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还有家务,还有许黄达奶奶需要照顾。

长时间的忙碌和精神时刻紧绷着,她开始打许黄达。

竹条子打她手心,不会很痛,但有威慑作用。

许黄达钢琴课被老师经常抽。

她知道她怕这个。

钢琴、作业、考试、生活习惯……

她是她母亲,她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打许黄达,甚至辱骂……

……最开始也是怕许黄达和许文昌待在一块,后面成了她发泄的唯一渠道,再后来……成了嫉妒。

现在想起来,严清之也觉得荒谬和恐怖……她居然嫉妒许黄达分走了许文昌的心。

但再后面……是嫉妒还是发泄……又或是恐惧……都不重要了。

……许文昌看不得许黄达哭。

严清之记得很清楚……那次许黄达马虎,考试错了不该错的题,她抽许鸿达竹条子。

等许黄达到屋里写作业,许文昌把她拖到房间,打了她一巴掌,理由是觉得她没有做到母亲该有的包容。

也是这次后,家暴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只是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骂……甚至开始打她。

严清之想不明白,长达几年的家暴,许黄达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她明明是她的女儿,她用尽心血才养大的女儿。………她怎么能对她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严清之!我现在看到你就觉得恶心!你离我远点!”许文昌说。

“你早上没漱口吗?一股口水味,也不嫌恶心!”

“你真让人恶心!”

……

…………

………………

光芒收尽,凝聚成一团灰暗昏黄的小团光晕。

那小团光晕微微发着亮。……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严清之愣怔地望着许一寒头顶的电灯泡,突然低头看向自己手,空落落的。

许文昌厌恶她,但许文昌盼着许一寒创业,会把钱都给她。许一寒成绩好脑子聪明,为了创业乐意吃苦也能吃苦……有了许一寒,他能东山再起。

就算许一寒没创业成功,许文昌老了,他的钱以后都会是许一寒的。

银行卡里的钱,许文昌给她时就讲好了,那是给许一寒的生活费。

没有许一寒拦着,许文昌会用各种方法和法律手段把那钱收回去。

小孩是最自私自利的生物。

许一寒从小就和许文昌亲近,就算许文昌出了事……许一寒迟早也会为了钱向着许文昌。

离婚后,她有段时间动摇。

但看许一寒现在这态度……果然,她又猜对了。

幸好她为自己攒了钱。

许文昌出事那几年,她帮许一寒挡了几年风雨。现在许一寒对她还存了几分眷念。

……更何况,哪怕姓许,一寒这名字,也是她和许文昌离婚后,她亲自给许黄达取的名字。

她为个不切实际的幸福骗了自己半辈子,她为生下来的孩子赤裸裸消磨了半辈子时光,现在手里能握住的也就这孩子一丁点同情。

爱啊、恨啊……全都是虚飘飘的,只有能握在手里的才是踏实的。

有了钱,她才能活得好好的。

也是有了钱,她未来才有保障……她过好了,她的许一寒也会回来……

她的许一寒……

严清之突然又有些恍惚。

她吞了那些钱,到底是为谁……

……她节俭了大半辈子,愿意养成节俭这习惯她就是怕许文昌和许一寒乱花钱。

…………她拿到这些钱之后呢?去挥霍否定自己前半生吗?

严清之想到这又低头看向自己手。

………还是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受什么刺激,她握紧手,恍然大悟。

……她得有钱,她得抓紧点实的东西,不要那些虚的……她才能活下去。

“…………都过去了。”

“…………许一寒,”严清之揩了下脸,“你接下来好好备考,钱的事你不用着急,有我,也有你爸。”

“如果我和他发生的这些事,甚至他对你做的事,你无法接受,”严清之说,“那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什么都不要去看,什么都不要去听……你安心考研,等考完,再来解决。”

“……你现在还要对我说这些话吗?”许一寒低头看着严清之,“你让我怎么信你。”

严清之伸手许抱许一寒,就像抱着截木蹬的细腿,僵硬生涩。

“许一寒,对不起,原谅妈……”她说着抬头去看许一寒,落入口里的话骤然而止。

许一寒生气时有个习惯和许文昌一样。

嘴角下意识上扬,眼皮略微耷拉着。

许一寒低着眼睛。

她倪视着她。

高高在上。

一刹那,许一寒的脸和许文昌重叠。

严清之瞳孔微缩,瞳膜断断续续地颤栗、抖动。

“你……”

“………连你也在恨我吗?”有眼泪滑到腮颊。

她问。

“我已经为你付出了一辈子!”严清之突然大笑起来,低头往后退了一步,“你就这样对我?”

“你就这样对我?!”

许一寒闭上了眼。

叽叽喳喳的情绪纷纷扬扬散了。

严清之还在笑。

大颗大颗珠子落到地上,印出一团又一团雾气般的圆,潮湿地黏到地上。

头顶的光略微烁动。

空中飘荡着零碎的灰尘,沉沉浮浮。

--

一抹斜阳照着黑木书柜,落了一地沉重的黑影子。

路陈驰把书放回书架上,另一手举着手机:“……定好吃什么了没?”

“阎之之说想吃火锅,就定了火锅。”王磊说,“你几点来?李璃她们已经帮忙定好位置了。”

前几天李璃和阎之之闹了矛盾,又和王磊有关,阎之之气不过,发消息轰炸了王磊一晚上。

王磊今天生日,刚好借此请客吃饭,和李璃、阎之之道个歉,免得下次再惹火烧身。

听王磊说,为这次道歉,许一寒劝了阎之之很久。

“六点吧,我六点过去。”路陈驰问,“许一寒和阎之之她们几点到?”

“许一寒最近在忙考研,我给她发消息都过了几天她才看到……她们估计要晚点。”

还有半个多月就初试。

因为备考,路陈驰有一周没看到她。

王磊说:“……那就这样,晚上再见,先挂了啊。”

“行,再见。”路陈驰挂了电话,继续收拾书柜。

路陈驰书柜一向是自己清理,自己打扫。

路珠明来这几次,看完书就随手放了,把他书柜弄得乱七八糟:童话书和社科研究性读物放一块儿,言情小说和史记汉书放一块儿……

整理归纳是个大工程。

幸好路珠明个子不高,也就底下两三层需要重新整理。

没一会,手机弹出条消息,路陈驰没去管。

书柜归纳得差不多了,他洗了个澡,换上出门时穿的内搭。

路陈驰拿毛巾擦头,这才看了眼手机。

【你喜欢喝什么奶茶?】

许一寒发的消息。

【杨枝甘露吧。】路陈驰发了语言。

【好。】

几乎秒回。

路陈驰估摸着她在买奶茶。

李璃和阎之之定的包间。

火锅店是C市挺有名气的老字号,性价比很高。

路陈驰在附近找了个位儿停车,到包厢时,许一寒已经到了,还在喝奶茶。………郑文泰故意伤害证据链不足,她今天要提交相关证据。

看到他进来,许一寒指了下旁边搁着的奶茶:“你的杨枝甘露。”

每个座位上几乎都有杯奶茶。

“许一寒最近富了,”阎之之开了个玩笑,“她请我们喝奶茶。”

许一寒笑笑,没多说。

因为上次那事儿,严清之给了她五万。

许文昌也给了她小几十万,算是支持她创业。等忙完考试,她又要开始搞腾游戏的事儿了。

“几点到的?”路陈驰在许一寒旁边坐下。

“五点半,”许一寒把菜单递过去说,“和之之她们一块到的。”

“……给王磊买了个小蛋糕。”许一寒压低声。

他偏头去听。

“等他道完歉再拿出来,”许一寒笑,“你别告诉他。”

路陈驰笑笑,听着她声音,竟莫名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恍惚。

“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路陈驰看着菜单笑,“你说了什么?”

许一寒笑了笑,又喝了口奶茶。

“我想吃的你们都点了,没什么好加的………说起来,怎么没看到王磊,”路陈驰说,“他可是今天主角。”

“刚上厕所去了。”许一寒说,“你料碟打了吗?”

“没。”

许一寒说:“出去右手边,料碟台。”

路陈驰出去打了料碟搁桌上。

“你吃折耳根啊?”许一寒瞧了眼他料碟,稀奇地问。

路陈驰往里添了葱香菜折耳根和香油,很惯常的吃法。

“你吃不惯?”路陈驰问。

“吃不惯,”许一寒说,“之之倒是很喜欢吃这玩意,她还点了个折耳根凉拌菜。”

虽然是土生土长的S省C市人,但折耳根这玩意,她实在接受不了。

服务员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

过了会儿,王磊才到包厢。

“开吃吧,开吃,”看桌上的菜还没动,王磊叹口气,“我要知道你们会等我,我就发消息让你们先吃了。”

桌上几人这才开始动筷。

“吃吧,吃吧!”阎之之往锅里放了盘毛肚和牛肉,“我都要饿死了。”

“……说实话,”见众人都开始吃饭,王磊把自己面前的小啤酒杯倒满了,站起来说,“追李璃那事儿我确实做得不地道,是我的问题。”

他举着杯子,对李璃半鞠了个躬:“李璃,对不起。”

李璃没想到他能搞这么正式,吓了一跳,慌忙举起杯子站起身。

“鞠躬不至于,不至于,”阎之之也吓了跳,连忙站起来扶他,“你口头道个歉就行了。”

“那好,”王磊举着杯子对阎之之郑重地说,“……阎之之,对不起。”

说完他就一口闷了杯里的啤酒。

“你挺能喝啊。”阎之之笑了笑,和李璃一起一口闷了杯里的酒。

“之前的事就一笔揭过……”阎之之说着看李璃。

李璃点了下头。

“……我和李璃都原谅你了,”阎之之说,“今天你生日,按理你才是今天主角,你和我们道歉倒显得我和李璃才是主角了……我和李璃凑钱给你买了个小蛋糕……等会儿吃完就端出来。”

“说实话……我们也有问题,买这个蛋糕算是我和李璃给你道歉,王磊,生日快乐。”

“我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王磊说,“谢了啊。”

“你们搞这么正式,我还以为在谈什么企业合同。”许一寒笑笑,拉回正题。

“看你们道个歉,毛肚都老了。”路陈驰背靠着椅子,跟着许一寒附和。

“那还等什么,吃啊!”王磊坐下说。

许一寒笑笑,夹了片毛肚到料碟里滚了个身,裹上香菜和蒜。

“其实有句话我老早就想问了,”王磊吃了一会儿,问阎之之,“你们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女人的?价值观念?还是*欲?”

“李璃我不清楚,但我个人,是之前谈过男的,”阎之之说,“有这个对比我才发现自己喜欢女的。”

“我是发现自己只对女人有*欲,”李璃笑,说着看向阎之之,“你一共谈了几个?”

“算上你,两个。”阎之之如临大敌,一边说一边看李璃脸色,“说实话,那男的我就没怎么喜欢过,谈了几天就分了……许一寒都知道这事儿。”

“我作证,”许一寒说,“她说的是真的。”

“……许一寒和路陈驰之前谈了几个?”李璃看向路陈驰问,“路陈驰应该谈得不少吧,现在表白墙都有挂你照片问联系方式的人。”

“我和王磊一样,没谈过。”路陈驰说。

“你为啥不谈,”王磊说,“我是想谈没那条件。”

“要求太高,”路陈驰笑笑,耸肩,“另一方面也觉得没碰着喜欢的,谈着没意思……许一寒谈了几个?”

“许一寒也是两个。”阎之之说。

“我只知道晏安,说起来,我老早就想问你了,晏安不是长得挺帅的,人也挺好,你俩怎么突然分了?”王磊问。

“……大三下刚开学就分了,你现在才问?”许一寒说。

“所以是为啥啊?”王磊问。

“……他说他怕我。”许一寒耸肩。

“……哈?”王磊说,“他怕你啥?这什么鬼理由。”

“你可以猜猜。”许一寒笑,没多说。

阎之之开了个玩笑,引开了话题:“估计是许一寒有腹肌就把那男的吓得屁滚尿流。”

“也差不多,”许一寒笑出了声,“……价值观不和,和他谈恋爱也是想着不能浪费大学这么宝贵的时光……谈了几个月,实在是不合适,觉得没意思就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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