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死会相逢

一向积极的小少爷这天没有准时上课,因为他惹怒了父亲,还在祠堂罚跪。

祝卿予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挪过一只蒲团,坐在他身侧,用手帕擦他脸颊上的血迹。

擦完脸颊,又替他擦手,凌昭琅有点不好意思,正想阻止,就听他说:“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先告诉你。”

凌昭琅看着他的脸,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要向你父亲请辞了。”

“什么?”他上身猛地直挺,一把抓住祝卿予的手,“先生,你说我脾气太坏,我都改了,还是我文章做得不好……”

“和你没有关系。”祝卿予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来到戴府两年,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卧病,实在是耽误你……”

“我不觉得耽误!”

“衡琅,你听我说。”祝卿予按紧他的手指,说,“我回家去养养病,也许明年春天不再犯病,我还会回来的。”

凌昭琅摇头:“我不相信,你是骗我的,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祝卿予沉默不语,只是紧握着他的手。

凌昭琅渐渐安静下来,垂下头说:“那个‘铜钱疤’是从长安来的名医,为什么也治不好你?”

祝卿予微微歪头看他,说:“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那个大夫额头有块铜钱似的红色疤痕,难道不是‘铜钱疤’?”凌昭琅问,“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他了?”

祝卿予说:“也许有别的病人,总不能一直守着我。”

“你要少想点心事,病才会好得快些。”

祝卿予一愣,“我有什么心事?”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句诗,正是说你的。”

祝卿予失笑。

凌昭琅叹了口气,问道:“你真的会回来吗?”

祝卿予微微一笑,说:“只要活着,就会再见的。”

“先生,”凌昭琅注视着他,握紧了他的手,诚恳道,“你要长命百岁。”

“昭琅……”

凌昭琅猛地惊醒,睁眼就是阿元凑近的脸,下意识抬手便打,幸好对方反应灵敏,堪堪躲开。

“这个是不是太紧了?我听你像喘不上气。”阿元见他清醒才又凑近了,指指他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他们三人同住一间大通铺,阿满睡在角落,发出轻微的鼾声。

凌昭琅拉扯了一下项圈,缓缓倒回床上,力竭般蜷缩起来,说:“没有,做噩梦了。”

窗外已有些蒙蒙的光亮,没多久便启程,直奔明州。

凌昭琅挤上了祝郎君的马车,两人还在对戏。

马车不算宽敞,他就盘腿坐在郎君脚边,手里捧着一张府邸地图。

他用手指划来划去,说:“东南角有个小门,看起来比大门好走。”

“那个门早就废弃了,看右下角。”

祝卿予全程就没睁开过眼睛,时不时纠正一句,七拐八拐的路线好像全记在心里了,连园林小道都说得一字不差。

凌昭琅悻悻地低头研读祝郎君的注释,嘀咕道:“不走人修什么门。”

这一路上祝卿予精神都不太好,昨天还病着,凌昭琅都担心他待会儿该怎么演。

进入明州,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一行人来到福满楼赴晚宴。

福满楼是明州最有名的酒楼,最高层名为摘星,入夜可以俯瞰全城灯火。

摘星分内外两间,舞姬乐师止步外间,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内间酒菜都已经备好。

“余公子!可算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说话人身形高大,一张四方脸,留有胡髭。

祝卿予向他一拱手,笑道:“让冯掌柜久等了——路上着凉,病了两天,耽误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伸手一让,各自落座。冯远说:“你们这些娇贵的公子哥,也该多出来走走,出趟远门就病倒,这可不行啊!”

阿元阿满一左一右站在祝卿予身后不远处,凌昭琅贴着他的腿席地而坐,仰着头到处看。

冯远眼神一定,落在凌昭琅的颈上,露出会意的笑容,说:“余公子,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呢?”

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就在手边,祝卿予顺势摸了摸,笑说:“他不听别人的话,只好随身带着,冯掌柜要是介意,那我让他出去。”

“不用不用,”冯远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说,“余公子这是哪儿买的?这种品相的少见。”

什么品相,凌昭琅想,他当挑狗?

“也是机缘巧合,只是嘛……”他戳了戳凌昭琅的脑袋,说,“他这里不太好,只有十岁。”

冯远眼中光彩更盛,上身往前倾,说:“余公子,大家都是生意人,我们也不要东拐西绕的,你带他来,总不是白带的。多少钱,你卖给我!”

祝卿予慢悠悠地摸着手边的脑袋,说:“冯掌柜,你真的误会了,你喜欢,我把他送给你,交个朋友嘛。只是这个孩子脾气很怪,我怕……他误伤你。”

冯远大笑,“你们这些公子哥,连只小狗都管不了?”

他一个眼神,手下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抓人衣领。

祝卿予慢悠悠摇着扇子,只听咔嚓一声,凌昭琅头也没抬,反抓住对方的手,随后传来一声惨叫,那人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落下来,手骨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扭曲着。

“松手。”祝卿予轻飘飘道。

凌昭琅立刻撒了手,瞪着冒犯的人,还往主人身后躲了躲。

“实在是对不住。”祝卿予客气地笑着,“他就是这样。”

“有意思啊。”冯远站起身,转动着打量他,兴致更浓,“余公子,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才能把他送给我?”

“我的来意早就如实相告了,”祝卿予的折扇哗啦一声收起,说,“我祖父要过八十大寿,家里要为当地修书院积福德,需要两千斤铜料。等官府批文,恐怕赶不上。这里的铜矿都归你表哥管,可我也不好直接上门……”

冯远身形一顿,摆手道:“余公子,这实在是帮不上忙,官府的铜料,谁敢私卖?”

祝卿予晃了晃扇子,笑说:“冯掌柜,你也知道,一百斤铜料,按照官价去卖,只有十两。来来回回的章程走下来,连辛苦钱都没有。”

他声音低下来,说:“当然也不能让冯掌柜白忙活,你听听我这句话,成不成再谈。”

祝卿予眼神一转,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凌昭琅的脸颊,说:“冯掌柜喜欢,我把他送你,只是这小子关不住,要是跑了,你可别生气。”

冯远的眼珠子已经移不开了,说:“你有什么话?”

“我们按二十两一百斤走账,十七两拿货。冯掌柜给我周旋周旋,多出来的,我只拿一两。”

冯远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探着头说:“你自己家的钱也贪?”

“哎,府里那点月钱……”祝卿予笑说,“冯掌柜聪明人,这笔账一定算得比我清楚。”

冯远托着下巴,说:“我也做不了主,只能帮你去问问。”

祝卿予立刻举杯,说:“两千斤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几批采买,我也要找冯掌柜帮忙了。”

冯远痛快地干了一杯,贼兮兮一笑,说:“那你这个,我今天就带走了?”

凌昭琅左看看右看看,沉浸在角色里,一把抱住祝卿予的腿,嗷嗷喊:“主人,我哪儿也不去!”

祝卿予拍拍他的脑袋,说:“冯掌柜请你过去做客,他们家很好玩,你不想去看看吗?”

他立刻安静下来,仰着头说:“真的吗?”

冯远搓搓手,喜欢的不得了,说:“那当然了!你看了就知道!”

临行前,祝卿予又叮嘱道:“冯掌柜,这小子吃软不吃硬,下手也没个轻重,可千万当心。”

冯远指着他,手掌上下晃动,笑说:“余公子,你不会是舍不得吧?放心,放心,我不会亏待他!”

祝卿予扇尖一点,郑重道:“真的要小心。”

凌昭琅两只手被铁链绑在头顶,躺在床上满脸好奇,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

冯远站在床前打量他,一肚子心思转了几圈,最后留了两个不老实的随从,决心先晾一晚——谁知道这小子会不会真动手。

凌昭琅百无聊赖地躺了几个时辰,眼见天渐渐黑了,那两人蠢蠢欲动。

“东家今天不会来了,我们先看看?”

“手也绑着呢,能有什么事!”

凌昭琅歪着头看他们,露出一个懵懂的笑容,说:“你们要看什么啊?”

“当然是看看你了!”

那人一靠近,凌昭琅双脚上抬,踩住了他的两肩,歪头说:“我有什么好看?”

“哟,还挺上道。”那人正要抓他脚腕,凌昭琅忽然两腿夹住他双耳,腿上一绞,只听咔吧一声,这人整个脑袋都向后拧去。

凌昭琅抬脚用力一踹,尸体飞出几步远,正落在他同伴的脚下。

另一人低下头,就看见同伴扭曲的颈骨和死不瞑目的眼睛,惊叫一声,夺门而逃。

凌昭琅轻车熟路地挣脱了铁链,呸了声:“废物,还想占小爷便宜,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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