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番外 星辰归处是暖春

春日已深,暖阳彻底驱散了料峭寒意,院中桃花灼灼盛开,织出一片蓬勃生机。原骁骑大将军府、如今的袁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庆与热闹。

府邸并未极尽奢华,却处处可见别出心裁。鲜妍的红绸与苍劲的松柏相映成趣;往来宾客谈笑风生,文臣武将、商会巨贾、乃至几位草原贵客济济一堂,勾勒出新朝海纳百川的独特气象。

这桩婚事,在京城乃至整个九州都堪称旷古奇闻——两位女子缔结婚盟,由女帝萧凌亲自赐婚并主婚,其意义远超寻常婚嫁。

新房内,沈彦并未选择传统的凤冠霞帔。她一袭改良婚服,依旧是炽烈如焰的正红,剪裁却极为利落,袖口收紧,广袖翩跹却不失英气。金线精绣的振翅鹰隼盘踞其上,取代了寻常的鸾凤和鸣,象征着她所珍视的自由与力量。

青丝高绾,戴一顶精巧的赤金珍珠冠,额前流苏轻晃,柔和了她平日清冷的神情,添上几分罕见的明艳。她望着镜中身影,神色依旧平静,只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门外喧哗声渐近,迎亲的队伍到了。袁轻如一身银亮女式软甲,外罩大红色锦袍,墨发高束于金冠之中,英姿飒爽。眉梢眼角流转着飞扬的笑意,行动间甲胄轻响,非但无人觉得违和,反引来阵阵由衷的喝彩。

“阿彦!”袁轻如踏入房内,目光触及盛装的沈彦,瞬间怔在原地,竟忘了接下来的礼数。

旁的喜娘丫鬟们掩唇低笑。沈彦抬眸,见她那副罕见的呆愣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道:“还傻站着?”

袁轻如这才回神,嘿嘿一笑,大步上前,朝她伸出手。沈彦将微凉的手放入她温热的掌心,十指紧扣。

婚礼流程大抵依循古礼,细节处却多有革新。没有“却扇”之礼,两位新人并肩而立,坦然接受四方宾客的祝福。萧凌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清冷的眸中也含着一缕浅淡的欣慰。

吉时已至,赞礼官高声唱喏。

正堂之上,没有嫁娶之分,唯有同心之契。

她们一同拜谢天地浩荡,一同敬谢高堂恩深。最后,相对而立。

四目相望,彼此眼中清晰映照着对方的身影,旋即同时躬身,对拜下去。

这一拜,不辨阴阳,无分强弱,唯有灵魂相契,心意互通,誓约此生风雨同舟。

观礼人群之中,身形高大、气质愈发沉稳的沈暮身侧,立着草原公主托娅。她一袭金鬃特色的艳丽袍服,编发间缀满绿松石与银饰,看着堂中仪式,眼神晶亮,充满好奇,却也藏不住几分天性里的不耐。

她拽了拽沈暮的衣袖,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腔调的官话急切道:“小六!在咱们草原,看中了谁,只要唱赢了情歌,就能抢上马背带回自己的帐子,哪用这般麻烦。咱们也这样,好不好?”说着,竟真作势要拉他离开。

沈暮吓了一跳,连忙稳住她,耳根微红,低声道:“不可胡闹。这里是京城,岂能依草原规矩来?明媒正娶,自当恪守礼数,周全稳妥,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更不能委屈了你。”

托娅艳丽的脸上满是不情愿,嘟囔道:“你们乾人规矩真多!”

沈暮见她娇憨模样,心中微软,随即又是一阵涩然。目光不经意掠过喧闹喜堂,眼底尽是晦暗与愧疚。

那位亦兄亦主、将他从泥淖中拉起、予他新生与名分的公子,离去方才一载。他总暗自想着,该为公子守足三年。

然陛下赐婚,关乎邦交,托娅的情意又真挚如火,他无法推拒,亦不愿辜负。只觉心中堵闷,恍若背弃了重要盟誓。

“公子在那方世界,莫要怪罪……”他低声喃喃,将那份酸楚强行压下,重新看向托娅,温声道:“再耐心等等,不会很久了。”

托娅性子虽直,却也敏锐,察觉他瞬间的低落,便绽开一个灿烂笑容:“好!听你的!反正你也跑不掉!”

宴席一角,沐瑶悉心照看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清秀却眼神茫然的青年——沈逸。他好奇地张望着满堂鲜红与喧闹人群,手里紧攥着一块喜饼,吃得两腮鼓胀。

萧凌曾缓步过来看了一眼。那日沈逸恍惚间的自语她并未听清,此刻见他依旧是那般怯懦惊惶、懵懂无知的模样,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气恼与失落,终是面无表情,转身重回主位。

而此时的“沈逸”,脑中确如一团浆糊。不知是记忆混乱或是雷劈的后遗症,这身子总不由自主地惊颤,难以控制。无数记忆碎片纷至沓来,碰撞交织,越理越乱,反惹得头痛欲裂,只好鸵鸟般埋头啃饼,看起来愈发痴傻。

只在无人留意的瞬息,他抬头望向那两位红衣新人时,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嘴里无声嗫嚅:“啧……倒真是般配……”旋即,又埋首于那块喜饼之中。

沐瑶看在眼里,心中暗叹:那剂药还是太过猛烈,非但无益,反倒似更损心神了。

“礼成——!”

赞礼官声如洪钟,悠长绵远。

在满堂宾客的欢呼与祝福声中,沈彦与袁轻如相视一笑。

沈彦目光落及袁轻如空荡的右袖,轻声问:“今日这般喧闹折腾,可还便利?”

袁轻如浑不在意,左臂用力,将她揽得更近,坏笑道:“莫小瞧人,一只手足矣。”

沈彦脸颊微烫,横她一眼:“我并非此意。”

袁轻如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不管你意指何处,方位是绝不能变的。”

沈彦羞得背过身去,耳根通红:“不知羞!”

沈宇明与袁衡早已离席与宾客畅谈,这番私语唯有近处的萧凌隐约听闻,她面上忽红忽白,骤然想起她那夫君似乎也精于此道,联想到他在那方世界亦是女子……这门道,究竟从何处习来?

她眼底凝着一层薄霜,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向角落——沈逸正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唇角沾着细碎屑末,神情专注。

心中那股莫名的气闷仍未散去,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每多看那人一眼,心口便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痛,却痒得难受。

沐瑶温声劝他慢些用,他却恍若未闻,忽然抬起头,直直望向萧凌。

四目相对的一瞬,萧凌心头猛地一颤。

那眼神——清明、锐利,甚至带了一丝戏谑。

可不过一刹,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啃他的糕点。

萧凌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酒意上头,看岔了?

还是……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恰时,袁轻如携着沈彦来到主案前敬酒。萧凌敛起心神,唇角牵起得体的浅笑,举杯道了几句吉祥话,将杯中酒再度饮尽。

“陛下今日似有心事?”袁轻如笑着打趣,她与萧凌相识于微时,言语间总少几分顾忌。

萧凌容色平淡,“你看错了。”

话虽如此,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寂寥,却未能逃过沈彦敏锐的眸光。

沈彦轻轻碰了碰袁轻如,递过一个眼神,示意她莫再多言。

宴席终了,宾客渐散。

沈暮陪着托娅去向袁衡作别。托娅依旧对繁琐的礼仪抱怨不休,却还是规规矩矩行全了礼数。只是临去前,趁着众人不备,飞快地在沈暮颊边印下一个清脆的吻。

沈暮霎时僵在原地,从耳根到脖颈烧成一片。

托娅得逞般放声笑起来,笑声爽朗奔放,荡开在渐沉的夜色里。

“走啦,我的呆子勇士!”她心情极好,拽着尚未回神的沈暮,步履轻快地跃上等候的马车。

另一边,沐瑶已领着沈逸离去。

萧独立于廊下,望着院中盛放的桃花,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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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心悄步近前,将一袭斗篷轻轻覆在她肩头,“陛下,夜露重,回宫吧。”

萧凌似被惊醒,低低“嗯”了一声,转身欲行。

一阵风过,吹落几瓣桃花,纷纷扬扬。

她下意识地回首,目光投向那株桃树——

恍惚间,似见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玄色常服,眉眼含笑,正懒洋洋地朝她招手。

她呼吸一窒,猛地收住脚步,睁大了眸子凝神望去。

树下空空如也,唯有落花无声。

……

新房内,红烛高烧。

袁轻如果真只凭一只手,便利落地解开了两人婚服上繁复的同心结。

沈彦双颊晕红,在烛影下更添艳色,“别闹太过,明日还需早起入宫谢恩。”

袁轻如爱极了她这般情态,笑着吻了吻她的眉心,语带宠溺:“知道啦,我的永嘉郡主。”

她将沈彦轻轻放倒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俯身相就。

“阿彦,”她声线低沉下来,目光灼灼似火,“余生漫漫,我必护你一世安稳喜乐。”

沈彦眼中泛起水光,抚过袁轻如英气的眉宇,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我信你。”

红帐徐徐垂落,微微摇曳,掩去一室旖旎春色与温情缱绻。

而此刻的清晏园中,“沈逸”独自伫立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脑中混乱的记忆残片仍在剧烈冲撞,彼此撕扯,属于“沈逸”的零星意识,在这场鏖战中节节败退,渐次消弭。

他对着明镜,睁大了双眼,眉头越蹙越紧,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语气里满是难以接受的懊恼:

“坏了菜了……这身板怎么缩水了这么多?个子矮了,模样也没原先俊!除了年轻些,简直一无是处!”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寂寂流淌,温柔覆拥着这座历经沧桑、终获新生的城池。

春夜,正深长。

……

沈朝归来之事,沐瑶是第一个知晓的。她应了沈朝的恳求,以调养旧疾为由,带他暂离了清晏园。

园中桃花几度开谢,春秋偷换。萧凌励精图治,九州海内升平,日渐富庶。然而深宫长夜,唯有堆积如山的奏章相伴,或是对月独酌时,那道刻入心扉的孤影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在沐瑶的精心调理与他自身灵魂之力的缓慢滋养下,那场雷劫与药物残留的混沌已然散尽,“沈逸”旧日的痴态再无痕迹。

沈朝的筋骨日益强健,身量抽长,逐渐勾勒出青年挺拔劲瘦的轮廓。他对着水镜暗自满意——虽不及自己原本的俊朗无俦,但至少眉宇间已依稀可见昔日神采。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随之露出一个略带痞气的笑。

“啧,勉强够看吧。”他低声自语。

这日天清气朗,萧凌批阅完奏章,銮驾轻驰,再次来到静苑。室内一切如旧,冰棺静默,玉雕的寒花环绕,冷香弥漫。她缓步走至棺旁,指尖轻抚过冰冷的水晶棺盖,凝视着棺中那张安详静谧的容颜,久久无言。

“陛下又在思念故人了?”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凌身子一僵。这声音……清淡,带着慵懒戏谑,是她魂牵梦绕、绝无可能听错的腔调!

她霍然转身。

只见一人倚在门边,一身月白常服,面容虽非全然相同,却仍是记忆中风流俊朗的模样,眉宇间沉淀着风霜洗礼后的温润与通透。那双望向她的眼睛,盛满了久别重逢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笑意。

他不再是痴傻怯懦的“沈逸”,更非棺中冰冷僵硬的躯壳。他就那样真实地站在那里,呼吸温热,身影清晰。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萧凌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冰凉,疑心自己是因思虑过甚,生了心魔幻影。

“你……”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是人是鬼?”

沈朝轻笑出声,一步步向她走来,步履沉稳:“青天白日,自然是人。或者说……是总算寻到归途,漂泊归家的孤魂。”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触感温热。

“对不起,阿姐,”他低声说,眼底翻涌着深切的歉疚与疼惜,“让你等了这么久。”

萧凌眼眶骤然泛红,水汽凝聚,却被她倔强地困在眼中。此刻她已然确信,沈彦大婚那日惊鸿一瞥的清明眼神,绝非错觉!他早已回来,却让她又空等了这些春秋!

“沈朝!”她低吼出声,声音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怒意,“你早就回来了!你混账!”

沈朝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有些理亏:“可那时……准确来说并非我本人,我接受不了,让别人接近你。”他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阿姐,你若气恼,我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萧凌深吸一口气,最深的恐惧浮上心头:“可还会……无端回去?”

“回不去了。”沈朝答得干脆,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那边天道不容,一道雷劈断了归路。这具身体嘛……”他略一沉吟,故作挑剔道,“嗯,虽不如原来那副经折腾,但好在年轻,应当不会让你过于失望。”

他忽然凑近些,眼中闪着不羁光芒,“往后我就做陛下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白日护你周全,晚上……暖床叠被?保证随叫随到,服务周到。”

他目光扫过那副冰棺,语气认真了些:“至于这位‘前夫’……总让他占着地方也不像话,该入土为安了。”

萧凌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终无奈轻哼一声:“油嘴滑舌!还是这般没正形!”

守护的执念有了归处,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疲惫和……失而复得的酸楚。

“萧凌,”沈朝收敛了玩笑之色,深深望入她的眼底,“我不再是纯粹的沈朝,或许也不再是完整的沈知彦。但这颗心,从未变过。你……还要我吗?”

“回来就好。”她轻声说。

短短四字,重逾千钧,道尽了所有等待、所有艰辛、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与爱意。

沈朝手臂一紧,将她深深拥入怀中。两颗心隔着衣料剧烈地跳动,声响交织,急促而有力。

萧凌闭上眼,将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呼吸。那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夹杂着一路风尘的味道,真实而温暖。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却不再是因为悲痛。

他托起她的脸,坚定地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思念的灼热和失而复得的珍重,绵长而深入,直至两人气息都有些急促才缓缓分开。

沈朝低笑道,“这下糟了,陛下私会外男,若是传出去,那些御史言官怕是要给我安个魅惑君上的罪名了。”

萧凌眼波流转,斜睨他一眼,“那朕便光明正大,娶了你。”

沈朝再次将她拥进怀中,“臣叩谢陛下隆恩。只是……方才的‘侍奉’,陛下可还满意?”

萧凌唇角微扬,坦然应道:“朕心甚悦。”

这一次,不再是镜花水月,不再是孤影独悼。

失落的星辰,终于归位。漫长的寒冬,至此而终。

往后余生,皆是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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