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到底是谁(修)

酒菜已经上齐,凌昭琅终于捧着一碗鱼羹回来了,把碗放在祝卿予面前。

这碗鱼羹是蒸熟的鲈鱼剔皮去骨,加上火腿丝、香菇丝和笋末,用鸡汤烹煮而成,鲜嫩滑润,软烂好克化。*

阿满探头一看,哇了声,说:“好香,只有郎君有,我们都没份儿吗?”

凌昭琅给自己倒茶,头也不抬地说:“想吃自己去买。”

他端杯要喝,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茶杯凝在本空,四处一看,目光落在门边的货郎身上。

货郎正在点数铜钱,嘴里叼着馅饼,背起木箱,离开了酒肆。

饭吃得差不多,凌昭琅的手就去摸酒壶,却被阿元一把夺去。

阿元说:“你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祝卿予吃了一碗鱼羹,饭菜尝了没几口就撂了筷,正在慢悠悠喝茶,闻言看向他,说:“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好?”

阿满趁机告状道:“郎君你不知道,他的鼻子太刁了。大夫给了一瓶药膏,要他擦在肩上,可他嫌气味难闻,死活不用,就一直拖着。”

凌昭琅辩白:“只是尚未结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没好。”阿元揭露道,“昨天肩上还有血迹。”

凌昭琅百口莫辩,低声道:“又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它自己会好的。”

祝卿予没说话,茶杯凑在唇边,慢慢抿茶,眼睛直盯着他。

凌昭琅莫名感到一阵压力,嗫嚅道:“我回去就擦药。”

“他每次都这么说。”阿满说。

好不容易逃脱了饭桌上的窒息局面,凌昭琅没想到,回到客栈还有一劫。

祝卿予此时坐在床对面的桌旁,阿元阿满如两座门神站在两边。

凌昭琅按住了自己的衣领,说:“干嘛这个架势,审犯人啊?”

阿满狐假虎威道:“怎么跟上官说话呢!赶紧脱了,郎君要看你的伤。”

凌昭琅偷眼瞥了祝卿予一下,见他并不否认,抱怨道:“伤有什么好看,又死不了。”

那瓶药膏已经到了祝卿予手中,他打开一闻,立时皱起了眉头。

“看吧,就是很难闻。”凌昭琅说。

祝卿予点点头,把药膏交给阿元,说:“难闻也要用,离开明州之前把伤养好,不要带着一身药味坐在我旁边。”

凌昭琅垂着眼睛,气闷道:“路上不擦药就是了,这种事也要管。回了长安,你就不是我的上官了。”

屋内霎时一静,祝卿予使了个眼色,阿元把药膏放在凌昭琅手边,两人一脸担忧地出去了。

凌昭琅自觉失态,但心里烦闷,连句找补的话都不想说。

不抬头也知道,祝卿予在看他。他别开脸,有些愤恨地拿起一旁的药膏。

“你在生我的气?”祝卿予突然说话。

凌昭琅愕然地望他一眼,又错开眼神,说:“有什么好生气的,有什么理由生气。”

“伤口长久不愈,日久会成疮疡,那就不是一瓶药膏的事了。”

“我知道,我就是讨厌那个味道!”凌昭琅的音调突然拔高,“用不着你教我,你凭什么管我!”

又静了片刻,“好吧,”祝卿予轻声说,“我并不是想逼迫你做什么。”

凌昭琅听见他站起身的动静,猜测他马上就会推门离开。

片刻后一抬头,却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

凌昭琅情不自禁向后一躲,有些慌张地盯着他。

祝卿予从他手中拿走了药膏,端详了一会儿,说:“是难闻了一点,但见效很快,两三天就能结痂。”

凌昭琅平静下来,有些后知后觉的羞愧,低声说:“知道了,我会用的。”

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祝卿予说:“要我帮你吗?”

凌昭琅忽觉喉咙发痒,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可以。”

他伸出手去接药膏,连着对方的手指一起握住了,祝卿予微微挣动一下,没有立刻抽手离开。

凌昭琅松懈下来,垂下脑袋,额头贴上他的手背,把他冰凉的手熨热了。

阿元阿满以为的糟糕场景并没有出现,凌昭琅前脚和上官吵架,后脚就理直气壮地讨了两天假,出门玩去了。

两人的怨气还没有散发,祝郎君就发话了:“你们也休。”

客栈里还在欢欣鼓舞,这边的凌昭琅已经上了街,寻找乐飞乐扬的身影。

不远处传来高声呼喊,他回首一望,先瞧见一把青布大伞,边上一张布幡,上书“芋饺”二字。伞下几张桌椅,一口炭火炉子,炉上架着铁锅,咕噜噜翻滚着白汤。

走近就瞧见炉旁一张木桌,木桌上一应的碗筷辅料,边上还有一张炉子,上头架着平底的铁板,正烤着掺了松仁、胡桃仁的烧饼。

乐飞腿伤未愈,半躺在竹椅上,眼睛盯着锅和火。这会儿拄着竹杖,奋力站起身。

乐扬忙着冲他摆手,没注意身后艰难的病人。

“你总算来了,天天等着呢!你坐,让乐飞煮芋饺给你吃!”

乐扬兴致勃勃,回过身一把将乐飞薅起来,把他推到锅边,说:“你先做。”

凌昭琅见他晃晃悠悠,几次欲伸手相扶,都被乐扬推了回去,说:“没事,瘸了这么久,他都习惯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他怎么不在家歇着。”凌昭琅说。

乐扬说:“他非要来,我说关一个炉子,也能忙得过来。可他躺不住啊,天天嚎叫,我就去阿泰那给他做了个新椅子,让他在旁边看着火。”

雪白的芋饺在锅里翻滚,乐扬抄起油纸装了个烧饼,啪地放在凌昭琅面前,说:“你先吃这个。”

凌昭琅说:“我刚吃过……”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面前又拍下一张烧饼。他连忙摆手:“够了!”

芋饺上桌,俩人终于不忙了,三人围坐着说话。

乐扬瞪着眼睛看他,似乎一肚子话到了嘴边但又不敢乱问。

凌昭琅笑说:“干嘛这么看着我?”

乐扬压低声音,说:“你的主人,是钦差?”

凌昭琅呛了一下,说:“只是差事,都是假的。”

两人哦了声,同时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凌昭琅一头雾水,“就想问这个?”

乐扬说:“你之前说的什么,扮傻是因为主人喜欢,都是假的?”

凌昭琅:“……当然。”

两人第二次叹息,凌昭琅奇怪道:“你们到底有什么好失望的?”

“乐飞说钦差长得很好看,我想着那你就不吃亏了。”

凌昭琅撇撇嘴,说:“是个天仙也跟我没关系。”

乐扬咧嘴一笑,说:“不管真的假的,要是没你,乐飞肯定死里面了。我们也没什么能谢你的,以后你就在我们这儿吃一辈子!”

凌昭琅一乐,“行,回京前,我天天来你这儿蹭饭。”

“你要走了?”两人异口同声道。片刻后他们又反应过来,说:“也是,你是来办差的。”

凌昭琅问:“你们知道老丁住哪儿吗?”

乐飞说:“晚一点我们带你去,他现在不在家,他去山上给他孙子立衣冠冢去了。”

“孙子?”

“他孙子叫小木,我们都是一块长大的,小木去年就死在矿场里了。尸体找不到,只能埋点衣裳了。”

凌昭琅沉默片刻,问乐飞:“矿场那么危险,你干嘛还往里钻?不怕出不来吗?”

乐飞说:“这都好几年了,年年都有人失踪,听说长安来了钦差,我们就想着赌一把。可是没点证据,人家肯定不搭理,这才想去偷点什么出来。”

“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乐飞说:“这事不解决,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不过是早晚的事。”

乐扬点头道:“幸好圣上还是把我们放在心上的,再晚个几天,我们也都完蛋了。”

凌昭琅心里不是滋味,不管是他,还是祝卿予,不过是打着这个名号,实际各有各的心思。

司直署要护佑圣上的喜好,祝卿予要安定储位之争的风波。说来说去,救了他们,真是顺手为之。

这碗芋饺他吃得艰难,埋着头不出声。

乐飞探头看:“没煮熟?”

凌昭琅忙说:“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们怎么知道钦差能帮上忙?万一他就不是为这件事来的,那该怎么办?”

乐飞一耸肩,说:“那也要试试,这是唯一的机会,长安离我们有千里远,还能上京告御状不成?”

凌昭琅回到客栈已近深夜,乐家兄弟想着他不日便要回京,早早收摊,挟他回家玩了半宿叶子戏,不赌钱,光喝酒。

月色明亮,他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花树影影绰绰,坐在院中的那人也晃着影子。

凌昭琅挥手扇风,试图让自己看清楚些,直到人家面前,一个站立不稳,瘫坐下去。

他嗅到一阵熟悉的香气,手指乱攀,拽着人家的衣角,直直扒上对方膝盖。

声音从头顶传来:“让你休假,你却跑去喝成这样。”

凌昭琅脑子晕乎乎的,支撑着趴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说:“我们玩叶子戏,我手气太差了,一直输,不是故意喝酒。”

风过树梢,一阵沙沙作响。祝卿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凌昭琅立刻睁开眼睛看他,说:“我没喝多,就是有点困了。”

祝卿予说:“明天……”

“明天不喝了。”凌昭琅抢白道,生怕自己剩下的休假被收回。

夜风起了,一阵寒意袭来。祝卿予问道:“自己能回房间吗?”

凌昭琅点头,见他起身要走,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口,醉眼朦胧地望着他。

祝卿予静静看他片刻,把他的手指掸掉,说:“他们还在等你回去,我去叫人。”

“别走!”凌昭琅急急地去抓他的手,脸颊贴在他的袖口,无赖似的挂在人家身上。

“你喝得太多了。”

酒意烧烫了双颊,凌昭琅急躁得厉害,用他冰凉的手背降温。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祝卿予目光幽深,冷眼看他用脸颊在自己的手背上蹭来蹭去。

凌昭琅的嘴唇蹭过他手背突出的骨节,喃喃道:“先生,我头晕。”

“头晕就回去睡觉。”

“不……”

祝卿予低叹一声,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凌昭琅紧握着他的手,呓语般重复他的问话,好半天才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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