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名声

强按着自己在家做了三天孝子贤孙,温以宁在约定的时间见到了陈曦,还有几个跟乔安关系比较好的同学。

坐在餐厅包厢里,一个女生坦诚直言:“关系好也是相对的,乔安话不多,只是座位离得近,偶尔会聊几句。”

“高中是这样。”陈曦补充道,“她初中的时候很外向,跟谁都聊得来。”

“也是没办法。”另一个女生说到一半,叹了口气。

温以宁见气氛沉闷下去,便按照苏蘅定下的剧本,笑了笑说:“大学就好办了。她都有什么爱好,平常喜欢做什么?”

“看书。”陈曦确定道。顿了一下,她又说:“不过现在也不好送书,搬家的话带着麻烦。”

“她经常搬家吗?”温以宁顺着话头问道。

“对,她家房子卖了嘛,之后都是租房子住,也不请我去了。”陈曦说。

“还有别的爱好吗?”温以宁又问。

“她画画不错,送过我一张素描。”陈曦笑着说,“有照片,你要看吗?”

温以宁连连点头。

素描是陈曦的画像,脸型、五官几乎一模一样,能看出少年人的稚气。

温以宁看看画像,再看看面前的陈曦,心里一阵阵地冒着酸水。她都不知道乔安画画这么好看。

“真像你,是初中给你画的吧?”苏蘅问道。

“对啊。”陈曦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后来她就很少画了。”

“要是现在不画了……这个方向也没法送礼物。”苏蘅沉吟道。

“感觉乔安挺难取悦的。”说话直接的女生再次开口,“追她的人很多,放到她桌子上的早饭和礼物,她要么退回去,找不到是谁送的,就直接送给我们。”

“对。”另一个同学附和道,“还有朋友托我给她送过情书,是女生。”

即便是很少有情商的温以宁,也感觉到了此刻的气氛不太对。

跟苏蘅对了个眼神,她拿出了备用方案:“其实乔安跟我借了钱,还消失了,我才找你们打听。”

“什么?”

“真的假的?”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每个开口的人,面上都带着相似的震惊。

温以宁打开微信,把和乔安的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放在了桌子上。

“消失是什么意思?”陈曦问道,“说不定她只是手机坏了,或者在忙?”

温以宁点下视频申请,“不是朋友”的提示弹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不,这里边一定有误会。”一个同学说,“她要是想要钱,有的是人给她送。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温以宁拿起手机,退出聊天界面再次点开,又放上了桌子。

几个人头凑过去,看清连续的表情包、几乎秒回的“嗯”,和长达几个小时的视频通话记录,全都沉默了。

“以你们对她的了解,我至少该得到一个解释吧?”温以宁问。

“我……明白了。”陈曦语速缓慢,“你现在找她,是想要解释。”

这是句废话。温以宁耐心点头:“对,不是钱的事儿。”

其实钱已经还了。但只有这么说,才方便套话,这是苏蘅出的主意。

“我想,还是有误会。”说话直接的女生仍在维护乔安,“可能原因她不方便说,或者有苦衷,没法跟你解释。”

“她绝不是这种人。”陈曦坚定道,“初中时同学过生日,她送的礼物都珍贵又特别,好多人到现在还留着。后来她只送一些手工,自己不过生日也不收礼物了,想砸钱追她的人更是理都不理。”

“是啊,有老师想关照她,买了新衣服说是给朋友孩子的尺码买错了,她都是拒绝的。她怎么可能借钱不还?”

对着一桌子几乎干干净净的碗筷和残羹冷炙,温以宁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老婆真是魅力无穷。”苏蘅感叹道,“不熟的同学都是后援会。”

“闭嘴。”温以宁疲惫道。

一场聚餐,除了加强“乔安绝不是这种人”的印象外,毫无用处。剩下的线索都在家里,总不能真的打明牌吧?

“你吃哪个菜,我让服务员热一下。”苏蘅说。

温以宁一动不动:“随便。”

“我吃凉菜,你自便。”苏蘅拿起了筷子。

温以宁双目放空地瘫了一会儿,包厢门被敲响了。她条件反射地转头,看见了刚才话最少的人去而复返。

“你好。”名叫吴晓的女生关上门,目光闪烁,“刚刚……有些话,当着她俩的面,我不好说。”

温以宁顿时坐直了:“你想吃什么,我让服务员热。”

“不用。”吴晓摆摆手,坐在了她身边,“是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平常总有人跟我说心里话或者秘密,我又离乔安坐得近……接下来我说的,跟她俩没关系,我刚才不说,只是怕她俩问。”

温以宁耐着性子听完这串叠甲,点了点头:“好,你说。”

“有人说,在林间墅见到过乔安两次,都是周末,感觉她的心情不太好。”

“那是什么地方?”温以宁问。

“一个别墅区。”苏蘅接话。

吴晓看看苏蘅,再看看温以宁,继续道:“还有人说,在白潮陵园见到了乔安,捧着一束花。”

“哪天?”温以宁追问道。

“是暑假里,具体日子……你等我查一下。”吴晓打开手机,快速点了几下,“去年八月十一二号,那天特别热。”

温以宁连忙记下了。

“还有,乔安初中给人送礼物一般都是送千元左右的,最贵的有三千多,在我们学校相当拿得出手。”

“她都送些什么?”

“数码产品、运动装备、乐器、望远镜……什么都送。”

“三千块的她送了什么?”

这一次,吴晓没回答,只笑了笑。

“收礼物的人,今天来了是吗?”苏蘅忽然插话。

吴晓点了点头:“我只是想说,乔安有条件的时候对大家不求回报,家里出事之后也还是很有骨气。”

“她家出了什么事?”苏蘅又问。

“你们不知道吗?”吴晓反问。

“她跟我说,她母亲生病,借了亲戚很多钱。”温以宁说。

“啊?”吴晓有些错愕,“她母亲……是意外身故的,所以我们才说是出事。”

温以宁的背后顿时浮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意外?”

“对……就是在初二的暑假。她妈妈收入很高,后来她姥爷卖了房子搬走了,也不管她,日子才过成那样的。”

“她姥爷还在吗?”苏蘅问。

吴晓摇头:“不知道,她没提,我们也没问过。她不想说的事儿,就是有不长眼的人问,我们也会拦着的。”

包厢门再次合上,苏蘅看着温以宁,问道:“这么大的事儿,她为什么撒谎?”

温以宁心乱如麻:“我不知道。”

对谁都好、变穷了还是能得到这么多维护的乔安,为什么单单只骗她呢?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站起了身:“吃好了吗,去陵园看看。”

苏蘅坐着没动:“司机还跟着你呢,陵园可不在你的日常活动范围。你自己回吧,我打个车替你去。她母亲叫什么?”

“姓乔。”温以宁想了想,陈曦也说过乔安跟母亲姓,“对,姓乔。”

跟苏蘅在餐厅分别,温以宁坐车去了枫露园,无所事事地站在了窗边。

天色闷吞,没有下雨,也没有放晴。灰白色的云层爬满天空,不厚,能透过一些不太明亮的光。

楼下仍有人来来往往,像她从前待在这里的每一天,普通小区总是这样。

但房间里太过安静。没有敲键盘的声响,没有切菜做饭声,洗衣机没在转。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话不多的乔安,能带来这么多声音?

她转身走向卧室,脱剩一条内裤钻进了被窝。只用了一天的被子仍是香的,闻起来和她家里的差不多,但乔安的味道已经散得一干二净了。

乔安身上是什么气味呢?她有点想不起来。或许只是淡淡的汗味,但就是跟别人的不一样,跟她自己的也不一样。

她拽过空着的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了进去。枕头是新买的,枕套也是新换的,无论怎么闻,都只是个普通的新枕头。

三两下拽掉枕套,她看见了白色枕芯上的斑斑泪痕。

那天睡觉的时候,乔安流了这么多眼泪吗?印象里好像没有。

不管怎么说,这是乔安的。她把那些泪痕贴向心口,蜷着身子静静躺着,眼泪一连串地落了下去。

一直躺到胃里火烧火燎地疼,她穿上衣服,走进了厨房。那两道菜,再不吃可能就要坏了……

打开一个保鲜盒,她又忍不住了眼泪。刺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乔安给她做的酒酿腐乳烧肉,已经坏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后知后觉呢?

手机“叮铃铃”地响了一声,她赶紧抓起来一看,苏蘅发了张图片,是个墓碑。

「慈母乔月华之墓」

「一九七五 — 二〇一四」

「女乔安泣立」

碑前的台子上,放着一束花,蔫巴巴软塌塌的一团,缩在有着雨水痕迹但还很新的包装纸里。

盯着这束看不出原本样子的花,她慢慢停下了眼泪。

找到你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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