎回答:

“敬畏是肯定的。”

“每次远远见到紫宸殿的仪仗或宫人,都会立刻退避躬身。”

“但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胆战心惊。”

“有时远远瞥见殿下的身影,眼神里除了恭敬,倒像有些……别的。”

韩沅思咬着银匙想了想,觉得这个月弥比听雨阁那两个有意思多了。

至少不吵不闹,不装模作样,还会埋花瓣。

他近日得了新脚链,心情正好,又有些无聊,一个念头便冒了出来。

“如意。”

他坐起身,丝袍滑落肩头也不管,眼睛亮晶晶的:

“备撵,我要去偏院看看。”

如意一愣:

“殿下要去看……月弥?”

“对呀!”

韩沅思理所当然地说:

“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真的那么听话。”

他晃了晃左脚,脚链上的流光随着动作闪烁:

“顺便让他也看看我的新脚链。”

如意不敢违逆,连忙应下,出去安排。

不多时,紫宸殿前,小太监们已备好了明黄御撵。

抬撵的内侍肃立两旁,随行的宫女太监手持拂尘、香炉、锦垫等物,低眉顺眼。

韩沅思被宫人伺候着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虽已是春日,但裴叙玦总怕他着凉。

他依旧赤着足,新戴的脚链在狐裘下摆间若隐若现。

他踩着跪地太监的背上了御撵,舒适地靠在软枕上,挥挥手:

“走吧,去偏院。”

仪仗起行,不算浩大,却足够显赫。

明黄的色泽在春日宫廷中移动,沿途宫人无不退避跪伏。

偏院很快到了。

这里比听雨阁整洁许多,但也远不能与紫宸殿相比,只是寻常宫人住所的规格,甚至有些陈旧。

御撵在院门外停下。

院内正在低头清扫落叶的月弥听到动静,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扫帚,走到廊柱旁,躬身垂首,姿态恭敬,却并不像其他宫人那般吓得瑟瑟发抖。

韩沅思没立刻下撵。

他隔着明黄的绉纱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安静站立的身影。

“让他过来。”

他懒洋洋地吩咐。

如意上前,对着月弥的方向道:

“月弥,殿下传你近前回话。”

月弥闻声,缓步走到御撵前约十步远的地方,跪下,伏身:

“奴才月弥,叩见宝宸王殿下。”

声音平稳,并无颤抖。

韩沅思没让他起来,反而轻轻踢了踢撵驾边缘。

抬撵的内侍会意,稍稍降低了高度。

韩沅思这才掀开帘子,赤足踩着小太监的背下了撵,雪白的狐裘曳地,更衬得他容颜秾丽,气质骄矜。

他慢慢走到跪伏的月弥面前,停下。

“抬头。”

他命令道。

月弥依言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敢盯着地面,而是微微抬起,对上了韩沅思的视线。

眼前的人,近看更是惊心动魄的漂亮。

眉眼如画,皮肤瓷白,带着被娇养出的健康红晕。

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天真探究。

他身上有淡淡的甜香,混合着春日阳光的味道,干净又好闻。

月弥心中那层因传闻而筑起的畏惧,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大半。

他在民间流落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真正的恶人眼神不是这样的。

那些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眼中满是戾气、欲望和对他人的践踏之乐。

而韩沅思的眼睛很干净,甚至有些孩子气。

他只是被宠坏了。

月弥忽然明白了。

被那样一位帝王毫无底线地捧在掌心,养成这般不知人间疾苦、随心所欲的性子,再自然不过。

“你每日就在这里扫地?”

韩沅思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

“……是。”

月弥回答,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

“喂猫?”

“……是。”

“无聊吗?”

月弥顿了顿,这次没有说“不敢”,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做些事情,时间过得快些。”

韩沅思歪了歪头,觉得这回答比预想中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碰到月弥。

月弥本能地微微后仰,但很快停住,只是静静看着韩沅思。

“你之前,偷偷看我留下的花?”

韩沅思忽然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纯粹的好奇。

月弥没有否认,眼神飘向不远处石径上早已模糊的花痕:

“……嗯。殿下走过的地方,会留下花印,很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比我在宫外见过的任何花都好看。”

“那你埋我种的花掉下的花瓣干什么?”

月弥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花落了,本该归于尘土。那么好看的东西,不该被随意踩进泥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温柔的惋惜。

韩沅思眨了眨眼。

这话他不太懂,但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他种的花好看?

他心里有点高兴,但面上还是撇了撇嘴:

“踩了就踩了,玦会陪我种更多。”

他抬起左脚,故意晃了晃,让那串脚链在月弥眼前更清晰地晃动,流光溢彩,纹路神秘。

“这个,好看吗?”

他问,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等着被夸奖。

月弥的目光落在那串脚链上。

即便以他有限的见识,也能看出这绝非凡品。

那温润的光泽,奇异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和独一无二。

更特别的是,这脚链戴在韩沅思纤细白皙的脚踝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本就该属于他。

“好看。”

月弥诚实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

“很衬殿下。”

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谄媚,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韩沅思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很受用。

他得意地说:

“这是玦特意给我做的,天下只此一件。”

说完又觉得跟一个杂役炫耀好像没什么意思,但心里那点高兴还是藏不住。

他转身准备回撵驾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月弥一眼。

月弥依旧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低眉顺眼,但已没有了最初的瑟缩。

“好好干活。”

韩沅思随口道:

“别学听雨阁那两个讨厌鬼。”

“……是。”

月弥应道。

韩沅思满意了,被如意扶着重新上了御撵。

仪仗调转方向,缓缓离去。

直到御撵消失在视线尽头,月弥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望着韩沅思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怕这位传闻中骄纵任性的小王爷了。

相反,他觉得韩沅思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得了好东西就忍不住炫耀,眼神干净,喜怒分明。

他那些所谓的恶行,与其说是出于恶意,不如说是被宠得不知边界,觉得好玩就做了,并未深思会带给别人什么。

若换做别的纨绔,得了帝王的这般盛宠,恐怕早就无法无天,以折磨人为乐了。

月弥在民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而韩沅思他只是任性,却并不残忍。

他弯腰捡起扫帚,继续低头清扫庭院,动作不疾不徐。

——

偏院的午后,寂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宫人走动声。

月弥刚将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直起身,轻轻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背。

他准备去井边打水,擦拭廊下的栏杆。

就在他转身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旁的阴影里。

月弥动作一顿,立刻警觉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柄。

来人穿着普通宫人的灰色衣袍,身形清瘦,面容苍白俊秀,气质却与这身粗布衣裳格格不入。

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仍不经意流露出的高高在上。

“你是何人?”

月弥声音平静,眼神警惕。

他确信自己从未在偏院附近见过此人。

来人——苍璃缓缓走近几步,日光落在他脸上,更显肤色苍白几近透明。

他并未直接回答月弥的问题,而是微微抬起下巴。

以一种审视而悲悯的目光打量着月弥,以及他身后简陋的庭院。

“你便是月弥?南月国流落民间多年的三皇子?”

苍璃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什么。

月弥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

“是又如何?你究竟是谁?”

苍璃唇边勾起一抹近乎悲天悯人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疏离与冰冷。

“吾乃苍璃,西夜国的圣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月弥脸上:

“亦是神明代言之人,行走世间,救赎苦难,拨乱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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