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是太阳,是少爷

宣平二十年的秋天,祝卿予接受了戴昌的聘请,从千里之外的盈川来到远在西北边境的云休,成为了戴昌独子的第九位先生。

戴昌看起来治家严厉,但和他治军相比,他对亡妻留下的这个唯一的儿子已经算是纵容。

小少爷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从来没人对他说个不字,在读书上他又显得十分聪明,戴昌在选老师这件事上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前后请了八个先生,上至八十,下至三十,附近有名望的都请了个遍,小少爷就是不满意。

不是嫌这个迂腐,就是嫌那个谄媚,每次戴昌问他缘由,他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凡事讲究有理有据,那戴昌就没办法了,理和据人家都有。

近的找不到,只好往远了找。手下副将就这么把祝卿予的名字递到了戴昌面前。

宣平十九年的冬天,祝卿予被逐出长安,近一年的时光都在家养病,深居简出,不怎么见人。

戴昌敲了敲名册,说:“这小子才二十二岁,教得了我儿子吗?”

副将说:“十七岁就中了进士,可比前面八个都强了。”他说着一乐,“少爷还小,说不准就想要年纪轻的老师陪他玩。”

戴昌脸一拉,名册啪地拍在副将脸上,说:“那还得了?本来就无法无天的,还让他的老师带着他玩,那他不是要上天?”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副将笑嘻嘻地说,“您想想,少爷年纪小,心思定不住也是正常。这个探花在长安这么有名,少爷肯定感兴趣,有了兴趣,他才肯好好上课啊。”

戴昌一琢磨,也有道理,当即下令派人去请。

副将又说:“祝卿予经历这么大的变故,估计轻易不肯来。”

戴昌不以为然,“他风头正盛的时候自然心比天高,现在还这么傲?”

“读书人嘛,不就是风骨二字?他要是真不情愿,就算绑来了,也做不成一个好老师啊。”

戴昌啧了声,虎眼瞪着他,说:“拐弯抹角的。我儿子的老师,我还能和他来硬的不成?”

就这么三顾茅庐,终于请得这位年轻的前探花郎出山。

深秋时节祝卿予抵达戴府,他和传闻中大有不同,乍见便觉得像是个行将就木的病人。

戴昌心生疑虑,但小少爷还真对这个年轻的先生很感兴趣。之前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念书就像要了他的命,不是翻墙就是上房,闹得都不安生,现在可比以前认真多了。

考察了数月,戴昌彻底放下了心,可没想到次年开春,祝卿予就大病一场,凶险至极。

这是祝卿予第一次向戴昌请辞,可他重病缠身,哪有就这么让他回乡的道理。戴昌回绝了他,并传话让他安心养病,待病好了再议。

祝卿予留下来,并非真想养病,只是他对魂归故土没有执念。他是祝蓝春捡回来的,盈川也不一定是他的家乡,活到哪天都是命数,葬在哪里算哪里吧。

他病中不愿见人,过阵风都会加剧痛苦,伺候的下人怕扰他养病,也很少在他面前晃悠。

祝卿予卧在床上,透过窗户上没关紧的一条缝,看见后院的桃花开了,粉色的花瓣落在窗台,又很快被风拂去。

他抗拒进食,不愿看大夫,连人都不想看见,只想少带来点麻烦。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水米不进的第三天,身穿红色骑装的小少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凌昭琅脸颊红扑扑的,额上还有热汗。往常要见先生,怎么也得换了衣裳再来,可他一听说先生水都喝不进去,甩下随从就跑了回来。

凌昭琅带来几枝新鲜的桃花,把花瓶挪到祝卿予躺着也能一眼看见的地方。

小少爷跪坐在床边,双臂叠放,下巴垫在上面,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话,见祝卿予有了些反应,忙叫人过来喂点水。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不知道是他感动了上苍,还是感动了病人,祝卿予终于肯吃药,半月后竟然能坐起身了。

那双黯淡的桃花眼会因为小少爷眉飞色舞的描述,偶尔有些光彩。

这场病反反复复折腾了近三个月,下人们都觉得他要撑不过去,却在夏天刚刚到来时,祝卿予能下床行走了。

小少爷自告奋勇给他当拐杖,祝卿予的手臂揽着他的肩膀,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小少爷却恍然不觉,兴高采烈的,带着他慢慢地在院子里散步。

小少爷矮他半头,祝卿予垂眼就能瞧见他的脑袋顶,忽然笑了声。

凌昭琅仰头看他,“先生笑什么?”

“你不累吗?”祝卿予说。

“不累啊。先生,你瘦太多了,你多吃点饭,多长点肉,我可能才会累吧。”小少爷本来就怕热,还要扛个成年男人散步,额头上都是热汗。

祝卿予拍拍他的肩膀,两人在石桌旁落座。桌旁特意放了一张藤椅,那是祝卿予的专座。

凌昭琅安置好他,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又噌地弹起来。

小黑赶紧上来问:“怎么了少爷?石凳烫屁股啊?”

凌昭琅瞪着他,说:“你还知道啊!你自己摸摸!”

正午时分日头猛烈,每个石凳都晒得发烫。

小黑嘻嘻哈哈让人给少爷搬椅子出来,让他坐在祝卿予身旁。

祝卿予冲他一招手,说:“来。”

凌昭琅不明所以,脑袋凑近了。

祝卿予掏出手帕,擦他额头上的汗水,说:“让别人搀着我就行了,看把我们少爷累成这样。”

凌昭琅愣了会儿,脑袋缩回去,说:“我才不累。”

祝卿予歪靠在藤椅上,笑着摆摆手,说:“拿去。”

凌昭琅回头瞄他一眼,见他说的是手帕,伸手拽过来,垂着脑袋擦汗。

就算不回头,凌昭琅也知道祝卿予在看着他笑,“哎呀,笑什么啊。”凌昭琅扭过头看他,手帕盖在自己脑袋上,说:“等我再长高点,我肯定不累。”

他说着,又慢悠悠凑近了,问道:“先生,你看你都好多了,就不走了吧?”

祝卿予轻轻挑眉,说:“你爹都告诉你了?”

凌昭琅点头,“他说,你要是真想走,让我别不依不饶的。可是我不想你走……你要是不教我了,我爹肯定又给我找些老头子,还打我呢。”

“谁这么大胆,还敢打少爷?”祝卿予笑道。

凌昭琅撇撇嘴,半真半假地说:“只要是我的先生,都没有不敢的……也就你不用戒尺打我。”

祝卿予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小黑眼疾手快递过去,茶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祝卿予说:“你很乖啊,为什么要打你?”

凌昭琅嘴角上扬,又将将忍住,说:“那你更不能走了吧?”

“我的身体总是这样,太耽误你……”

不等他说完,凌昭琅抢白道:“这不是好多了吗?先生,明天我们一块儿去跑马好不好?你要是累,就坐在一旁看我。出去透透气,你就全好了。”

祝卿予的身体刚刚恢复,但看他双目恳切,还是应了少爷的邀请。

次日是个大晴天,小少爷的骑装总是很明艳,他矫健地翻身上马,束发和衣摆随风舞动,渐渐成为广阔草原上的一个小小的红点。

呼喝声由近及远,片刻后又荡了回来,那个耀眼的光点愈加清晰。凌昭琅挥舞着马鞭,骑着他心爱的小红马,掀起一阵风,停在祝卿予身旁。

小马不停踢踏,时不时打个响鼻。

凌昭琅翻身下马,扶他起来,“先生,你摸一摸它,它很乖的。”

小马低着头啃食牧草,任由祝卿予的手滑过它的脑袋,抚摸它的鬃毛。

凌昭琅说:“先生,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就能一起骑马,一起打猎……先生,你会射箭吗?”

祝卿予略微一顿,摇了摇头。

小少爷扬起下巴,说:“那我教你吧,我也要当一当你的先生了。”

也许是小少爷又去他爹那里吹风了,戴昌不久后亲自见了祝卿予,再次让他多留一段时间。

戴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要是有合适的时机,长安嘛,也不一定回不去。”

祝卿予回道:“您误会了,我并没有觉得这里不好。实话说,您把儿子交给我,我还挺不可思议的。”

戴昌哈哈一笑,说:“刚开始我也嫌你太年轻了,但他愿意跟着你念书,那就是最好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他的。你就是太年轻想不开,人生不是只有科举这么一条路。”

祝卿予有种被洞察的窘迫,他也没想到,为了儿子高兴,戴昌竟然能用“未来”作为诱饵,或者说——允诺。

以戴昌的地位权势,给出的承诺自然十分有力,可祝卿予觉得受之有愧。

在戴府的这些日子,祝卿予无非是教授那些,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知识。而戴府给予他的,实在太多了。

他在迷蒙的黑暗中穿梭,病痛如同巨石,紧紧压在胸口,他所盼望的平静的死亡到来之前,细细碎碎的声响唤醒了他。

他的手背感到火热的温度,耳边拂过略带稚气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好像永远不会累。

沉重的眼皮终于抬起,却仿佛直视太阳,刺激得睁不开眼。

他费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张担忧的脸庞,那张脸的主人正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紧盯着他看。

搞错了。祝卿予想,不是太阳,是少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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