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放心,我们什么关系,”许一寒笑,“真有啥情况第一时间就叫你帮忙,不会憋着的。”

这会儿轰鸣绵长地一声,地铁到了。

“我要去精神科,走南门要进点。”许一寒和阎之之踏进地铁。

“我去生殖科,在北门。”阎之之滑动手机,看坐的这班地铁到站表,“你比我先下。”

许一寒说:“是在融家口下吧?”

“对,”阎之之说,“A口出去,一两百米就到了。”

“好。”

“………你头发怎么回事,平常早上起来也没见你头发这么乱,真的不梳一下吗?乱蓬蓬的,”阎之之终于忍不住说,“刚刚出门我就想说了。”

许一寒笑,压低声说:“我故意的,去医院才定的新人设。”

“……能行吗?”阎之之笑了会儿,问,“万一查不到不给诊断书怎么办。”

“我做了攻略,其实也看医院,”许一寒说,“国内对精神疾病诊断不是很健全。”

说到这阎之之就懂了许一寒意思。

其它医院有严格的,但这家医院管得相对较松,诊断书好拿。

阎之之拍了拍她肩膀:“……加油。”

许一寒笑笑。

南门算第二人民医院比较偏的出入口了,人少。

许一寒在手机上提前挂了号,签到后没多久就进了医生办公室。

为这次鉴定,许一寒确实做足了准备,网上查足了资料,还熬了一周夜备考研,又连续几晚上没睡。

总之……至少在医生看来,她精神状态十分美丽。

“黄医生,”许一寒进去后没坐下,就开始焦躁地扣着手,“我是在网暴后才出现记忆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等等问题,之前都没有,我妈让我来做个鉴定,到时候也好起诉。”

“网暴后啊?”医生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有人在网上发了ai换脸视频,”许一寒偏头,提到这手不住地抓了把头发,“我忍不住去看相关评论……有些人骂得很脏,我不知道有没有学校的同学……很多人都是在我面前可怜我,在背后骂得比谁都脏。”

“你怎么知道别人在背后骂你?”医生看着电脑上她的资料问。

“我听到的,”她说,“他们就是疯子,只是表面关心,一转头就开始阴阳怪气地骂人。”

“你听到的?”医生又确认了一遍。

许一寒点头,整个人焦躁不安似的,如坐针毡地踢了下桌子,说话开始颠三倒四:“我也觉得他们很奇怪,一转头就换了个人………就像网上骂我的那些人一样……我一想到这些就吃不下饭,昨天晚上买了炸鸡,吃了一口就觉得干巴恶心……还有前天,他们又开始莫名其妙地骂我……”

“最近情绪怎么样?”医生说。

“很不好,很不好,”她低头捂住了脸,又开始抓头发,“忍不住暴躁焦虑,晚上也是睡不着觉……我已经一周没睡好觉了,晚上躺床上时还会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说的话也和那些评论一样……”

医生又问了些问题。

就让她填了个心理测评。

后面又去查了脑电图。

许一寒还以为会搞很久,但医生听到她是报案用,也是看着她人实在憔悴,才搞了一天,就开了证明。

证明说她是焦虑抑郁状态,躯体化症状严重,还有轻生念头。

不是什么大病,但起诉绝对够用了。

晚上回去许一寒打扫卫生,地都还没扫完,阎之之就回来了。

“……怎么样,顺利吗?”许一寒说,“我开到证明了。”

阎之之哦了声,把包摔沙发上,闷坐着吃隔茶几上的水果,隔一会儿扯张纸去揩眼睛,也不回许一寒。

许一寒看了会儿阎之之,坐到她旁边,过会就递过去张纸。

阎之之接过纸擦脸。

就这样重复了两次,阎之之才说了句话:“……我今天被骂了一天。”

“劝了她几次,非不听,非得做试管,”阎之之说,“痛起来又骂我和阎清清不是男的。”

她是阎之之的母亲。

阎之之有两个妹妹,一个活着,一个流掉了,成了鬼。

“你不知道她说的话有多脏,当着医生护士的面,大呼小叫地骂我和阎清清是赔钱货,又因为我穿了吊带,骂我是出去卖的……什么下贱玩意儿。”

阎之之情绪激动地踹了下桌子。

许一寒成长环境没阎之之家这么拧巴,许文昌在她初中之前还是个正常人……至少她度过了一个还算美满快乐的童年。

……这方面,她很难共情阎之之。

……说实话,这事挺普遍的,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范围内都有,合乎逻辑,又普遍到趋近“正常”。

……正常。

想到这儿,许一寒脊背处猛地绽了片恶寒。

她经常说正常,……但很多时候,她分不清什么是正常 。

“………就因为这事,阎清清补课费断了。”阎之之说,“他们就是故意的,赌我会付阎清清补课费……已经断了一个多月,这学期开始后阎清清就没补过课了。”

“至少你已经积蓄了逃离的资本,”许一寒说,“难受就哭出来,压在心里会不舒服。”

“我想不明白,看她可怜跑过去照顾她,还被拐着弯骂赔钱货……”阎之之说着又笑,“……我也是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还腆着脸巴巴地凑过去照顾她,贱人果然会身出下贱玩意儿。”

“你不要那样想……如果不是你,我当时根本不可能挺过来……”许一寒摇头。

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平常有朋友遇到类似问题,她都是摇人。

找个能安慰的朋友一起出来喝酒吃火锅吃烧烤。

“……你吃饭没?我给你点外卖。”许一寒想了半天说。

“……你自己点吧,我现在吃不下,”阎之之起身,进了自己房间,“你别管我,自己忙自己的,我现在就想一个人呆会儿。”

许一寒看着她紧闭的房间门,左思右想,还是给李璃打了电话,说了前因后果后让李璃过来。

等了半小时,许一寒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开了门。

“怎么样?”李璃说。

许一寒摇头。

李璃进了屋 ,换许一寒递过来的拖鞋,望了眼里面:“……她还在呆房间生闷气?”

“对,她还没吃饭,”许一寒一边穿鞋,一边对李璃说,“你等她情绪好点了给她点个外卖,她喜欢炸鸡配可乐……还有就是哄着她点,别在她面前提钱和提她父母。”

“好,我记住了。”李璃说,“……你现在要出去吗?”

“我出去散步,她在这个房间,”许一寒笑了笑,指着阎之之房间门,“你过去吧。”

李璃看得出来许一寒是故意给她俩留空间。

她道了声谢。

“我先出去了。”许一寒摆摆手,开了门。

等门关上,李璃才过去敲阎之之房间门:“阎之之,你要不要吃饭,我要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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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租房,许一寒到临近公园散步。

灯大亮着,藏青天上浮了几片微黄乳白的晕圈。

小叶黄杨堆满了整个花坛,翠绿翠绿的。

过来的时候,许一寒到小卖部买了包烟。

黑影里,打火机橘红火苗蹿着,映出她脸。

许一寒半趴在栏杆上,抽了口烟后,给李璃发阎之之爱吃的炸鸡店 ,又捞出旧手机查看这几天骚扰她那些人的消息。

之前她问是不是一中的那人改了由头,撒谎说是许文昌指使他来的,甚至又抖了不少她以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恐吓她。

她低头看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笑得有些怀念。

高中时,她有次在亲戚家吃饭……

也没啥,就她堂妹吃饭时,筷子拿得长了点。

父辈一众叔叔伯伯开玩笑说她以后会嫁得远。

饭桌上闹哄哄地笑成了一团。

许文昌这会儿笑着说,他只支持许一寒结婚,不嫁人。

许文昌是他们家发展得最好的人,其他人听到这些很不爽,但生活上有事有求于人,怕得罪他,也只能赔笑,夸他跟紧时代。

“………我家的女儿跟你们家的女儿不一样,她可是我的继承人。”许文昌说。

………上次去监狱许文昌那么恨她,又是责怪又是骂,估计就是因为这。

他觉得他对她太好,而她不领情。

……甚至哪怕她待遇也就和堂兄堂弟差不多。

想到这许一寒一愣,愣神地看着花坛影影绰绰的灌木。

路灯太暗,又太白,大叶黄杨油润的叶子上一圈白一圈黑都笼罩在阴影子里,仿佛没有色调。

许一寒突然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彻底。

……她以为自己不能共情阎之之,其实她俩一样,五十步笑百步的区别。

白黄条烟上冒出的白烟卷着飞上了天,又飘飘洒洒地散了。

许一寒趴栏杆上抽了会儿烟,看着手机。

说实话,网暴这事不好找人。

X大成千上万人,不可能一个个找。

唯一庆幸的是,她但有了方向。

一中毕业,还在X大读书的人……

看口癖

和骂人习惯,这人大概率是男的。

这样宿舍范围就缩小了。

男寝的人………加上那张主页照片………能确定是她现在读的这个校区。

再仔细查查,范围应该还能缩减………

不远处突然传来踩树枝的清脆咔嚓声。

许一寒往那边扫了眼,这边路灯太暗,只能看到模糊的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提着一包东西,目标明确地朝她走了。

许一寒看着人影靠近,离近了愣了下。

又是路陈驰。

……上次在小吃街也碰到了他,他应该住在这附近。

许一寒打了招呼:“……晚上好,你是刚从超市里来?”

路陈驰应了声,提着的塑料袋里不是菜就是肉:“……你在散步?”

周六周末保姆双休。

他都是自己做饭吃。

“………差不多在散步。”李璃在租房,她现在也不好回去,许一寒说。

路陈驰看到她手上的烟,沉默一会。

网暴的事他听王磊说过。

………谁的脸贴那种视频上心情都会不好。

而且这事传开了,同学老师都看了那视频。

许一寒估计没个倾诉的人,只能站这儿抽烟。

“………吃饭了没?没吃一起。”路陈驰好心问。

“吃什么?”许一寒随口问了句。

他说:“火锅。”

路珠明想吃火锅,缠着他说了几天。

许一寒按了下电源键,瞧手机上时间。

刚好九点。

再过会儿,李璃估计就得回宿舍了。

“……不用,我也不饿。”许一寒婉拒说。

说完,话音还没落地黑暗里就响起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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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一寒没想到她肚子能在这会儿叫。

也是觉得尴尬,她瞪住路陈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路陈驰也看着她。

两人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

过了半天路陈驰才笑了笑:“……走吧,王磊也在,这么多菜我们也吃不完。”

王磊还他上次帮忙立案的人情,从打工的饭店里带了菜过来。

许一寒想了半天还是妥协了。

回去热菜她还得多洗个碗,到路陈驰那儿蹭饭好歹不用洗碗。

上了车,路陈驰系上安全带,给许一寒递过去瓶牛奶:“……后座盒子里有零食,你可以先吃点垫垫肚子。”

他车上很干净。

零食也是放在盒子里。

路珠明长身体,经常会饿。他买了些零食放车上,方便路珠明拿来吃。

但路珠明吃起来没个分寸,经常在他车上吃味道大的东西,路陈驰说了她几次也不听,后面买零食就只买没什么味儿的小蛋糕。

路珠明不爱吃,车上就剩了很多小蛋糕和牛奶。

“谢了。”许一寒接过牛奶,拿了个小蛋糕,撕开了包装。

“……有立案吗?”路陈驰说。

“王磊和你说的?”许一寒咬了口蛋糕,“还没,我猜是我们学校的人发的。”

“外网不好查,警方多半和稀泥,就算起诉立了案,非公诉案件证据那些也要你自己来查。”路陈驰说。

“学校也不大想管,两个都是自己学校学生,怕闹大了。”她说。

“……已经确定了是我们学校的人?”路陈驰说。

“嗯,”许一寒说,“发视频那个人主页背景是阳澄湖那边的宿舍楼。”

“阳澄湖那边是男寝,”路陈驰说,“发这种视频造谣的一般也是男的,你要是有心可以私底下联系各班班委要宿舍名单。”

“有没有查的方向?”

“……有。”许一寒说了这个字后就没在多说了。

路陈驰看出来许一寒不想和他多谈这事儿,点到为止地转了话题:“……最近学校还有个事挺热闹。”

车窗外闪过一道道树,许一寒把车窗降下来了点,散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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