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魂灯将灭

夜已深。

殷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沉了,呼吸声静到几乎没有。他的手还搭在阮流筝腰上,五指微蜷,姿态是难得的毫无防备。

那张秾丽的脸上,眉眼舒展开来,睫毛静静覆着,仿佛连梦里都不再有那些纠缠不清的恨与痛。

阮流筝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眼神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许多事,一件又一件。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悸动从胸腔深处猛地窜上来,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心脏,又狠又准。

阮流筝的呼吸骤然一滞,整具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

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余韵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指尖都泛着冷。

阮流筝慢慢坐起身,动作极轻。殷珏的手从他腰间滑落,落在床褥上,那人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

阮流筝捂住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异样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发胀。

修士的第六感。

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说不清道不明,可但凡在这条路上走得够久的人,没有人敢轻视。

那是冥冥之中天道与人之间最微妙的一线牵连,是神魂对未知凶兆的本能预警。

修为越高,这种感觉便越准,越不会无的放矢。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伸手去拿搭在床尾的外袍,指尖刚碰到衣料,腰间那枚传讯玉佩便亮了。

幽幽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是一段留讯。

他方才和殷珏说话的时候心神都在别处,没有接,便被玉佩自动存了下来。

神识探入,阮天罡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但依旧维持着家主该有的沉稳。

“流筝,你是否有遇到过周衍?我此时与周家主在一起,周衍的魂灯变得异常暗淡,魂火几乎是要灭掉的状态。”

“据我所知,他此时此刻应该也在魔域边境,与天道宗一行人在一起。若有遇到,速联系我。”

玉佩的光暗下去,室内重新被夜色吞没。

阮流筝的脸色在那一明一灭之间变了。

魂灯。

四大家族的子弟,自出生之日起便会在族中魂灯殿内留下一缕本命魂火。

那火焰与主人的生死息息相关——人活则火旺,人伤则火衰,人死则火灭。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设下何种禁制,这缕联系都无法被切断。

周衍的魂火将灭。

阮流筝的手指收紧,攥着玉佩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耽搁,立刻以神识催动玉佩,试图联系周衍。

灵力沿着传讯的法阵探出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无尽的黑暗中摸索——

没有回应。

不是被拒,而是根本找不到那个该当承接讯息的神识标记。

阮流筝的唇线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殷珏的眉心蹙起来,那双秀气的眉皱出了一个小小的川字,缓缓睁开。

初醒时,他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未散的睡意,“怎么了?”

阮流筝已经站到了床沿,正在系外袍的带子。

月白色的中衣外面罩上了一件黑色的外衫,兜帽垂在肩后。

“周衍的魂灯将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殷珏看出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殷珏支起上半身,长发从肩上滑落,散在胸前。他半靠在床头,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中衣下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不是和那老头子在一起?”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清醒时的清冷。那个“老头子”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阮流筝已经系好了衣带,闻言顿了一下。

他皱起眉,表情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少见的凝重。

“大意了。”他说,声音沉下去,“我本以为,严长老在明知周家已经战对天道宗的情况下,不至于胆大到冲着四大家族之一的周家动手。周衍在他身边,应当是安全的。”

他停了一瞬。

“他没有动机这么做。”

这话说得笃定,但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严长老那样的人,若事事都要看出一个明晰的动机才动手,也走不到今日的位置。

作为一个魔修能在天道宗潜伏到现在,甚至坐上了长老的位置,应当是心机十分深沉之人。

阮流筝抬起头,目光落在殷珏脸上。

“我要去找周衍。”

殷珏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青石板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浑不在意。

语气像是要去春游一般轻快。

“我与师兄一起。”

他已经开始穿衣服了,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节奏。

兜帽斗篷,连系带的结都打得一丝不苟。

阮流筝看着他,唇动了动。

“黎玄呢?”

殷珏的手指停在系带上,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是淡漠。

“他最晚明日便会醒。”他的声音无所谓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即便我们不在,碍于先前作战时留下的威压,也不会有不要命的魔修靠近此处。”

他说完便移开了目光,弯腰去穿靴子。那语气里的“我们”二字咬得很轻,几乎是漫不经心地带过去了,但阮流筝听出了其中的不爽。

他没说什么。

两个人很快收拾妥当,一前一后出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魔域边境特有的那种干燥的、隐隐约约带着血腥气的味道。

天上的月亮被遮了大半,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悬在山脊线上。

两道流光从院落中冲天而起,一前一后,破空而去。

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兜帽被风吹得向后翻卷,露出两张年轻的脸。

阮流筝的眉眼间沉着一种冷静的焦虑——但动作不急不躁,但每一个举动都带着不容浪费的精确。

殷珏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阮流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衍之前闲聊时,曾提及他们的大致方位。”他顿了顿,像是在脑中重新核对了一遍那条信息,“魔域边境往北三百里,有一片废弃的矿脉。矿脉以南有一处峡谷,峡谷东侧地势平坦,适宜扎营。他说的便是那里。”

殷珏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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