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骨肉深渊

司礼监值房内,药味浓重。戴全趴在窄榻上,后背衣衫褪至腰间,纵横交错的杖痕渗着暗红血水。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碎发,面色灰败如纸。

戴其康坐于榻边矮凳,手持温热湿帕,轻柔擦拭伤口边缘污迹。一旁小太监捧着的铜盆里,血水已换了数遭。

“义父……咳咳……”戴全声音嘶哑虚弱,“儿子……儿子没用……”

“省些气力,莫说话。”戴其康声线低沉,动作未停,“这三十板子……是殿下予你的教训,亦是做给杂家看的。”这孩子,终究成了那对父子博弈的弃子。

戴全艰难喘息,断断续续低语:“儿子有罪……在江南道……殿下他……强占陆家女儿……逼死人命……还……还以莫须有之罪构陷富商,中饱私囊……儿子……都看见了……却未敢言……”

戴其康擦拭的手微微一顿,“唉,此事……陛下尚作不知,你言与不言,有何分别?”

“还有……今日……殿下去了国公府……”戴全气息愈弱,“……与国公爷……吵得极凶……似……彻底闹翻了……”

戴其康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将那清凉药膏,仔细敷于狰狞伤口上。

“义父……”戴全挣扎着,从榻上滚落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你!”戴其康一惊。

“儿子斗胆,”戴全额头紧抵地面,声音发颤,“求义父……赐名!”

戴其康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凝视着地上蜷缩颤抖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为何?”

“义父……”戴全语带哭腔,“您明知儿子已是无用弃子……却还愿……来为儿上药。儿子……儿子……”他哽咽难言,只将头埋得更低,“儿……愿一生一世……侍奉义父……求您赐个名吧……纵是死……也让儿子……死得像个……有根的人。”

值房内,唯余戴全压抑的抽泣与粗重的喘息声。

戴其康缓缓弯下腰,欲将他扶起,“起来……地寒。”

戴全却执拗不起,只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眼中尽是期盼。

戴其康叹息一声,声音温和下来:“好。”他略作沉吟,目光穿透戴全年轻的面庞,仿佛望向悠远过往,“那便……叫戴全吧。”

戴全咧开嘴想笑,泪水却汹涌决堤,“谢义父!儿子戴全……谢义父赐名……”话音未落,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戴其康将他抱回榻上,厉声疾喝:“速传太医!”

凝视榻上气息奄奄的戴全,戴其康苍老的脸上,凝重之色愈深。

……

静心苑。这座冬日里更显清冷的偏僻宫苑,院中几株耐寒墨菊早已凋零,枯枝在寒风中瑟索。

每月一次的探望,是规矩,亦仅止于规矩。萧瑜裹着厚重狐裘,由宫人引入院中。

“母妃。”萧瑜依礼问安,声音清浅。

“瑜儿来了。”静妃神色平和,示意她落座。宫人奉上热茶,随即退至门外。

母女间并无多少亲昵话语。萧瑜目光扫过厅内简素清寂的陈设,端起茶盏暖手,随口问及母妃饮食起居。静妃一一温和作答,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他人之事。

话题在苑中新养的几尾锦鲤与一本新得琴谱上浅浅掠过,便又陷入沉寂。这刻骨的疏离,较之窗外寒风更显凛冽。

“母妃这里,总是这般清净。”萧瑜放下茶盏,指尖冰凉。

“清净些好。”静妃目光落在女儿苍白却难掩明艳的脸上,似欲言又止,终只轻轻抚平袖口褶皱,“你气色瞧着弱些,可是近来睡得不安?”

萧瑜心头一紧,避开母亲目光,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许是天寒之故。劳母妃挂心。”

“你上次来时,尚在院中蹦跳欢快。”静妃轻叹,“若遇不顺心之事,亦可与我说说。”

萧瑜抿唇不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静妃望着女儿低垂的头颅,又道:“前些日子做了些腊肠,励儿少时颇爱,想你也会喜欢。今日……可愿留下用些饭食?”

此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娘娘,太子殿下驾临,候于苑外,言道是来寻公主殿下。”

萧瑜起身:“母妃,儿臣告退。”

静妃亦起身,只道:“风雪大,路上仔细些,莫着凉了。”

萧瑜再次福身,转身离去。踏出静心苑那扇陈旧的宫门,寒意扑面而来,她不由得一个寒噤,手下意识地拢紧了狐裘。

行不多远,便见太子萧励的步辇停在宫道转角。萧励负手立于风雪中,正候着她。

“皇兄?”萧瑜脸上绽开笑意。

萧励迎上,眼中笑意温煦:“孤本欲去你宫中,念及今日是你探望母妃之期,便顺道来接你。”他伸出手,示意同行。

萧瑜将冰凉的手递了过去。

萧励握住她纤细的手掌,眉头骤蹙:“手何以这般冰冷?”他另一只手覆上,将妹妹一双柔荑全然拢在自己温热掌中,低头轻轻呵气暖着,“出来也不带个手炉?连个贴身宫人都不带,实在胡闹。”

萧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心中亦泛起一丝暖流。她试着抽手:“不妨事的,皇兄。几步路便到了。”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回静心苑方向,“皇兄既路过母妃居所,不进去看看么?”

萧励脸上笑意一僵,缓缓摇头:“见了……又能如何?徒增……烦恼罢了。”

萧瑜眸中水光微闪,“可你……也许久未来看我了。可是因着……”

萧励打断她,紧握其手,重展笑颜:“此前……俗务缠身,确实耽搁了。走,去你宫里,我们……慢慢叙话。”两人牵着手,向宫殿行去。

殿内两座暖炉静静吐纳着热息。萧瑜裹着狐裘,倚靠软枕,脸上倦色明显,眼神飘忽。

萧励挥退所有宫人,行至榻边坐下,未靠得太近,目光落在萧瑜苍白的面容上。

“瑜儿,”萧励的声音压得极低,“若哥哥需你相助,你可愿?”

萧瑜微微坐直:“皇兄要瑜儿帮什么?瑜儿力所能及,自当相助。”

萧励道:“你亦知晓,父皇素来不喜你我二人。如今萧凌又与沈朝联姻,孤这储位……恐将不保。”他略顿,续道,“孤欲掌黑龙卫。而构陷徐承正一事,非你不可。”

萧瑜瞬间睁大双眸,面上血色尽褪:“构陷……徐承正?皇兄你……”

“瑜儿,”萧励截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唯此一途,孤方能谋你我将来。”

“不!我不能!”萧瑜眼中泪水涌上,抓住萧励手臂,“皇兄,你这是要我……委身于他人啊!你怎能如此?我……我们……”

“瑜儿,”萧励反手扣紧她手腕,指节用力,“唯此一次!事成之后,孤必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哥哥被废黜、被囚禁,甚或……赐死么?”

萧瑜的泪水不断滑落,幼时被护持的温暖记忆与眼前这冷酷疯狂的要求激烈冲撞,令她痛苦恐惧到窒息。

“不!别逼我!”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声音带着哀泣,“求你了……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为何不能?”萧励逼视着她,声调陡然拔高,“莫非你对哥哥……连这点情分都没有了?”

萧瑜崩溃般喊出声来:“因为……因为我腹中已有你的骨肉啊!我怎能……怎能去做那等事?!”

萧励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凝固、碎裂,最终化为一片茫然的死寂。他僵在原地,抓着萧瑜手腕的手指倏然松开,无力垂落。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干涩,目光缓缓下移。

萧瑜双手紧护小腹,“我有孕了……是你的孩子……”

萧励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许久才抬起头。

“瑜儿,”他的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正因你怀着孤的骨肉……此事……才非做不可!”

萧瑜如坠万丈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唯有寻人……背了这口黑锅……”萧励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这孩子……方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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