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番外·心魔

他生来便是一个人。

没有父母,没有故乡,没有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座边陲小镇的。

有人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人说他是被妖兽叼来的弃婴,有人说他不过是某个流浪修士遗落在路边的种。

他不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叫月璃。

名字是谁取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踏入修真界的那一年,他十二岁。

没有宗门收他,他便做散修。

没有功法,他便从最低等的妖兽开始杀,杀到身上全是血,杀到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他。

那是看疯子的眼神。

他用十年时间从炼气到金丹。

他修为的每一寸精进都浸透了鲜血。

月璃以杀正道。

飞升的那一年,不过三百岁。

他成了众人口中修真界万年未见的天才。

所有人都这么叫他。天才。

他笑着应了,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好像那些荣耀不过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刚好砸在他头上。

他表露在外的永远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嬉笑怒骂,游戏人间,他演得很好。

没有人看穿过。

飞升之后他在太初剑宗落了脚。

上界和人间不一样。

这里的修士们讲规矩、讲体面、讲道统。

月璃觉得甚是无聊。他开始闭关。三年,五年,十年。

一个人在洞府里,对着石壁打坐,将经脉中的灵力一遍又一遍地淬炼,将神识一寸又一寸地拓展。

闭关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个声音。

是两个字。很轻,很模糊,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触碰到水面的瞬间破裂了。

他没有在意。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他听清楚了。

它叫他——月璃。只有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念咒。

月璃。

终于找上他了吗。

起初他觉得这也许只是残念。杀的人太多,怨气终身缠绕在他身上而形成的残念。

但慢慢的月璃意识到,他想错了。

残念不会重复同一个词,残念不会带着情绪——那声音里有情绪。

他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那不是外来的残念,那是从他神魂最深处的裂缝里长出来的。

他不知道那颗种子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许是十二岁那年,也许是更早。

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殷珏。

他没有试图除去它。

不是不想,是除不掉。

它长在他的神魂里,与他同根同源,杀它等于杀自己。

他与它共存。

它在他耳边低语,他便听着。

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他知道了它的存在。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东西,是永远跟着他的。

他第一次受伤,是在一处上古遗迹中。

禁制反噬,经脉断裂,五脏移位,他倒在废墟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最后他撑住了。因为那个声音太吵了,吵到他没办法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与旁人有交集,是一个秘境。

同进去的修士很多,活着出来的很少。

有人与他结盟,有人试图害他,有人在他背后捅刀,也有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出了手。

他与人交谈,与人并肩,与人交换姓名。

耳边的魔物安静了几天,他以为它终于消停了。

然后他忽然听见那个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那声音不再是低语,而是另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陌生的、令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忌妒。

他不明白。它忌妒什么。它只是一团附生于他神魂上的意识。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

他发现那东西在慢慢变强。

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质感。

它开始有了情绪,不仅仅是忌妒,还有更多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会在他杀人时沉默,在他受伤时焦急,在他与人说笑时——安静。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像一片死寂的湖面,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底下全是淤泥。

他知道那是他的欲望。

他杀过太多人,压过太多念,将那些不该有、不能有、不配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神魂最深处,用铁链锁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在黑暗中滋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它是最懂他的人。

那些他从不对人言说的,那些他藏在笑脸底下、烂在肚子里、带到坟墓里也不会吐露半字的——它全都知道。

它知道他所有最阴暗最肮脏的想法。

他开始与它说话。

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便止不住了。

他说他今日杀的那个人死前说了什么,说那个秘境里的机关设计得多么精妙。

他还说,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仙路太长了,长到不知道走完以后该干什么。

它不说话,只是听着。但他知道它在听。

那种“被倾听”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在说完之后会愣很久,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他不讨厌它。

这是他用了很久才承认的事。

他应该讨厌它的。

它是心魔,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碍,是每一个修士避之不及的东西。

他不应该对它有任何好感。

但他是月璃。他这辈子从不做“应该”做的事。

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他想和它说话,他便说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它的声音。

闭关的时候,最安静的时候,他会刻意不去压制它,放任它在耳边低语。

那声音像一条冰凉的蛇,缠着他的神魂,不紧不慢地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对它是什么感情。

不是厌恶,不是喜欢,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够命名的东西。

他后来才明白,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卑微的、可耻的——依赖。

后来,他发现它在变强。

起初只是声音更清晰了,情绪更丰富了,后来是它能够在他的识海中凝聚成形。一团模糊的、没有五官的、像雾气一样的轮廓。

他看着那团轮廓,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在看他。

他开始害怕了。

是怕自己。

怕自己亲手养出来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吞噬掉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

他试图杀了它。

用神识凝成利刃,劈向那团雾气。

没有用。

他试图压制它。用封印将它锁在识海最深处,一层又一层,一道又一道。

没有用。

他试图冷处理。

不再与它说话,不再听它低语,将它视作不存在。

但那段时间,他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红色。

血的颜色,仇人的眼睛,他杀过的人,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他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月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没有它的声音,他反而更不安了。

他杀不死它。压不住它。离不开它。

那股从无力中滋生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恨。

恨它为什么要存在。

它们太像了。重叠在一起。月璃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它化形的那一天,他正在闭关。

他看到一个人影,先是轮廓,再是五官,然后是头发、皮肤、眼睛的弧度、锁骨。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完全符合他喜好的一张几乎完美的面孔。

它在笑。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嘴唇翕动,发出了他听了无数遍、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从脑海里传来的,是从他面前传来的。

“月璃。”

它叫他的名字。

“……你是谁?”

它歪了歪头,那弧度不大,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它的嘴角缓缓弯起,那个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是你。”它说。

“你否认不了的那一部分。”

它有了实体。

不再是依附于他识海中的幽灵,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可以脱离他而存在的——存在。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有人在他的心口挖了一个洞,空空的。

他想杀了它。

他试过所有办法。但是每一次它都回来了。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

他恨它。恨到极致的时候,想掐死它,想把它撕碎,想把它从这世上抹去。同时他又知道——他离不开它。

它变得愈发强大了。

每当有怨念滋生,那些都是在给它浇水施肥。

它长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已经压不住了。

它的五官越来越令人挪不开眼。

它彻底成形的那一天,天地变色。

九幽之下万年的怨念、人间无数生灵执念所化的邪祟、所有被压抑的、被遗忘的、被抛弃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它涌来。

它站在那片翻涌的黑暗中,长发在风中狂舞,衣袍猎猎作响,周身缠绕着黑红色的煞气,像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鬼。

那张脸看着是那样的美好,那少年看着是那样的纯良。

他亲手养大的这个魔物,是这世上唯一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

它因他而生,因他而长,因他而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

它身上每一缕气息都是他的,每一寸血肉都是他的,每一个念头都与他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月璃知道的是——他必须杀了它。

“月璃。”它叫他的名字。

月璃没有应。

他看着它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一团模糊的雾气,到五官分明的轮廓,到如今这张艳丽的、妖异的、令人移不开眼的脸。

他想伸手碰一下。

没有伸。

“今天,你会死。”他说。

它的表情没有变,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我知道。”它说。

“你不逃?”

“不逃。”它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安静。“你想杀我,是因为你知道,再不动手,你就舍不得了。”

战熄。

月璃以生命为代价成功封印了他,封印了他最后的执念。

月璃笑了。

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还插在他胸口的手。

他念了一道咒。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

但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印在它的神魂上,印在它的骨血里,印在它此后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里。

“我杀不死你,你是我一半神魂所化。”他说。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它苍白的手背上。“但若有来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只要你不在人间作恶,我便留一道剑印予你。”

一旦封印松动你出来作恶,轮回后的我一定会被牵引着第一个找到你,然后杀了你。

是的,他在最后时刻临时改变主意了。

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月璃苦中作乐的想着。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它的面颊。冰凉的,光滑的,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他的手指从它的颧骨滑到下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原来恨掩盖了爱,导致连我自己都未曾发觉。

这句话。他藏在心里藏了很多年,即使他经历过无数次轮回后成为了阮流筝,他也并未和殷珏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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