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番外 浮生半日闲
九州十二年，盛夏。
京畿百里之外，一处村落依山傍水，静卧于层叠翠色之中。潺潺溪流环绕，涤尽燥热，唯留满目苍翠与沁人清凉。
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围出一方小巧而整洁的院落。墙角菜畦青翠欲滴，紫苏与薄荷花开正盛，蜂蝶嗡鸣翩跹其间。檐下悬着一串串风干草药，散发出淡而清心的草木香气，只稍一闻，便觉心神俱宁。
此处，正是“山居医仙”沐瑶的隐居之地。
她虽深居简出，然医术超绝、尤善疑难杂症之名，早已不胫而走。达官显贵与布衣百姓皆有慕名而来者。沐瑶治病不问贫富，唯随缘心，所取诊金时而是一袋新米，时而为几枚鲜果，有时甚至只是一句由衷言谢。岁月清静如水，亦丰盈如秋实。
“老师，这位老伯风湿痹痛，弟子以为，在用羌活、独活祛风除湿之余，可否再加一味当归与赤芍，以活血通络，求其标本兼治？”廊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捧着医书，对照方才写就的药方轻声请教。
她身着素雅棉布裙，眉目间依稀可见其母萧瑜昔年的秀美，眸光却更显明亮澄澈，灵气中透着一股专注。
萧瑜于九州六年毅然离宫，携女随沐瑶居此。褪去华服珠翠，荆钗布裙，反而面色红润、眉展目舒。平日里或侍弄菜圃药畦，或临帖插花，是从前未曾有过的恬淡宁和。此刻她正坐于不远处竹椅上，含笑望着女儿与沐瑶论医，手中娴熟地择选方才采回的鲜嫩马齿苋，备作晚膳凉拌之用。
沐瑶接过药方细看，眼中浮出赞许：“婧儿思虑周全，如此甚好。然当归量可稍减，另添秦艽少许，既增通痹之效，其性亦平和，不伤正气。”
萧婧认真颔首，提笔蘸墨，细细修改，不时再追问几句。沐瑶一一解答，语声温和。
萧瑜静观此景，唇畔笑意温软。她从未想过，离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天地竟可如此开阔，生活竟能这般清简有味。女儿不必于深宫高墙内揣度人心、挣扎求存，而得沐浴山野清风，学艺明心，这比世间万千荣华更令她心安。
一阵山风穿庭而过，满院生凉。沐瑶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远望苍翠群山，神情宁和而满足。悬壶济世，教导弟子，有知己相伴——这山中之岁，确比京城的富贵烟云，更安魂定心。
同一片盛夏艳阳下，京城清晏园内，却是另一番喧闹景象。
树荫底，沈宇明身着一袭宽松葛布夏袍，额冒细汗，手忙脚乱地张开双臂，欲拦住一个七八岁年纪、如火团般奔跃的女孩。
沈知意一身金鬃风格的火红裙裳，继承了母亲的浓密乌发与琥珀明眸，性情若野马般活泼奔放，精力旺盛。
“小祖宗！慢点跑！当心摔着！”沈宇明气喘吁吁地喊，脸上却无半分恼意，唯有藏不住的宠溺笑容。他这祖父当得，比昔年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更“辛苦”几分。
而这孩子的爹娘，此刻大抵正在京郊某处纵马飞驰。托娅定然一骑当先，回眸笑催；沈暮多半如父亲这般，一面无奈摇头，一面紧张护持左右，唯恐妻子有半分闪失。
不远处的荷花池边，萧明澈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手捧一本启蒙画册，读得极为专注。偶尔抬眸，望一眼疯跑的堂姐和略显狼狈的祖父，清澈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解，似是不懂这般喧嚷追逐乐趣何在。
萧明曦则带着康元家那位同岁、性情文静秀气的女儿康婉宁，蹲在花丛边。明曦屏息凝神，正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一只栖于月季花上的玉带凤蝶，跃跃欲扑。
婉宁细声细气地从旁提醒：“曦姐姐，再轻些，莫惊走了它。”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处，画面恬静可爱。
凉亭内，沈朝悠闲地斜倚朱漆栏杆，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小扇，笑望眼前这“三世同堂”的热闹场面，唇角噙着一抹慵懒笑意。他的目光多半落在一动一静、性情迥异的自家儿女身上，盛满为人父的温情与满足。
然当其视线转至旁侧那个年约十岁、已初具俊秀轮廓的男孩——康元长子康允修身上时，那笑意便淡去几分，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审视。
无他，只因这康家小子，那双眼睛总似有若无地绕着他家明曦打转！一会儿递上一盏冰得恰到好处的酸梅汤，一会儿又送一块精巧荷花酥，殷勤得太不寻常！沈朝心里颇不是滋味，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才多大年纪，岂容这……这小子早早惦记？
他再瞅瞅自家那个沉稳过头、对姐姐受“殷勤”毫无反应，只埋首书册的儿子萧明澈，又望望康家那个安安静静、被明曦拉着跑跳也不恼、只温柔浅笑的小女儿康婉宁……
沈朝摩挲着下巴，眼中蓦地一亮。
嗯……澈儿性子是闷了些，将来怕难讨小姑娘欢心。婉宁这丫头倒是文静懂事，性情又好。若是……咳咳，他可是最开明的父亲，绝不主张盲婚哑嫁！只不过觉得，孩子们若自小相处融洽，青梅竹马，将来……也未尝不是美事一桩？这叫做未雨绸缪！
正自胡思乱想之际，沈知意一阵风似地从凉亭外掠过，带翻了小几上盛满冰镇瓜果的琉璃盘。瓜果滚落一地，琉璃盘却未碎，只发出一串清脆撞击声，引得宫人一阵忙乱。沈宇明追在后面，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连连摇头。
沈朝望着父亲忙碌却乐在其中的背影，望着满园奔跑嬉笑、生机勃勃的孩子，再看向不远处回廊下正含笑走来的萧凌——她身后跟着低声禀事的兰心。四目相对时，萧凌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仿佛早看穿他又在琢磨什么主意。
心中那份历经千帆后的安宁与幸福，于此一刻变得无比具体而饱满，宛若院中那株果实累累的石榴树，沉甸甸压弯枝头。
年迈的塔塔温顺趴在他脚边阴凉处，眼皮半搭，偶尔懒懒甩尾。身旁，几只毛茸茸、不知是第几代的小“塔塔”正互相追逐扑闹，发出细弱呜咽，绕着孩子们的衣角跑来跑去。
烽火散尽，恩怨渐淡。昔年的波澜壮阔、机心谋算，终究化入这寻常庭院里的烟火气与嬉闹声。
沈朝心想，这大抵便是人间最珍贵、最动听的太平乐曲了。
京畿百里之外，一处村落依山傍水，静卧于层叠翠色之中。潺潺溪流环绕，涤尽燥热，唯留满目苍翠与沁人清凉。
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围出一方小巧而整洁的院落。墙角菜畦青翠欲滴，紫苏与薄荷花开正盛，蜂蝶嗡鸣翩跹其间。檐下悬着一串串风干草药，散发出淡而清心的草木香气，只稍一闻，便觉心神俱宁。
此处，正是“山居医仙”沐瑶的隐居之地。
她虽深居简出，然医术超绝、尤善疑难杂症之名，早已不胫而走。达官显贵与布衣百姓皆有慕名而来者。沐瑶治病不问贫富，唯随缘心，所取诊金时而是一袋新米，时而为几枚鲜果，有时甚至只是一句由衷言谢。岁月清静如水，亦丰盈如秋实。
“老师，这位老伯风湿痹痛，弟子以为，在用羌活、独活祛风除湿之余，可否再加一味当归与赤芍，以活血通络，求其标本兼治？”廊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捧着医书，对照方才写就的药方轻声请教。
她身着素雅棉布裙，眉目间依稀可见其母萧瑜昔年的秀美，眸光却更显明亮澄澈，灵气中透着一股专注。
萧瑜于九州六年毅然离宫，携女随沐瑶居此。褪去华服珠翠，荆钗布裙，反而面色红润、眉展目舒。平日里或侍弄菜圃药畦，或临帖插花，是从前未曾有过的恬淡宁和。此刻她正坐于不远处竹椅上，含笑望着女儿与沐瑶论医，手中娴熟地择选方才采回的鲜嫩马齿苋，备作晚膳凉拌之用。
沐瑶接过药方细看，眼中浮出赞许：“婧儿思虑周全，如此甚好。然当归量可稍减，另添秦艽少许，既增通痹之效，其性亦平和，不伤正气。”
萧婧认真颔首，提笔蘸墨，细细修改，不时再追问几句。沐瑶一一解答，语声温和。
萧瑜静观此景，唇畔笑意温软。她从未想过，离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天地竟可如此开阔，生活竟能这般清简有味。女儿不必于深宫高墙内揣度人心、挣扎求存，而得沐浴山野清风，学艺明心，这比世间万千荣华更令她心安。
一阵山风穿庭而过，满院生凉。沐瑶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远望苍翠群山，神情宁和而满足。悬壶济世，教导弟子，有知己相伴——这山中之岁，确比京城的富贵烟云，更安魂定心。
同一片盛夏艳阳下，京城清晏园内，却是另一番喧闹景象。
树荫底，沈宇明身着一袭宽松葛布夏袍，额冒细汗，手忙脚乱地张开双臂，欲拦住一个七八岁年纪、如火团般奔跃的女孩。
沈知意一身金鬃风格的火红裙裳，继承了母亲的浓密乌发与琥珀明眸，性情若野马般活泼奔放，精力旺盛。
“小祖宗！慢点跑！当心摔着！”沈宇明气喘吁吁地喊，脸上却无半分恼意，唯有藏不住的宠溺笑容。他这祖父当得，比昔年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更“辛苦”几分。
而这孩子的爹娘，此刻大抵正在京郊某处纵马飞驰。托娅定然一骑当先，回眸笑催；沈暮多半如父亲这般，一面无奈摇头，一面紧张护持左右，唯恐妻子有半分闪失。
不远处的荷花池边，萧明澈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手捧一本启蒙画册，读得极为专注。偶尔抬眸，望一眼疯跑的堂姐和略显狼狈的祖父，清澈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解，似是不懂这般喧嚷追逐乐趣何在。
萧明曦则带着康元家那位同岁、性情文静秀气的女儿康婉宁，蹲在花丛边。明曦屏息凝神，正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一只栖于月季花上的玉带凤蝶，跃跃欲扑。
婉宁细声细气地从旁提醒：“曦姐姐，再轻些，莫惊走了它。”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处，画面恬静可爱。
凉亭内，沈朝悠闲地斜倚朱漆栏杆，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小扇，笑望眼前这“三世同堂”的热闹场面，唇角噙着一抹慵懒笑意。他的目光多半落在一动一静、性情迥异的自家儿女身上，盛满为人父的温情与满足。
然当其视线转至旁侧那个年约十岁、已初具俊秀轮廓的男孩——康元长子康允修身上时，那笑意便淡去几分，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审视。
无他，只因这康家小子，那双眼睛总似有若无地绕着他家明曦打转！一会儿递上一盏冰得恰到好处的酸梅汤，一会儿又送一块精巧荷花酥，殷勤得太不寻常！沈朝心里颇不是滋味，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才多大年纪，岂容这……这小子早早惦记？
他再瞅瞅自家那个沉稳过头、对姐姐受“殷勤”毫无反应，只埋首书册的儿子萧明澈，又望望康家那个安安静静、被明曦拉着跑跳也不恼、只温柔浅笑的小女儿康婉宁……
沈朝摩挲着下巴，眼中蓦地一亮。
嗯……澈儿性子是闷了些，将来怕难讨小姑娘欢心。婉宁这丫头倒是文静懂事，性情又好。若是……咳咳，他可是最开明的父亲，绝不主张盲婚哑嫁！只不过觉得，孩子们若自小相处融洽，青梅竹马，将来……也未尝不是美事一桩？这叫做未雨绸缪！
正自胡思乱想之际，沈知意一阵风似地从凉亭外掠过，带翻了小几上盛满冰镇瓜果的琉璃盘。瓜果滚落一地，琉璃盘却未碎，只发出一串清脆撞击声，引得宫人一阵忙乱。沈宇明追在后面，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连连摇头。
沈朝望着父亲忙碌却乐在其中的背影，望着满园奔跑嬉笑、生机勃勃的孩子，再看向不远处回廊下正含笑走来的萧凌——她身后跟着低声禀事的兰心。四目相对时，萧凌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仿佛早看穿他又在琢磨什么主意。
心中那份历经千帆后的安宁与幸福，于此一刻变得无比具体而饱满，宛若院中那株果实累累的石榴树，沉甸甸压弯枝头。
年迈的塔塔温顺趴在他脚边阴凉处，眼皮半搭，偶尔懒懒甩尾。身旁，几只毛茸茸、不知是第几代的小“塔塔”正互相追逐扑闹，发出细弱呜咽，绕着孩子们的衣角跑来跑去。
烽火散尽，恩怨渐淡。昔年的波澜壮阔、机心谋算，终究化入这寻常庭院里的烟火气与嬉闹声。
沈朝心想，这大抵便是人间最珍贵、最动听的太平乐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