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想你 快疯掉了

阮流筝是被晃醒的。

不是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起伏。像是躺在船上,随波逐流。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夜色。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侧飞快掠过的屋檐和树梢上。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被人背着。

那个人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硌着他的胸口。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没有半点颠簸。

阮流筝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认出了这个人。

他动了动,想下来。

“师兄别动。”

殷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带着一点喘息。

“快到了。”

阮流筝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出了醉仙楼。

周围是一片安静的街区。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民房,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灰色。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更显得夜色的寂静。

阮流筝有些迷糊的问道

“你怎么出来的?”

殷珏轻轻笑了一声。

“背着师兄,走出来的。”

阮流筝没说话。

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醉仙楼里有三个元婴期,外面还有无数护卫。殷珏一个筑基期,背着个半死不活的人,怎么可能“走出来的”?

但他现在没有力气问。

那药的余劲还在。他浑身发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靠在殷珏背上,由着他背着自己往前走。

殷珏的步伐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少年。

阮流筝靠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后背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和五年前一样,从未变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他也这样背过殷珏。

那时候殷珏还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发烧烧得人事不省。他抱着他走回竹林小筑,一路上那孩子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现在轮到殷珏背他了。

阮流筝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风水轮流转。

“师兄在想什么?”

殷珏忽然开口。

阮流筝回过神。

“没什么。”

殷珏笑了一声也没再问。

他只是背着阮流筝,安静的继续在屋檐上穿梭

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最后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前停下。

“到了。”

他轻轻把阮流筝放下来,扶着他站好。

阮流筝这才看清他的脸。

月光下,殷珏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阮流筝的时候,带着一种……

阮流筝说不上来。

像是满足。

又像是餍足。

“师兄能走吗?”

阮流筝试着迈了一步。

腿是软的,但勉强能走。于是殷珏就这样半抱半扶着他,进了客栈。

——

客栈很小。

一楼只有几张破旧的桌子,柜台后面一个打瞌睡的伙计,听见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们一眼。

“要一间上房。”殷珏说。

伙计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两个男人,大半夜的,其中一个还软绵绵地靠在另一个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有点微妙。

阮流筝纠正道“两间”

“要两间上房”

那伙计摇头道“只剩下一间了”

殷珏付完灵石后,伙计递过来一把钥匙。

“二楼,最里边那间。”

殷珏接过钥匙,扶着阮流筝上楼。

——

房间不大。

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纸破了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

“委屈师兄了,这里位置比较偏,那些人 一时半会应该找不过来” 他解释道

殷珏把阮流筝扶到床边坐下,然后转身去关窗。

阮流筝坐在床上,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殷珏身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袍,是阮流筝没见过的装束。那衣服很贴身,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肩膀已经有些宽了,腰却很细,像一株正在抽条的竹子。

他关上窗,转过身。

对上阮流筝的目光,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师兄看我做什么?”

阮流筝目光直直的盯着殷珏的手臂处,因为殷珏穿着全黑服饰,阮流筝之前并没有发现,那里隐隐有黑色的血迹婶了出来

“你受伤了”

殷珏跟随着阮流筝的视线低头看去,毫不在意地说“不疼”

随后很淡定的掐了个净尘诀,那污血消失了

“过来”阮流筝面无表情的命令道,殷珏也没有反抗,极为听话的移步到床前蹲了下来

阮流筝撸起殷珏的袖子后,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手臂上的血迹早已有些干涸,被布条随意的包裹了一下

殷珏此前绝对没有好好处理伤势,好在并没有很严重

阮流筝低头为他重新包扎,一边上药一边问

他问了个从刚见到殷珏起就想问的问题“你怎么离开问剑宗的”

黎玄那家伙能放心殷珏下山?

这个角度,阮流筝得低下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殷珏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只有一种很纯的、像是小孩子等夸奖的神情。

“当然是偷偷逃出来来找师兄的”

“师兄,”他轻轻开口,“我厉不厉害?”

阮流筝看着他。

“厉害。”

不是夸奖,阮流筝阴阳怪气道

但殷珏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阮流筝又说:

“但你不该来。”

殷珏翘起的嘴角瞬间垮下,他睫毛轻轻颤动,像两片小扇子。

“师兄不欢迎我?”

阮流筝沉默了一会儿。

“宗门外太危险了。”

殷珏歪了歪头。

“师兄是在担心我?”

阮流筝没说话。

殷珏笑得更深了。

他站起来,在阮流筝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阮流筝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那温度比正常人低一些,凉凉的,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师兄,”殷珏轻轻开口,“你离开后,一次传讯玉牌都没用过”

阮流筝愣了一下,确实,每天都在忙 他确实把殷珏这个便宜师弟忘在脑后了

殷珏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虽然我对于师兄来说并不重要,但师兄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段时间 我很想你……”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快疯掉了”

阮流筝沉默了一瞬,经过了那件事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殷珏对他的心思,他早该知道了,只是一直在有意识的忽视。

但黎玄怎么办,剧情这么走下去真的不会崩吗。

阮流筝很害怕未知,来到这个世界后 他自诩掌握着这整个世界的大致走向。

“师尊不担心吗”他说。

殷珏微微歪头,靠了过来,把头靠在阮流筝肩上。

阮流筝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经过了这么一遭变故,他此时此刻不想想太多

殷珏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师兄,我好累。”

阮流筝低头看他。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殷珏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安静,格外……乖。

他想起方才殷珏背着他走了那么久。

想起他此时此刻也才助基大圆满,是怎么从那三个元婴期眼皮底下把人带出来的。

但殷珏不说,阮流筝也没问。

殷珏身上自带天道气运加成,左右 应该也不会有事的

然后他抬起手——

落在殷珏的发顶

殷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阮流筝。

那双桃花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月光下的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波涛汹涌的海面。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

阮流筝收回手。

他重新靠回阮流筝肩上

“能找到师兄,我好开心。”

“不要再把我丢在摇光了好吗,师兄”

阮流筝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殷珏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阮流筝忽然开口:

“殷珏。”

“嗯?”

殷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接下来的行动,一起吧”

殷珏既然来了,他没办法把殷珏送回去,但他确实做不到让殷珏一个人在这片暗藏杀机的修真大陆行动……只能这样了

月光下,殷珏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

像是在装睡。

又像是真的睡着了。

阮流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夜还很长。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阮流筝也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窗纸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被子盖在身上,整整齐齐。

殷珏呢?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人。

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殷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几个馒头。

看到阮流筝醒了,他很自然的走了过来

“师兄醒了?”说着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饿不饿?吃点东西。”

殷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身黑。他穿着一件月白的袍子,头发重新束过,扎了个高马尾,发尾及腰。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疲惫的痕迹。

但阮流筝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

“你没睡?”

殷珏眨了眨眼。

“睡了。”

阮流筝看着他。

“就睡了一会儿。”他在床边坐下,“师兄饿不饿?”

“有点”

殷珏歪了歪头。

“师兄还难受吗?我可以喂你”

阮流筝动了动手指。被师弟喂饭,怎么想都有些太诡异了

那股酸软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体内的灵气恢复了正常运转,金丹依旧在丹田里缓缓旋转。

“不用”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盛了一碗粥,端到阮流筝面前。

“师兄吃点东西吧。”他说,“我特意去买的。”

阮流筝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殷珏。

殷珏正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喝吗?”

阮流筝点了点头。

殷珏笑得更开心了。

阮流筝喝了几口粥,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醒的?”

殷珏眨了眨眼。

“天没亮就醒了。”

阮流筝看着他。

“去干什么了?”

殷珏想了想。

“买粥,买衣服,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跟踪。”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现在是被追杀的身份,而且这是天道宗的地盘”阮流筝看着他。

“南城柳家,柳闻清死了,那些旁系估计抢家产呢,哪有时间搭理我们,师兄别太担心了”

有道理

殷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破绽。

他知道殷珏有事瞒着他。

但他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也有。

他低头,继续喝粥。

殷珏托着腮,继续看他,他好像很喜欢看他,那样格外专注的观察他,但阮流筝现在没心情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阮流筝喝粥的声音。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昨晚那场荒唐的婚礼,那个死在血泊里的女人,都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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