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们在一起了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谷底潮湿的凉意,将火堆吹得东倒西歪。周衍添了几根干柴,火势重又旺起来。

阮流筝闭着眼睛,背靠石壁,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入定了。

殷珏依旧在最深处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刚吸收了严长老的神魂,他需要一段时间打坐进行炼化。

周衍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柴火在耳边噼啪作响,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这些声音平日里听来不过是寻常,今夜却像是被放大了百倍,一声一声地往他脑子里钻,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黑黢黢的岩壁,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闭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绕过火堆,绕过阮流筝,朝洞口走去。

钻出了山洞。

月光比先前亮了些。山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身上在洞穴里沾染的烟火气,也吹得他头脑清明了几分。

他四下看了看,选中了洞口不远处的一棵老树。

周衍走到树下,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

那刀不大,刀身窄而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

他握着刀柄,在树干上找了一处平整的位置,然后低下头,开始雕刻。

刀尖切入树皮,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的响。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周而复始。

这是他自小便有的习惯。

每当他心烦意乱,每当他需要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来——他便找一块木头,或者一棵树,安安静静地刻上几刀。

刀锋切入木头的触感,木屑从刀尖翻卷而出的形态,那种缓慢的、专注的、不容分心的过程,比任何打坐调息都更能让他静下来。

他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有听见身后那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心烦?”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夜间才有的那种慵懒的沙哑。

周衍的手一顿,刀尖在树干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看着那道多余的划痕,皱了皱眉。

阮流筝从树干的另一侧走过来,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住了。

他靠上另一棵树干,双臂抱胸,姿态是难得的松弛。

周衍重新握紧了刀慢慢的刻画着。

“你们之后,”他问,声音不大,“有什么打算?”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严长老毕竟是天道宗派来魔域谈和的使者,”阮流筝开口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如今人死了,消息想必已经传回去了。不管是谁下的手,这笔账都会被算在魔域头上。”

他顿了顿。

“谈和使者一死,这仗便打定了。”

周衍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战事吸引。不会有人再把心思放在殷珏身上。“

“我们便可以先做打算了。”

阮流筝同样在思考之后的局势,但目前没什么思路。

周衍站在树下,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那把窄而薄的小刀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刀光一闪,又隐没在夜色里。

“是吗?”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他将小刀收入袖中,转过身,正对着阮流筝。

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问你。”

他的目光落在阮流筝脸上。

“你与你那小师弟,究竟是什么关系?”

阮流筝靠着树干,闻言微微偏了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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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线。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意味。

“这么好奇?”他问。

周衍看着他,没有笑。

“你为了他,都快众叛亲离了。”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放着好好的大少爷不当,放着阮家的家业不管,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通缉犯。”

他停了一瞬。

“我越来越不懂你了。”

阮流筝抬起眼,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你不也是为了我留下了?”他声音中带着笑意。

周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在说“这能一样吗”。他将双手插进袖中,下巴微微抬起,月光在他脸上画出一片明暗分明的光影。

“那不一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你是我发小。”

他顿了顿,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谷。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散。

“出了事,我不能保证周家站在你这边——但我会。”

阮流筝看着他。

月光下,周衍站在那里,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眉眼间那股子纨绔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坚定。

阮流筝从树干上直起身,朝他走过去。

步伐不快,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周衍面前站定,伸出手,握拳,拳面朝前。

周衍慢慢地伸出手,握拳,与他碰了一下。

拳头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我们在一起了。”

阮流筝收回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周衍张了张嘴。

“哦。”

他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

然后他的嘴合上了,又张开了。

他的目光在阮流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又移回来,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像一张被人从中间对折的纸,折痕越来越深。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洞穴里那个还在阴影中的人。

他的眼睛瞪大了,那种瞪大了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对自己耳朵的深度怀疑。

“流筝,”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好像……被前师尊害得耳朵不太好使了。”

阮流筝看着他,没有重复。

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用耳朵好使,你脑子其实同样也不太好使。

周衍对上了那道目光,沉默了三息。

“就是你想的那样。”阮流筝说。

周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他的神色在月光下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惊讶、消化、再惊讶、再消化。

月亮都往西边挪了一截。

“……自古仙魔不两立。”

他终于开了口,从嘴里缓缓吐出了这六个字。

那语气不像是反对,更像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时,所能做出的最苍白无力的陈述。

阮流筝看着他,没有反驳。

周衍又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往山洞的方向偏了偏,又收回来。

他想起那人将他从阮流筝身边拽开时,那眼神里那股凉意。

周衍打了个寒颤。

但他确确实实地,把他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但他确实很强,”他开口了,语气故作轻松,“勉勉强强,够得上入赘阮家的门槛。”

他在心里又默默地补了一句。

对不住了,陆小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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