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八点就能入园,但路陈驰没叫她起来。

早上他起来太早, 叫她起床, 似乎成了无用功。

但这无用功在路陈驰眼里有另一层解释。

……至少他俩在一块。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觉, 和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觉, 当然很两样。

只是看着许一寒, 他觉得安心。

许一寒在车上一直睡到了八点半。

她侧身, 发现怎么都翻不了身时, 猛地惊醒了。

“…………几点了?”许一寒躺椅子上缓了半分钟才记起来,她要和路陈驰逛熊猫基地。

“八点半。”路陈驰按了几下按钮,许一寒坐的椅子缓缓抬起,“终于醒了, 走吧,去排队。”

“一个多小时,”许一寒揉着眉心, 说, “你该早点告诉我。”

“没事,”路陈驰说, “都看过几次熊猫了,少几只不看也没什么……你先吃饭。”

他说着从冰箱里拿了个巴斯克蛋糕和牛奶出来。

“冷就喝保温杯里的水。”路陈驰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递过去。

………准备得这么齐全。

许一寒愣了下,说了声好。

今天星期天。

C市不少单休工作, 星期天双休单休都放假了,排队更是人挤人。

吃了饭下车,他们排了十几分钟的队。

幸好来得早,许一寒也没睡太晚,挨到九点多,估计要等一个小时才能进去。

进门时,路陈驰叫了声许一寒名字。

许一寒偏头瞥他一眼。

“人太多了,”路陈驰挺自然地抓住她手,和她十指相扣,“牵着不容易走散。”

许一寒没拒绝,回握过去:“你找的攻略,怎么走看你,我跟着你就行。”

跟这个词她用得很巧妙……她跟着他,他说什么她都会听,她像是依附他的人。

路陈驰笑了声,说了个行,才掏出手机看他预计的路线。

他们从西门进去,路陈驰看着地图,半挎着深黑哑光背包,举步生风、朝气蓬勃地往前面走。

许一寒走得都比他慢一步,被他牵着走,应了那句跟。

郁郁葱葱的竹子,一层挨着一层,葱茏得什么都看不见,叽叽喳喳的**散了,只剩脚底下的路和手上牵的人。

许一寒的手常年弹钢琴和练拳,前后都有茧子。

前面薄薄的一层,温热地硌着他手心。

逛了一个又一个馆子,路陈驰手牵得愈来愈紧,精神头也越来越好。

许一寒没睡醒,走路慢几分,被他拖着走反而感觉是在遛狗。

还是大型犬。

太久没带他出来,碰到新鲜空气,兴奋得猛地爆冲,拖着她往前面奔。

她被拖着跑。

人挨着人,放眼望过去也是一颗颗长头发短头发的人头。

熊猫也没什么看头,两只黑耳朵,两只黑眼睛,身上一层黑白相间的皮,吃着竹子。

有印象来熊猫基地是她二年级,是许文昌特意请了个周五的假,开了车,全家一起来。

她那时还对这些长相奇特的熊感兴趣,觉得可爱,买了不少熊猫的玩偶。

严清之也背了个包,她嫌基地内吃食太贵,提前买好了零食和水。

零食买得太多,严清之又要照顾她,包只能让许文昌背着。

她太兴奋,在人群里钻着缝隙到处跑,严清之怕她走丢,跟在她背后追她。

许文昌笑,看着她们一个跑,一个追。

……她以前爱许文昌,现在她也想名正言顺地爱他。

就像她爱严清之那样 ,普通的,子女对父母的爱;普通的,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的庇护。

许文昌的话太具有欺骗性,现在她偶尔也感到茫然,她以为的“爱”到底是哪种含义。

突然人群里谁尖叫一声。

“它把竹杆掰开吃了!好聪明!”

就这一声,人群又开始攒动起来。

许一寒扯回神,望着熊猫。

………每次来,她都看到它们吃竹子。

每只长得差不多,牌子上写的名字不一样,就算作不一样,次数看多了实在没意思。

“………休息会吧,喝口水。”

出了馆,路上终于碰到个没人坐的长椅,许一寒说。

路陈驰把包放下来,拧开瓶盖递过去瓶矿泉水:“……要是怕冷就喝保温杯里的水。”

“没事。”许一寒拎起瓶子喝了口水。

水很凉,又是冬天,冰凉地流进食道落到胃里。

路陈驰食物只带了一长罐薯片,以防路上饿了买不到吃的。

看指示牌,厕所就在附近。

许一寒说:“我去趟洗手间。”

“行,你去吧,”太热,路陈驰喝了水,坐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仰着,一胳膊抵膝盖上,敞着腿,“我就在这等你。”

厕所离这边还有段距离。

许一寒走了几分钟才看到洗手间位置。

上完厕所出来洗手,余光看到张眼熟的脸,是女生,但想不起来是谁。

………快走到长椅位置她才蓦然记起,那个人是许文昌学生,以前被许文昌*侵过。

因为许文昌,她得了精神疾病。

不论男女,一般受*侵的人,对*态度大致有三方向。

一是抵触、恐惧,二是痴迷、狂热,三是一边抵触厌恶,一边痴迷狂热。

这些伤痛或许能通过心理治疗和遗忘淡化,但永远不会消失。

许一寒谈的第一、二任男朋友,态度偏向第一种。

第二三种,痴迷狂热的,身体或许并不能得到快感,但为了缓解精神压力,只能通过*释放………甚至可能为了缓解精神压力,极端到严重影响正常生活。

……………她在奢望许文昌的爱?

轰地一声,一阵蠕蠕的寒意蹿上脊背,

许一寒突然觉得恶心。

恶心到反感……恶心到她想吐。

“怎么了?”路陈驰看她表情有些恍惚,拽了下她手问。

“………没事,”许一寒对他笑笑,“想到了以前的事儿。”

后面几只熊猫在网上名气很大,排队至少也要半小时。

排队时,许一寒都有些心不在焉。

“……逛完这个就回去了,”路陈驰看到她脸色不对说,“后面的以前也看过。”

“估计只是感冒,”许一寒随便扯了个理由,对他说,“我还能继续逛。”

“你确定?”他看着她,又确认了次 ,“你别强撑。”

“没事。”许一寒说。

路陈驰只能由着她。

排完这个,又撑着逛了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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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才等着观光车,乘观光车回了西门。

下了车,到门口还有段路是楼梯,还得自己走。

这会儿天已经慢慢晚了,天空还是亮堂着,但路灯已经亮了。

暖黄一小片亮光烘在沥青路面,像大白天点出来照明的灯 ,亮堂,但亮得人茫然无措,魔幻现实主义反而成了纪实的现实主义。

走了许久出了门,许一寒看到路陈驰的车,开了车门坐上去,拽紧安全带,系上了:“走吧。”

路陈驰上了车,看了她眼,说:“你真没事?要不要去趟医院?”

“不用,”许一寒说,“直接回去就行。”

路陈驰啧了声。

“有什么就和我说,没必要撑着。”他说。

作者有话说:好困好困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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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儿, 从基地里出来的人不是开车就是打车。

车水马龙间,来来往往的人影影绰绰地掠过去,天边飞走的大雁般,没留一丝痕迹。

路灯的光, 透过车窗, 静静地照进车里。车子开过一盏又一盏, 光线也跟着明明暗暗。

路陈驰没开车。

许一寒不开口,他就不开车。

许一寒偏头望向车外, 实在拗不过他, 沉默一阵才说:“……我上厕所时, 碰到个女生, 她是许文昌学生, 被他强*过。”

“不是你的错, ”路陈驰松口气, “你没必要把他犯过的错放自己心上折磨自己。”

“……我知道。”许一寒说。

……她是温水里被煮的青蛙。

这温水里加了糖,跳出温水后就无法尝到甜……她被水里一丝丝甜味儿迷住了,一时间分不清对错。

空调开得太大,许一寒热出了汗, 鼻头有些细密的水珠。

她阖上眼:“我只是有些难受……”

“………路陈驰,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依恋他,”许一寒说, “但这份依恋在事后又让我倍感恶心。”

不拿许文昌的钱她会后悔, 拿了她又时常唾弃着,带有他名字的东西。

……抵制是错, 顺从是错,不作为也是错……怎样做都不对,她能做什么?她又能干什么?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路陈驰说,“我从我爸那里拿钱,也有这种体会。”

他这话说得不假。

上大学后,因为忌惮李清云,路黎阳时不时就会向他转钱……从最开始几百万,到几千万……几年下来,那张卡里有一个多亿。

也就转钱的时候,他才能看到路黎阳。

路黎阳给他打视频。

他让他在李清云那儿说好话。

路黎阳和李清云都会派人给他转生活费。

他生活费主要用的是路黎阳给的钱。

但那一个多亿没转到他日常生活费的卡里。

他知道那些钱是什么意思,李清云也知道。

路陈驰没动过一分,存卡里的钱都是死了的钱。

法律关系上,路陈驰的父母是路昻、冯琪。

……他的远房亲戚。

冯琪母亲姓李,李念昂和李清云费了不少心思才从亲戚里找到既姓路又姓李的人。

从小到大他亲眼见到路黎阳次数屈指可数。

早年发生的事,和现在李清云压路黎阳一头,路黎阳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

知道他决心学法后,路黎阳还大闹了一通。

暴躁、自负、多疑、为非作歹………路陈驰对路黎阳印象就是这样片面刻板恶劣。

他对路黎阳印象太稀薄了……大学班上不认识名字的同学给他的印象都比路黎阳来得深刻。

路黎阳在他这儿更像一种符号,深度绑定父亲的符号,符号本身和实际的人毫无关联。他期望路黎阳能进去。

但同时,论私心,他也期望路黎阳和李清云有一天能和好,哪怕希望渺茫。

……家和万事兴是他对幸福美好的期待。

大家都这样。

“如果怎样选择都会后悔,”他说,“那就做自己觉得舒服一点儿的选择。”

许一寒笑了声。

路陈驰的安慰就像妄图用风擦拭墨痕一样,对清洁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把墨弄得到处都是。

让自己舒服本身这一概念,就很抽象。

哪种选择都会有利弊,利弊相依,只是看她能不能接受,又或者,看她自己能接受到哪种程度。

……做出选择本身也是一种妥协与认可。

妥协到最后只会让自己面目全非。

严清之在结婚前也不会想到自己未来会为一个强*犯袒护。

纠结、痛苦、恶心……五味杂陈的情绪刺激,许一寒脑子里蓦然冒出个想法。

………………要是许文昌不存在就好了。

要是他不存在……

许一寒靠在车椅上,下颌扬起,整张脸望着天花板。

车里没开灯,窗外路灯透过光照进来,黑黝黝里只浮出了她脸,水里泡得苍白发胀……诡谲的脸,粘连着黑发。

光落在她眼睛上,亮得吓人,像汪了一汪水。

………她是个做事积极的人,鲜少会有习得性无助的时候。

或许她应该把这事儿交给未来的自己解决……她应该最大程度还原原貌,然后……完整又客观地交给未来的自己解决。

路陈驰掰过她脸,掌心捧着她脸颊,擦拭着她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痕。

成长总是伴随痛苦。

“……至少你不会那么后悔。”路陈驰把经验分享给她。

许一寒眼珠动了下,瞅住他。

……她还没真正出入社会,她阅历不够能力不够知识不够………远远不够。

她应该最大限度拥有足够阅历。

路陈驰侧头,靠近她脸,低声说:“许一寒,我爱你。”

“……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爱你。”

这一点,他们一样,他们能彼此理解。

他想要的是爱人,家人。

路陈驰注视她。

……不是情人。

许一寒整个肩膀抽动了下,朝他那边偏了偏头。

黄橙橙的路灯光成了烛火,映着她脸。

头发蓬松堆到肩膀上,松鬈了,纵横扫过了她鼻梁翻飞。

……未来。

未来是多久?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时间或许会长到她自己都忘了,她曾经为这些事儿纠结痛苦过。

………逃避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她至少最低成本反抗过,妥协过。

她抬手,指头刚好碰到路陈驰人中……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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