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会让你安息

黔州正值温煦的春日,漫山遍野的金色油菜花开了,群山沉睡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日光漫过山头,为青色的山峦蒙上一层朦胧的金光。

卧床半月,祝卿予的面孔上浮着病态的苍白。这几天他有了点精神,让凌昭琅推他出门走走。

火红的圆日挂上云霄,驱散了彻夜的沉寂。

凌昭琅拢了拢他的领口,说:“日出看过了,我们去风小些的地方走走吧。”

刚经历一场大病,他还不能长时间行走,只能倚靠带轮木椅行动。

紧绷了半个月,凌昭琅才觉得自己能松口气,乐得为他效力。

自从卧病,祝卿予的性情反而和缓了许多,很少反驳他的话,也很少说话。好像多说几个字,都会消耗他的气血。

行到背风处,仍能望见漫山遍野的新绿。

凌昭琅蹲在他身旁,说:“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祝卿予的目光仍在花海和群山的影中徘徊,云淡风轻道:“是待得太久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祝卿予看他一眼,说:“黔州也不错。”

凌昭琅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说:“什么意思?是不打算回去,还是回不去了?”

一片云荡过,投下短暂的阴凉。祝卿予仰着头感受风,眼睛中的光芒也随着天光一明一暗。

“你不是说,长安太小了,连个跑马的地方也没有。虽然黔州尽是曲折的山路,但比长安自由多了。”

他神色平静,面上挂着恬淡的微笑,似乎真的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凌昭琅却不能接受,“那我一走,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清晨的阳光霎时滚烫,凌昭琅头皮发紧,一把抓住毛毯下的那只手,说:“你有事瞒着我。”

“大人!好久不见你了!”一道高亢的童声打断了对话,皮肤黝黑的五六岁男孩挥舞着手臂跑来,手中攥着一个油菜花编制的金色花环。

他们看起来很熟络,男孩没有任何见外的样子,径直奔向祝卿予,要将花环戴在他的头上。

凌昭琅抬手去拦,祝卿予终于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没事,他是果农的儿子,你还吃过不少人家的苹果呢。”

他低下头,接受了这个沾染着泥土气味的花环。男孩扬起一个很大的笑脸,说:“大人,戴上挂着露水的花和叶编成的花环,你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话,田野的另一头传来悠长的呼喊,他仰起脑袋应和了一声,奔跑着告别了。

凌昭琅瞥了一眼,说:“挂着露水,那不是湿漉漉的。”

“你过来。”祝卿予的目光由仰视变为平视再到俯视,他摘下花环,戴在了凌昭琅的脑袋上。

日光晒过的草叶,还有些暖意。凌昭琅撇撇嘴,说:“我怎么能抢病人的东西。”

他抬手就要送还,祝卿予却按住他的手,说:“让我看看。”

那双明亮的眼睛笼罩在浅薄的阴影下,少了些凌厉。凌昭琅的眼尾微微下垂,此时满怀着疑惑望过来,显得十分天真可爱。

祝卿予笑了一下,在他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摸了摸他的睫毛。

凌昭琅握住他的手背,说:“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你答应我,你会回去的,是不是?”

祝卿予张了张嘴,忽然呛咳起来。凌昭琅俯身站在他身后拍背,直到咳嗽停止,他才胆战心惊地探头去看,“没有咳血吧?”

掩口的手帕在手心摊开,并没有鲜红的痕迹。凌昭琅长舒了一口气,说:“这里太潮湿了,怪不得你总是生病。”

祝卿予仍然不作声,半晌后仰头想看他。凌昭琅有些气恼,故意回避了他的目光,侧对着他,不让他看。

“回不回去,我说了又不算。”

“可你刚来的时候,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啊。”凌昭琅又转回他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

祝卿予看向他,说:“如果有圣旨召我,我会回去的。”

“你就用这种话糊弄我吧!有圣旨谁敢不回去!”

祝卿予轻轻咳了两声,说:“没有圣旨我怎么回得去?你不要太无赖了。”

分离的惶恐把他的理智都烧没了,凌昭琅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说:“那你答应我,不管回去之后怎么样,你都不能抛下我。”

祝卿予张了张嘴,忽然打了个寒战,血色从他的脸颊和嘴唇快速褪去,好像有一道旁人感受不到的风把他冻坏了。

凌昭琅忙替他戴好兜帽,将头上的花环握在手里,又紧了紧他腿上的毛毯,说:“我们得赶紧回去。”

祝卿予开始发抖,凌昭琅甚至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用这么急,才刚出来没多会儿。”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凌昭琅见他脸色很差,根本没有心思回应他的话。

刚进了院子,迎面走来的仆人骤然发出一声惊叫,呼喊奔忙着去叫大夫。

凌昭琅从身后瞧见他的脑袋歪向一边,零零落落的鲜血先染红了他的领口,又淋淋漓漓地落在他的衣袖上。

凌昭琅怕他呛血,不敢将他放在床上,只能用手在他身后支撑着他无力的脑袋,不住地擦拭他口中溢出的鲜血。

府中一片鸡飞狗跳,浓郁的煎药苦味弥漫开来。

大夫施针后他才不再吐血,嘴唇被血染得殷红,脸却像死人一样苍白。

凌昭琅用温热的手帕擦拭他的脸颊,那双往日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失去了光彩,半睁不睁,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

“为什么会突然吐血?他不是已经好了吗?是因为今天吹了风吗?”凌昭琅跪在床榻旁,看着那张毫无声息的脸庞,心乱如麻。

大夫不说话,光摇头。凌昭琅那颗心在胸腔里也摇来晃去,晃得他头脑发昏。

好半天才得到一个问句:“有人刺激了他吗?按理说不会突然恶化成这样啊。”

“刺激”和“恶化”两个词在他的脑子里乱撞,凌昭琅试图回想他们今天都谈了些什么,说来说去不就是回长安这么一个话题。

这算什么刺激?祝卿予不可能为了这种他不在乎的分别大动肝火的。

凌昭琅想不明白,无数次回想自己的语气、态度和眼神,都像平常一样。自己并没有逼迫他,他们甚至都没有争吵。

凌昭琅颓然地守在病人的榻边,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祝卿予本人能够解答。可他那样要强的脾性,绝不会承认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这样失态。

他束手无策,病人昏迷不醒,汤药灌都灌不进去。凌昭琅尝试了各种方法试图打开他紧咬的齿关,可无一例外,汤药顺着他的下巴浸透了垫在脖颈处的手帕。

大夫只好再次替他施针,试图把他从昏迷中唤醒。这几针大概很痛,祝卿予的眉头拧紧了,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算了,算了。”凌昭琅制止了大夫继续施针的手,说,“再等等。”

凌昭琅为他擦汗,迟钝的脑子尽力地运转,可他想不明白,只能低声哀求。

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可祝卿予的状况没有任何好转。

连熬数日,凌昭琅难得离开那张床榻,却恍惚间瞧见院中停着棺材。

他心头一跳,以为是连日的恐惧担忧使他出现了幻觉,可定睛再看,那里的确有口棺材。

他抬头一望,这些人竟然都开始准备后事了。

凌昭琅一眼就瞧见里里外外忙活的老管家,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管家拍掉他的手,处变不惊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种事也要提前准备,你总不想到时候慌慌忙忙的吧。”

凌昭琅头脑发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管家叹气道:“上任州官就是这么死的,一模一样的症状。你生气也没用啊,我也没想到,他那么年轻,竟然这么快就倒了。”

“醒了!大人醒了!”

凌昭琅心头一震,立刻去看那个老管家的表情,可他却没什么欣喜的模样,只是摇头。

趁他清醒,连忙喂他吃了点粥,又喂下去些汤药,他好像缓过一口气,也能开口说话了。

凌昭琅迫不及待地说:“只好你养好病,我什么都不问你了,行吗?我再也不和你吵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祝卿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连移动目光都很吃力。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抚摸什么。凌昭琅会意,几乎趴在床榻上,把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脑袋上。

“我的身体,我早就有数。”祝卿予终于开口,“自从来到这里,我的身体就在变坏,身上的旧伤受不了这么潮湿的天气,这是迟早的事。”

凌昭琅不想听他说这些话,可见他如此吃力,又不忍心打断他,只能贴近了他的脸,试图安抚他的心。

祝卿予任凌昭琅来蹭自己的脸颊,说:“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要回到长安。我早就不贪恋那些东西了,是因为我有家回不了。曾经他们多为我骄傲,如今就有多憎恨我带来的耻辱。我想清白地走。”

祝卿予很慢地露出一个笑容,说:“埋在这里也不错,没有人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没有人觉得我该死,他们可能还会为我哭。这里是个很好的安息之地。”

凌昭琅摇头,死死抓住他瘦削的手腕,说:“你别想丢下我,我不会让你安息的。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骨头挖出来!我要你和我一起做孤魂野鬼,这是你欠我的!”

祝卿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眼前浮现当年太和殿前的那场大雪。

就是那一天,就是那场刑罚,打断了他的傲骨、他的前程,只留给他一具满是病痛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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