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岁末寒深

腊月二十七,岁末寒深,京郊天坛。

文锦玉幽居,萧凌查案未归,主持“祭灶神、祈年丰”大典的重任,便落在了二公主萧瑜的肩上。礼部尚书沐允修,这位以端方刚直著称的新贵,一丝不苟地引导着繁复的礼仪流程。

身着宫装的萧瑜脸色苍白,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她微垂着眼睫,目光掠过冰冷的地砖与肃立的礼官,眼神空洞得仿佛失了魂魄。

奉旨护卫公主仪驾的徐承正,立于祭坛外围高阶之下。他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天坛区域。当视线不经意掠过祭坛上的萧瑜时,他眉心一蹙——这位向来骄纵的殿下,近来沉默得反常。

冗长的典礼终于结束。皇家仪仗依制宿于天坛附近的皇家行苑——祈年殿。

偏殿被临时辟为萧瑜的寝所。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贴身侍女芸香在外间守着。

皇兄淬毒般的话语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唯有寻人背了这口黑锅……这孩子……方有……一线生机!”

她换下沉重宫装,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坐在榻边。泪水无声滚落,洇湿了衣襟。为了腹中骨肉,为了那渺茫的生机,她已别无选择。

殿外,萧励的心腹内侍悄然靠近,将一个燃着特制香料、烟气极淡的精巧香炉递到芸香手中。芸香面无表情地接过,推门将香炉放在内殿角落案几上,又悄无声息地掩门退出。

偏殿另一头的值房内,徐承正卸下玄甲,就着烛火擦拭佩刀。一名小内侍躬身而入,奉上托盘:“徐指挥使,公主殿下感念您护卫辛苦,特赐参汤驱寒。”

徐承正浓眉微蹙。他与萧瑜素无交集,此赐突兀。但既是公主所赐,又是驱寒之物,于礼不可推辞。

他接过参汤,搁置案头,“臣谢过殿下美意,有劳转达。”

那内侍却纹丝未动,唇角噙着莫名的笑意,目光沉沉,凝在案头那碗参汤之上。

徐承正心头一凛,不再多言。执碗仰头,一饮而尽。汤水温润,带着人参特有的微苦。

不过半盏茶光景,一股燥热自小腹悄然窜起,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晃动。未及深想,偏殿方向,竟隐隐传来女子压抑的、带着痛苦的低吟,穿透风雪,微弱却清晰!

守在殿外的芸香被这声音惊动,踉跄着冲向值房,声音带着哭腔:“徐大人!不好了!殿下突发急症!奴婢怎么唤都不应!”

“带路!”徐承正低吼一声,随芸香冲向萧瑜寝殿。体内燥热在狂奔中愈发炽烈,灼烧着他的神智。

芸香颤抖着推开殿门:“徐大人,快!快进去看看殿下!”

一股浓郁、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将徐承正笼罩其中。这异香与他体内的药力骤然交融,碰撞!

“汤……有问题!”徐承正试图强压邪火,却惊觉内力凝滞!这药性之霸道猛烈,远超想象!他失控地向前踉跄数步,双目赤红,跌入殿内。

昏黄的烛光在香雾中摇曳不定。视线所及,萧瑜无力地伏在锦榻边沿。素白的中衣凌乱不堪,襟口微敞,泄出一段惊心动魄的雪白颈项。她双眸紧闭,长睫上泪珠微颤,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唇间溢出细碎而痛苦的呜咽。

此前的种种线索在徐承正脑海中瞬间串联,化作一个危险的信号——中计了!

他转身欲退,刚踏出门槛,三道黑影骤然现身封住了殿门。未及反应,三道凌厉的劲风已破空而至,招招狠辣,却又刻意避开了要害。

内力受制,药力侵蚀着他的理智。徐承正反应迟滞,虽竭力格挡闪避,仍被其中一人狠狠击中胸口,剧痛传来,眼前霎时一片昏黑。那三人攻势连绵不绝,步步紧逼,徐承正连连后退,直至完全踏入殿内。

药效愈发汹涌,徐承正喘着粗气,脚步虚浮。他眼睁睁看着那三个黑衣人退出殿外,却无力阻止。

“刺客?”他心头骤紧,猛然回头——

萧瑜那脆弱无助的姿态,在异香弥漫的密闭空间里,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足以摧毁任何男子的意志。

脑中仅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如同绷至极致的弓弦,骤然断裂……随即,无边的黑暗与翻腾的欲海将他彻底吞噬、淹没……

沉重的殿门在芸香倒下的瞬间,被黑衣人彻底合拢。视野最终定格的画面,是芸香脖颈上狰狞的切口,与喷涌的刺目猩红!

……

次日清晨,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停歇,天地间一片刺目的银白。

沐允修自律甚严,天未亮透便已起身。他心系护送銮驾回京的诸多事宜,径直朝萧瑜下榻的偏殿行去。身为礼官之首,确保公主安然无恙、仪驾完备,是他职责所在。

然而,越近偏殿,周遭异样的寂静越显沉重。殿门外空无一人——连昨夜守门的侍女芸香,竟也踪迹全无。

沐允修快步上前,停在紧闭的殿门前,扬声唤道:“殿下!臣沐允修前来问安!” 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殿内却无人回应。

他眉锋微蹙,心头疑窦丛生。侧身上前,将耳朵贴近门扉,凝神细听——殿内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沐允修心头一沉,“殿下?殿下您怎么了?”依旧无人应答。

他顾不得礼数,伸手一推——殿门竟应手而开!

殿内光线昏暗,萧瑜抱臂蜷缩在床榻一角。发髻散乱,惨白的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素白中衣被撕裂多处,裸露的肌肤上印着刺目的淤痕!见有人闯入,她慌忙抓着被角掩住胸口,身体颤抖,唇间溢出断续的呜咽声。

徐承正只着单薄中衣,颓然跌坐在床榻边,眼神空洞。他仿佛刚从噩魇中惊醒,怔怔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又猛地痉挛般攥紧!

锦榻之上,被褥凌乱纠缠,点点暗红斑痕赫然在目,宛如雪地里猝然绽放的、绝望之花。

“徐指挥使!”沐允修愤怒的指着徐承正,声音低沉的可怕。徐承正身为国之柱石,先帝信重之臣……竟犯下此等大逆!这已非失职,是对天家的玷污,对法度的践踏!

徐承正被这声怒喝惊醒。他捏了捏眉心,苦笑一声。昨夜混沌碎片在脑中回放——香氛、燥热、失控……他抬眼看向萧瑜,那双泪眼如同烙铁烫在他心上。不论她是同谋还是受害者,错都已铸成。

堕入局中,铁证如山。也……无需再辩了。

他缓缓摇头,目光移回沐允修,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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