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许文昌不是老一辈那样传统封建的人,何况许文昌自私,他没必要转移财产。

就算是为了自己养老,许文昌也没必要转移财产。亲手养大的孩子和偶尔聚会才看到的小辈养老会有很大区别。

但严清之提过很多次。

许文昌坐在玻璃对面,蓝白条监狱服穿得一丝不苟,眼镜托着光。

他看到她,微笑着,意料之中似的。

………他和严清之说要转移财产就是想引她过来探监。

许一寒脾气大,还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是她爸,他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

许文昌笑:“你放心,我的就是你的,财产继承权不会给别人………黄达,你长大了。”

“最近怎么样?严清之说你做了个游戏。”他问。

“…………很忙,忙着兼职、考研、做游戏,”许一寒摇头,实事求是地说,“……上个月有人盗了我初中照片换到黄片上,又贴了你的个人信息和犯的事,最近也在忙起诉。”

“有没有找律师?”

“律师费太贵,兼职赚钱又要时间,求同学帮忙找了法律援助。”

许文昌沉默了会儿:“………我对不起你。”

许文昌入狱那会儿正好卡在了许一寒考少年班的节点。

两次笔试都很顺利。

但到了面试,许文昌引起的舆论风波太大,她没敢去。

许一寒笑笑:“……还记得吗?你上次也这样说,转头因为言论过激终止了探监。”

“………创业资金的事你不用着急。”许文昌偏头转了话题,“我会帮你。”

“但有条件。”许文昌说。

“什么?”

“你每个月到这来一次,”许文昌看着她,强调了次,“不是你妈来,你过来……我给你投钱,需要了解你具体在干什么。”

许一寒还没说什么,许文昌又开了口。

“……我和严清之离婚时,考虑到你高中大学的学费生活费,给了她张五十万的卡,”许文昌说,“8月份她来见我,说你生活费不够,在做兼职,又向我要钱。”

“我跟她说要你来见我才会给她钱,”他说,“严清之是用和我划清关系为借口才劝动你来见我的吧。”

“当年的事,是我的错,”许文昌说,“我后悔了,现在也在接受处罚。”

许一寒手动了下,问:“所以我就该和你冰释前嫌既往不咎吗?”

“许黄达,你可以恨我,怨我,”许文昌知道许一寒动了心,“但你也别以为你妈就是真心对你。”

“上个月我以财产继承为由,托人查了严清之在银行的资产,你去趟横溪街赢汇事务所,找陈律师,问严清之卡里有多少钱。”

“……你长大了,可你还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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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学习。”

路陈驰把着方向盘,“别整天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

“哦,”路珠明敷衍地说,从车上蹦下去,“知道了,哥。”

“晚上爸爸会叫司机接我回家,”路珠明说,“你可以不用来接我了。”

“行,”路陈驰说着倒车,“我回去了,你放学后注意安全。”

隔车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他拿起手机瞥了眼消息。

是他给许一寒找的法律援助律师。

说他对这次案件分析得很好,没什么问题。

………见风使舵,拍马屁的话,听听就得了。

郑文泰也找了律师,他这次笔录直接承认了他在网上做的事儿。

郑文泰说他持刀蓄意伤人起因是许一寒打他。

警察在他和律师一再坚持下,查了相关街道监控,一无所获。

………那地儿太偏,一个多月前的监控,能找到才怪。

同时,这次案件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当时在场不少人以及郑文泰室友和同班同学都去做了笔录。

…………李清云也看到了这消息,还给路陈驰打了电话问情况,又让他注意安全,实在不行雇个保镖。

路陈驰觉得没必要。

同样因为郑文泰方一再坚持,警方也查了许一寒初高中就读学校,也询问过学校老师和同学。

虽然两人曾在同一所中学、大学读书,但许一寒确实不认识郑文泰。

……因这事,警方觉得郑文泰是在笔录时故意骗人。

单论郑文泰这次持刀伤人,算是故意伤害未遂,笔录时欺诈、认罪态度低,同时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和引起舆论恐慌、涉嫌报复社会型犯罪,都大概率会从重处罚。

他主动网暴许一寒,因这次故意伤人未遂,侮辱诽谤的自诉案也会从重处罚。

按C市最近几年网暴案件和故意伤人未遂案的判处,如果一切顺利,路陈驰估计量刑期间集中在2到3年,但具体要看法院怎么判。

而且还有些影响刑期判决的事……郑文泰很可能有精神疾病。

路陈驰不清楚他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郑文泰持刀伤人案证据链上也还有些不足。

上次笔录警方侧重对网暴的了解,网暴和郑文泰持刀伤人时隔两月,持刀伤人没有明显动机……

动机证据这块估计还需要许一寒提交些东西。

路陈驰点开许一寒的聊天框,让许一寒准备好相关通话记录录音,和赵忠祥让她协商的聊天记录。

消息还没发过去,手机上弹出条营销号的新闻。

漏出的图片有路黎阳。

路陈驰手抖了下,手背点到了手机。

眼睛上黏了只蛆虫似的,一阵恶心。

他偏过头。

花坛里灌丛叶子上爬了只螽斯,眨眼又散了。

路陈驰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喂?”手里里传出道声音。

路陈驰回神,转头删了弹出来的消息,才发现误触了视频电话。

许一寒问:“材料出了问题?”

“手滑点错了。”路陈驰看到她背后公交车路牌,“……在连昌路等车?”

连昌路九号,香黄区出名的监狱。

“……嗯,”许一寒斜眼瞄到身后的路牌,把镜头切换成了后置,对着底下沥青路,“想不想出来喝酒?”

“行啊。”路陈驰把手机搁支架上想。

反正他今天也没啥事。

“我过来接你。”他说。

作者有话说:

“……下午好。”许一寒开了车门, 打了个招呼。

“先去趟北门,”路陈驰转头看一眼她,“我送个东西。”

“没事, ”许一寒关了车门, 坐上去, 笑笑, “我也不急。”

路陈驰问:“怎么突然要喝酒。”

许一寒说:“有阵子没喝过酒了, 今天刚好有时间。”

路陈驰笑了笑,也没再多问。

街道两旁栽了银杏,

沸沸扬扬落了一地黄叶子,都慢慢驶向后面去了。

大概开了十几分钟, 路陈驰刹了车。

许一寒瞧了眼车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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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这边是老城区,破败逼仄狭小的街道, 陈旧堆叠的矮楼。

说是矮楼,其实也有六层高。

“你坐会儿, ”路陈驰松开安全带,“我上去一趟。”

“好。”她说。

许一寒看着路陈驰开了后备箱,各提了箱高钙牛奶和omega-3鱼油, 进了楼里。

她捞出手机, 瞧今天热搜,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下去。

严清之说她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

但许一寒上了大学, 学费生活费租房子甚至电脑都是拿自己兼职赚的钱。

严清之说她的工资都给了外公外婆养老。

严清之提过娘家重男轻女严重。

……许一寒出生以来,就没见严清之联系过所谓的“外公外婆”。

她不是没怀疑过严清之, 可严清之生活节俭到晚上连灯都不敢多开……

她揉了揉太阳穴。

路陈驰坐上了车:“……久等了。”

“没事,”许一寒说,“给老人送礼?”

“……带我的保姆。”路陈驰笑笑,“给她塞钱她也只会存起来, 只能每月送点东西,改善下生活。”

路家家庭关系很复杂。

按理路陈驰是该姓李,但路黎阳和他外公死认传统,而且李清云未婚先孕名声不好。

路黎阳把路陈驰抢过去后就没再管了。

“我外婆也差不多,送按摩仪那些电子产品她用不惯,只得买点吃的送过去。”许一寒笑了笑,打客套话。

路陈驰笑了会儿问:“想在哪儿喝酒?清吧?还是街上随便买点。这个点儿,清吧估计还没开门。”

“那就到超市随便买点吧。”许一寒望向窗外,“快四点了,喝完都可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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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买的几罐。”路陈驰递了罐啤酒过去,把装啤酒的塑料袋挂椅子上,“喝完自己拿 。”

下午四点,便利店的茶水间。

“谢了。”

许一寒开了拉环,喝了几大口,望向橱窗外奔驰的车流。

富含二氧化碳的啤酒灌进胃,许一寒呼出口气,说:“…………最开始,他判不了十几年。”

他是谁,她没明说。

路陈驰知道她说的是许文昌。

“当时证据链不齐,有个受害人的家属跑到学校找到了我,百般哀求我帮忙,”许一寒灌了大口酒,“我在家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他录的视频。”

“…………各种场合,居然有上百条。”

许一寒现在都忘不了她把视频备份给严清之看时,严清之崩溃的表情。

后面严清之把她给证据的事挡下来了。

……真传出去,别说学业,她前途尽毁。

许文昌以为那些视频是严清之偷了,给了受害者家属。

但上次看他对她的反应,严清之应该告诉了他实情。

路陈驰低头用食指扣着拉环。

噗地声,那罐啤酒开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嗯。”许一寒说,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我也是上了初中才知道原来我还有十几个弟弟妹妹。”路陈驰笑了笑。

突然冒出来十几个姊妹兄弟,也算是种另类的恐怖片。

许一寒啊了声,易拉罐抛进垃圾桶里,转头去捞另一灌啤酒。

挂椅子上的塑料袋坠得太紧实,单手窸窸窣窣掏了半天,也没摸出来。

“塑料袋太紧了。”她说。

“你把袋子取下来再拿。”路陈驰说。

许一寒瞧了眼塑料袋,继续捞着:“……我再努力会儿。”

路陈驰有点无语,直接把袋子取下来搁桌上。

前台有人结账,喇叭传了两声微信到账十元。

“谢了。”许一寒凑过去拿酒。

路陈驰没听清,还以为她在说什么,低头凑过去。

路陈驰觉得许一寒和他挺像的。

至少在家庭关系上,他和她境遇相似。

他乐意学法,一半是因为李家是法学世家,一半是因为路黎阳。

但大义灭亲、惩奸除恶到底是写出来供底下人玩乐的玩意儿……真做了,几代老顽固在前面挡着,光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但万一……或许会有一天,路黎阳进了局子,他也会和许一寒一样。

许一寒偏过了头。

嘴刚好擦过他脸,长长地一道,划到腮颊。

路陈驰一愣,瞳孔微缩。

许一寒错愕地望着他。

我操!

风里呛了微黄的粉尘,薄薄地糊在眼上,发了晕似的看不真切。

路陈驰盯着许一寒。

操操操!

操操操操操操操!

路陈驰这会儿简直万操奔腾。

许一寒把凳子往旁边挪了点,隔开距离。

过了会儿,路陈驰压住情绪,侧了下头,抬起拇指擦了下脸,和许一寒隔开距离,笑笑开了个玩笑:“……女流氓啊。”

许一寒笑了笑:“没注意,要不要湿纸巾?”

“没事,”他插开了话题,“……往好处想,至少你能通过法律途径去解决。”

许一寒开了拉环,喝了口酒,问:“…………你兄弟姊妹有多少个?”

路陈驰也喝了口酒。

“……没记过。”他拎着易拉罐,“不清楚。”

“你父母……”许一寒想到路珠明画的那张全家福,说得委婉,“真的老当益壮。”

路陈驰笑笑,和许一寒手里的啤酒碰了杯:“…………彼此彼此。”

许一寒转过头,笑了笑。

隔了一秒,她肩膀突然开始轻微地耸动。

路陈驰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还在笑。

许一寒乐得趴桌子上,肚子一边疼一边哑。

路陈驰看着她也乐,笑得手里的啤酒都拿不稳。

笑声混杂,连带着他整个人都颠三倒四。

天上一轮暖暾稀薄的太阳,只露出了半边。

冬天的太阳总是这样,不那么刺眼,疏远还微微带点儿暖。

两人笑了半天都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过了会儿,许一寒收了声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如果是你,每个月必须要和他见一次面,”她看着他问,“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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