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粉

灯光明亮的大办公室里坐着十来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不止一台电脑设备,桌子上堆着厚厚的文件。

温以宁跟在前台身后慢慢走着,打量着这些人。有两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忙碌。

两人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前台敲了敲玻璃门,推开门抬手示意:“您请。”

温以宁迈步走了进去。乔安照常穿着套深灰色西装,大办公桌上摆着两台屏幕和一个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一堆文件。

抬头看了一眼温以宁,她站起身走了过来:“随便坐。你想喝什么?”

玻璃门在身后响了一声,温以宁转头一看,前台关上门回去了。

“我真是好大的面子,劳你亲自接待我。”温以宁走向办公桌对面的黑色皮面大沙发,坐在了上面。

乔安拉下玻璃门的百叶帘,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问道:“喝茶可以吗?”

“我没空跟你喝茶。”温以宁双手抱胸命令道,“把你手机拿过来。”

乔安拿起手机,一边走一边解锁,滑了几下递给她:“是要看这个吧?”

温以宁接过手机,看到了李阿姨的头像和她亲手拍下的罗纳河风景照。

“很好。”她咬牙切齿道,“一个敢要,一个敢偷。公安局怎么没把你抓起来?”

“你看完就知道了。”乔安转身回去,倒了杯白水端过来,放在了茶几上。

温以宁没搭理她,手指迅速划过屏幕,一目十行。

聊天记录里全是“家里怎么样”“一切都好”“老爷子不爱吃饭”“活儿不好干”“辛苦了”之类的家长里短和红包。

“你俩真能装。”温以宁不冷不热道,“是不是有什么黑话啊?”

“要有黑话我就不在这儿了。”乔安看着她,叹了口气,“要是我接着工作,你会生气吗?”

“滚。”温以宁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往上翻。

最早的记录是殡仪馆的事,很显然,乔安换过手机。最末的内容是那几张风景照,乔安回复了个“好”,后面没了。

温以宁退出微信,大致扫了一眼乔安的联系人和群,看起来很正常。她又翻了翻账单,也很正常。

退出微信,她在手机界面上看到了两个跟乔安不太搭的东西。

微博和短剧平台。

“真恶心,你不会混进我粉丝群了吧。”她点开微博,看到界面的一瞬间,几乎想把手机扔出去。

乔安的微博名字是“宽粉一号”,头像是她的剧照。粉丝数量有三万人,微博内容全是她公司的宣发内容和个人应援抽奖,转赞评数量惊人。

“做戏做全套,是吗?”她抬头看着办公桌后的乔安,冷声问道,“关心生父家人的大孝子,关心姐姐事业的好妹妹。”

乔安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温以宁冷哼一声,继续看手机。短剧APP的订阅收藏记录都是她公司的作品,只有她参演的跳着看了一部分。

直到打开支付宝,她才找到了第一个异常项。1月27日,乔安给一个新添加的好友转了两万块。

两万块,是干嘛用的呢?

温以宁盯着对方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眼前闪过了那个钢琴手红扑扑的脸。

“王八蛋!”她大声咒骂道,“你给我过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乔安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说:“我没想让你知道。她是我新拉的宽粉,喜欢你的作品是真的。”

“花钱买的喜欢。”温以宁盯着她,问道,“聊天记录呢?”

“在微博上。”乔安接过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温以宁说,“你看,她已经加入宽粉会了。”

温以宁看着聊天记录,没了话。

“大王比短剧里好看可爱多了!啊啊啊啊多么稀有的顶流幼年体!”

“大王什么时候能复出啊!大佬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你确实有这个魅力,我只是想让它发生在你身边,让你的新年开心一点。”乔安轻声说。

温以宁沉默许久,低声说:“那是一束报丧花。”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搞成这样。”乔安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之前在枫露园,我不敢让你看手机就是怕这个。找人问你的位置,是我越界了……”

温以宁低头看着乔安,恍惚想起认识的第一天,她穿着咖啡店的制服,蹲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

如今她能买下破产的温氏集团,穿着西装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还是这样。

她太知道用什么样的姿态会让人最不忍。柔弱的、无辜的、仰视的。

“你能在你母亲墓碑前发誓,跟我爷爷的死毫无关系吗?”温以宁问道。

乔安的睫毛迅速抖了一下。温以宁毫不犹豫地端起茶几上的那杯水,泼在了她脸上:“骗子!”

“不是!你听我解释!”乔安跪下去,抱住了温以宁的小腿,“我给她发过红包,要不是那些红包,要不是我一直听她抱怨,可能她早就辞职了!”

“只是这样吗?”温以宁盯住她湿漉漉的睫毛和眼眸,冷声问道。

乔安连连点头,水珠顺着她的脸不断淌下去,落在衣襟上。

“那你能发誓你绝没有指使她教唆她杀害我爷爷吗?”温以宁又问。

“可以,我可以。”乔安仍是点头,“我在哪里对谁发誓都可以。”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悬在了头顶上。

温以宁看着跪在地上狼狈的乔安,像是看见了罗纳河边水坑里的那束花。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为什么一点快乐后总是跟着巨大的痛苦呢?

乔安坏到了一边找人在遥远的异国送惊喜,一边秘密安排人杀害她爷爷吗?

“我要二十四小时跟着你监视你。”温以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毫无感情,“你别想甩开我一秒钟。”

“可以。”乔安像是轻轻舒了一口气,“我给你办工牌,让你自由出入。手机密码是你生日。”

温以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开了脸:“你去收拾一下。”

“好。”乔安笑了笑,扶着沙发边缘站了起来。

朝办公桌走了几步,她转过身,犹豫道:“有件事,可能是我多嘴……你母亲要是跟你爷爷住在一起,可能目击了现场,找过心理医生吗?”

温以宁脑子里“嗡”地一声,想起了母亲这些天来的浑浑噩噩。她状态也不好,两人常常吃了饭坐在套房里发呆,偶尔刷刷手机,几乎不聊天。

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呢?

“你别想支开我。”温以宁盯着乔安,命令道,“你跟我一起去。”

“能等到我下班吗?”乔安温声商量道,“你可以先预约,看看能约到几点钟,我再安排时间。”

温以宁靠在沙发上运转了一会儿过载冒烟的大脑,发现乔安要是想销毁证据,前几天就做完了。

再说真带着乔安和母亲一起去看心理医生,也太扯了。

“我办完事来找你。”她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打开门的一瞬间,大办公室里的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温以宁走得心乱如麻,这些人眼里,律师眼里,通知她的警官眼里,她跟乔安会是什么关系?

和温氏集团有关的利益纠纷者,复杂家庭的“姐妹”,凶案怀疑对象。

不是恋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她是不是周维深的女儿不重要,猎奇的人们能编出一万种故事。

乔安怎么还敢挽回呢?

自己又是为什么……那几次,没能忍住伸了手?

她脚步越来越快,近乎落荒而逃。

坐进车里,她在手机上仔细挑了一家专业心理咨询机构,沟通过后,把时间定在了下午。

温静仪听说这个安排,没有抗拒,也没有意外。她用没什么神采的目光看着温以宁,问道:“你呢,你需要吗?”

“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温以宁轻声说。

她的问题,心理咨询师解决不了。或许时间能,也要等时间过去才有答案。

下午五点,温以宁在等候室里,见到了神情依然颓丧,但多了点悲伤的母亲。

“对不起。”温静仪低声说,“妈妈太没用了……这段时间,一直没顾得上你。”

或许能有自责也算是好事,比全然的空洞好。温以宁牵住了母亲的手:“没事,我还撑得住。”

“你真的长大了。”温静仪微微笑着,脸上流下了两行泪,“明明没谁好好教过你,你还是长得这么好。”

“有的妈妈,有的。”温以宁轻声回应着,想起的却是乔安。

不得不承认的是,很多时候——尤其是遇到困境的时候,她总会想起乔安。

十四岁起独立生活,什么事都能做好的乔安。她没有血缘的亲人,她曾经的恋人,什么都比她小,却始终走在她前面,用越来越大的阴影笼罩着她人生的人。

“妈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温以宁垂下眼,含糊道,“我怀疑她……跟家里这些事有关系。我想把她叫到酒店来,住在一起看着她。”

温静仪微微蹙眉,注视着她,问道:“只是因为怀疑吗?”

长久的沉默中,温以宁没敢看向母亲,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不是也没关系。”温静仪轻轻拍着她的手,声音和所有无奈的母亲一样温柔,“想做什么就做吧,保护好自己,别留下遗憾就好。”

温以宁想笑又想哭。

她混乱的人生已经满是遗憾了,从今以后,恐怕也只会有增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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