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去的石路曲折陡峭,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以不可思议的平衡立在陡坡上。江念转过多少个弯,在木楼与木楼缝隙里,看到越来越高的景色。他对面的疗养院熄着灯,与别的建筑融为一体,看不清轮廓。好像江念彻底远离了它,不会有回去的机会。

江念遥遥看几眼疗养院,更坚定地往上走。

沿着山路往上,深入到寨民居住的区域,江念迟迟没看到山下见到的树影。他的导航导到山顶附近,如同陷入迷阵的指南针,不断提示目的地已到达,可江念怎么看,也没找到那棵参天的守寨树。

江念收起手机,看到在一个吊脚楼门口,坐着一个戴着盘帽当地老人。他想,当地的复杂环境,还是本地人比较熟悉,于是主动走过去,放缓语气,询问守寨树在哪。

老人见到江念的面孔,手指抽动两下,定定看着江念,将江念看得觉得奇怪。他几乎以为老人要说什么。

然而,老人没有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两根手指指向左后方,浑浊道:“沿着大路一直走,不要走岔路。”

江念没有多想,道谢过老人,走上原来的石路。

直到转过路口,江念依旧感受到后面追寻的目光。他偶尔回头看看,发现老人只是在注视着,没有别的举动,便以为老人好奇游客,没有在意。沿着这个寨子的上山大路继续往上。

穿进山顶的雾气,江念眼前的吊脚楼都蒙上层灰,像七八十年代回忆的照片,只有轮廓是清晰的。

守寨树的轮廓穿过雾气,显现在江念眼前。深绿的枫叶垂挂在长长的枝头,拨动着渺渺的晨雾。江念走到附近几米,才看见这棵几百年的枫树,它的高大、茂盛,不可能不让人注意到。但一路上穿行,半点没见到树的尾影。

他一步步走近守寨树,走到它树干旁边,仰起头观察在对面看到的树冠。

树冠茂盛,轻而易举地挡住江念的视野,只能看到它。

江念低下头,想喝掉饮料的最后几口,他拧开盖子,发现这瓶饮料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根本没有他记忆里最后一些。他拿起瓶子,晃动在眼前,确认没了,才真的扫兴地拧回去,打算找个垃圾桶扔了。

他抬起头一刹,树干上一条细长的纹理慢慢蠕动起来,无数只细小的足肢同时爬动,两根长长的触角也像嗅到什么,扬起到空气里,几乎朝向江念的鼻前。江念看得愣住,直到虫子一节节身子动起来,往树干下爬,他才意识到这是条蜈蚣。

这条蜈蚣很长,江念被吓得往后退一步,也没看完这条蜈蚣全身。

蜈蚣几百只足肢同时蠕动起来,发出规律的簌簌声,踩着树干湿漉漉的水汽,往江念的方向爬下。江念掐紧手里的饮料瓶,心跳骤然加快,蹦蹦地像要断掉,他剧烈地喘一口气,往后倒退几步,想动起腿跑开。然而,他心跳声忽然一断,像有什么供不上气,将掐断他的意识。

细细密密的声音逼近江念脚边,他脚腕薄薄的一层皮肤,黏上羽毛似的触感,像有几只蚂蚁借力上来,要赖上江念的腿。

江念往下看去,看到一米长的虫子从树根延伸到脚前,两条长长的触角弯起微微的弧度,试探地对上江念的目光。

江念一晕,半口气没喘上,摔在地上。手里的饮料瓶咣当掉落,咕噜滚向远处。

就在这时,一个男声从雾气里传来,伴随一摇一摆的步声,着急赶来。江念听到寨民的声音,心跳声微微有力起来,但这只一米长的蜈蚣爬在江念身上,非但没走,还半趴在江念身上,两根触角试探地上前,再次碰到江念鼻前的呼吸。像是试探和确认,触角在江念的鼻息前停留好一阵。

江念闭紧眼一下,然后睁开,呼吸下意识地发颤,十分虚弱。

步声走到江念头后停下。男人蹲下身子,越过江念目光,直接抓起蜈蚣的身体,蜈蚣在他手里扭了一下,像不情不愿,但依旧被对方拿起。蜈蚣尾巴搭下来,最后离开时,甩了下江念胳膊。

江念被蜈蚣扫过的地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后怕不已。但从寨民动作看,应该是家养的,不是害人的。

寨民拿起蜈蚣,放到一边地上,那蜈蚣自己窸窸窣窣爬走,远离开二人。江念看着蜈蚣消失,才像松口气。他地上支撑上身的胳膊被人捏着,施加力气扶起来。江念转过头看对方,一个极其夸张的半脸胎记映入眼前,差点第二次吓住江念。

江念见到对方有神的眼睛,马上意识到是对方救了自己。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在对方帮忙下,从地上站起来。

站起来后,江念眼前黑了一下,放缓好一阵,才能正常站立。

“还好吗?”寨民问道。

江念点点头,看向对方。对方的脸长着胎记,遮掩了容貌,但声线清朗,听起来不像眼前的容貌该有的声音,足以让人忽略外观。

寨民淡然道:“那只蜈蚣每天趴树上等他主人,刚才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蜈蚣还能等主人?这是家门口养了只看家犬吗?

江念没有质疑寨民给的解释,毕竟对方出手帮了自己。

寨民看看江念,漆黑的眼瞳微微垂然,像思考什么,然后抬起眼,声音比起刚才微低,一板一眼,听不出其他意思:“你是从下面爬上来的吧,这里很陡,而且那么早。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江念经过刚才一番,脑子里蒙蒙的,听见寨民说话,下意识地抬起目光,对上对方的视线。直到对方说完,才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点点头道谢。

对方的呼吸音加长一瞬,接着很快恢复下来,像第一次陌生见面,从前面转转头带路道:“我家就在前面。算我对你的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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