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会议

第二天早上,和朝阳一起升起的,是楼下让温以宁滚出小区的横幅。

门外骚扰辱骂的她的邻居一波接一波,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物业或民警劝走,让温以宁想起小游戏里不断刷新的怪物。

许敏知忍无可忍:“温总,不如去住酒店吧。”

“你请我啊?”温以宁笑着问道。

许敏知一怔,面上多少有点犹豫:“您想住哪儿?”

温以宁哈哈大笑:“给你吓得!‘您’都出来了。”

收敛了笑容,她正色道:“哪儿也不去,你的钱留着找工作,我的也是。”

乌合之众伤不到我,她想。见过曾信赖的亲人的丑恶嘴脸,见过曾身心交融的人的背叛,这都不算什么。

母亲再次打来电话,问她状况如何。温以宁语气轻松地安抚着母亲,问道:“你呢,你怎么样?”

“你爷爷病倒了。”母亲声音疲惫,“过几天的股东会,可能要你跟我出席。”

“咱俩能干什么呀,屁都不懂。”温以宁实话实说。

“总得有个温家人坐那里,不然……怕是更糟。”温静仪含糊道。

“行,去。”温以宁想了想,问道,“请安保了吗?咱俩的安全能保证吗?”

“请了,很专业。”温静仪顿了一下,又说,“家里的佣人现在只有李阿姨,别人你不用联系了。”

“李阿姨能忙过来吗,爷爷吃饭讲究,好歹留个厨师啊。”温以宁劝道。

“厨师是自己辞职的,不好硬留,现在也不好请新人。李阿姨做饭不错的,这些年跟厨师学到不少。”温静仪说。

温以宁挂了电话,想起一句话。

树倒猢狲散。

不用频繁上网,她也能想象铺天盖地的恶评。失豆官媒她完全没看过,微博和抖音偶尔刷一刷,动不动就能看到自己。

又过了三天,她看到了财经频道关于周维深和温氏集团利益输送的深度报道,紧接着,她收到了限制出境的通知。

站在落地窗前读完那封挂号信,她抬起眼,看着楼下正在撤走的横幅,也看到了她森林和湖水间的家正在被风雪吞没。

那是她曾引以为豪的家,也曾厌倦过、憎恨过。要感谢乔安提前帮她脱敏吗?

她忽然觉得世间一切都好笑极了。

穿戴整齐要去温氏集团开会的这天,她打开门,看见四个人正在朝她走过来,其中一人肩上戴着执法记录仪。

“你是温以宁吗?”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开口问道。

温以宁点头:“对。”

女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我们是纪检委调查人员,因案件调查需要,现依法对你名下的此处房产进行查封。这是通知书,请你核对信息。”

温以宁接过通知,大概扫了一眼,问道:“里面的东西怎么办?”

“尽快收拾,想回来取东西可以申请。”调查员回答。

“稍等。”温以宁转过身,看向走过来的许敏知,“帮忙收拾一下公司的器材道具,带上我的电脑去公司等我。”

许敏知低声应下,转身回了房间。

另一个站得稍远的男人开了口:“温小姐,我来接您去开会。”

温以宁定睛看向他,发现他身上没有身份标识:“你给我妈打电话。”

男人点点头,拿出手机拨号。

接了电话,温以宁垂眸向着电梯走去,没有回头。

爷爷送的房子,收回去很正常。世间一切,要收回去的时候都拦不住。

几年前她就想明白了。

坐进商务车,她看着母亲未施粉黛的憔悴面容,问道:“家里怎么样?”

隔屏横在前面,刚才的安保坐在了副驾驶,母亲的声音却很小:“分红账户冻结了,我用工作室的钱勉强撑着。”

“房子呢?”温以宁又问。

“房子是你爷爷以前买的,没事。”温静仪答。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开过口。

温氏集团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压抑,正事没说几句,很快有人开始问责抱怨。

“当初我就不同意调整方向!国企的钱哪有那么好赚,现在出了事,股价天天跌停,已经跌回十年前了!”

“银行天天催债,要我们追加抵押。还能拿什么抵!以前的贷款——”

止住的话头,很快被另一个人接上:“工地差不多全停了,供应方和承包商都在催着要钱。哪还有能动的钱啊!”

“上面到底什么意思,就算周维深捞不出来,这些年的走动,全当不做数?真要把整个温氏一起切割?”

数道目光投在温静仪的脸上,她两手一摊,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一人拍案而起,“招了这么个女婿,把温氏祸害成这样,什么都不管只知道当蛀虫!”

温以宁也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比他还大:“你跟我妈嚷嚷什么!管理工资是少了你的吗?集团工资是让人白拿的吗?分红是法律规定的股东权利!现在知道马后炮了,往常过年也没少跟我爸喝酒!”

顿了一顿,她继续道:“做生意就是这样!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说正事!”

短暂的沉默后,一人冷笑道:“不愧是公众人物,好大的口气。你的粉丝会很坚挺啊,不如你去问问谁能救下温氏?”

“我的事业跟温氏没关系。”温以宁说。

“我不信没关系。注册资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人问道。

“难道你的分红全存起来了,不吃不喝不买房不买车不给家里人买东西?”温以宁的嘴皮子利落极了,“你这么能攒,倒是拿出来救温氏啊!”

“年轻人,脾气不要太冲。”另一人慢悠悠地劝了一句,话锋一转,“你现在的公众形象还可以,公关能力也不错,不如来温氏参与管理,帮着谈谈项目。”

“我、不、干。”温以宁一字一顿道。

“你爷爷那么大岁数了,你们娘俩除了拿钱就知道躲清闲?”

“我再说一遍,股权分红有法律依据。现在分红账户都冻结了,查完能不能解封还不好说,我奉劝各位还是老实点,各自做好手头的事吧!”

一直吵到散会,也没能吵出个像样的章程。温以宁揉着太阳穴,直犯恶心:“以后不来了,这破会有什么用!”

坐上商务车,她想起了一件事:“妈,我去趟公司,你自己回家吧。”

“我送你去。”温静仪叹了口气,“对了,你的车怎么样,我看视频,你的几台车都被划了。”

“我没听说。”温以宁给许敏知打去电话,问道:“停在公司的车怎么样?”

“同事挪了位置,用车罩蒙上了。小区楼下的车我也挪了位置蒙上了,你要用我带你去找。”许敏知回答。

“谢谢。”温以宁挂断电话,对母亲笑了笑,“同事处理好了。”

“你长大了。”母亲轻声说,“做人和事业都比我更好,反倒我,一直花着温家的钱,活在温室里。”

温以宁沉默片刻,说:“前段时间我刷到新闻,孛驮营要拆了。”

“那是什么地方?”温静仪问。

“一个城中村,条件很差,我听说有同事住那儿,每天通勤时间三个小时,后来我就让人事给外地员工发住房补贴。”温以宁没提这个地方和乔安的关系。

“你是个心软的好孩子,是温家唯一一个像样的人。”温静仪笑得有些复杂。

温以宁抱住母亲,在她肩上蹭了蹭:“别这么说,妈妈,你也是个像样的人,只是时代不同。”

公司的情况比预想中要好,员工都坐在工位上或者会议室里忙碌着,除了门口的大屏没有画面,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前台不在,一个走过来接水的员工看见她,大喊了一声:“温总好!”

紧接着,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温总好!”“温总你总算来了!”

温以宁垂下眼睛,忍着泪点点头:“嗯,我来看看。”

前台和另外两个人事部员工走了进来,一人手上提着一个大奶油蛋糕。看见温以宁,前台吓了一跳:“温总。”

“有人过生日?”温以宁问。

“对。”一个人事部员工面露尴尬,“这是用劵买的,只能自提。”

温以宁看出了她们的不自在:“没事,反正没人来谈业务,想出去就出去。用劵能开发票吗?”

这几个人面面相觑,温以宁几秒后明白了,她们没打算报销。

“不至于省成这样!”她含着笑和泪,抱怨道,“我个人还没破产!”

许敏知快步走了过来:“温总,你来得正好,开个小会。”

坐在自己的会议室里,温以宁靠在椅背上,舒适里带着心酸。

她精挑细选的大椅子,漂亮又实用的浅灰色大桌面,很快就要看不见了。

“有个意向方想把剧和剧本打包全买了,价格开得还不错,条件是拍完的剧要做出来,剧本也要继续完善,如果演员合约能转过去,还可以加价。”

版权部汇报完,紧接着是业务部。

“有人问我,公司考不考虑出售。”负责人忐忑地看着温以宁,“就是整个公司打包卖给她,她会改名继续经营。”

温以宁轻轻摸了摸她浅灰色的大桌面。她自毕业前创建的公司,她做下无数决定也收获无数掌声的地方,她的心血。

“卖。”她说,“好好接洽,给大家谈个好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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