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最后一难(2)

唐僧站住了。

他看见的,是大雄宝殿。

不是现在的,是很多年前的。

那时候他还叫金蝉子,是如来座下二弟子。

灵山之上,佛法无边。他日夜听经,潜心修行,离证得正果只差一步。

可他从一开始,就不信。

那天他跪在如来面前,问了一个问题。

“佛祖,何为慈悲?”

如来答:“普度众生,是为慈悲。”

金蝉子抬起头,看着莲台上那尊佛。

“那众生受苦时,佛祖何在?”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罗汉菩萨都看着他,眼神各异。

如来没有回答。

金蝉子继续说:“弟子这些年,读遍经书,听遍佛法。可弟子始终不明白——”

“若佛祖真慈悲,为何人间还有那么多苦?”

“若佛法真能度人,为何那些受苦的人,等了一辈子也等不到?”

“若这灵山真有佛,为何那些恶人,照样活得很好?”

如来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让金蝉子心里发寒。

“你不信。”如来说。

金蝉子没否认。

“弟子不信。”

“弟子这些年,越修越不信。”

如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

一道金光落下,打在金蝉子身上。

金蝉子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你不配为佛。”如来说。

“下界去吧。历经十世磨难,看看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什么时候信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金蝉子被压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莲台上那尊佛。

那张慈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有点嘲。

“弟子遵命。”

他说。

然后他被推下灵山。

十世轮回。

每一世,他都活着,也看着。

第一世,他是个小和尚,在破庙里修行。庙里供着如来,香火不断。可庙外的村子里,瘟疫横行,死人无数。他求佛保佑,佛没保佑。他死了。

第二世,他是个行脚僧,在路上化缘。路过一个镇子,恶霸横行,欺男霸女。他去讲经,劝人向善。恶霸把他打了出去。那些人继续欺男霸女。他死在路上,被野狗吃了。

第三世,他是个讲经的师父,收了几个徒弟。徒弟们都很虔诚,天天念经。山贼来了,把他们都杀了。他死前看着徒弟们的尸体,心想:佛在哪儿?

第四世,第五世……

第十世。

他成了玄奘。

没有穿袈裟。

只穿了一个灰色僧衣。

因为他早就不信了。

什么佛法无边,什么普度众生。

都是骗人的。

……………

但他还要取经。

不是因为信。

是因为他想看看,那个坐在莲台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西行路上,他遇见了很多人。

有妖要吃他,有人要害他,有国主要留他,有女儿国主要嫁他。

他该拒绝,该念经,该守戒。

但他没有。

凭什么?

那些戒律,那些规矩,是谁定的?

如来定的。

如来凭什么?

他不信那套。

所以那天晚上…………

……………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金蝉子,你犯了戒。”

“你贪了。”

“你嗔了。”

“你痴了。”

“你还有什么脸面自称佛子?”

唐僧站在那里,捻佛珠的手在发抖。

……………

…………

孙悟空站住了。

他看见的是花果山。

不是现在的荒山,是很多年前的。

那时候水帘洞前,瀑布飞流直下,阳光照在水帘上,挂着一道彩虹。

满山的猴子猴孙在树上跳来跳去,摘果子,荡秋千,叽叽喳喳地叫。

他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看着他的猴子猴孙,心里美滋滋的。

大王,大王。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

他咧着嘴笑。

可那声音——

“大王,天庭来人了!”

“大王,他们说要招安您!”

“大王,您去吧!上天好歹是个正路,有个编制,不用整天担惊受怕被剿。”

他去了。

穿着那身官服,觉得自己可神气了。

结果呢?

弼马温。

养马的。

他气不过,反了。

打回花果山,跟天兵天将干了一仗。

天庭又派人来了,说这次给个大官做——齐天大圣。

他信了。

穿着那身新衣服,进了蟠桃园,看着满园的蟠桃,心里想:这次总该是真的了吧?

然后呢?

蟠桃会没请他。

花果山也出事了。

他怒了。

偷桃,偷酒,偷丹。

大闹天宫。

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花果山的方向。

火光冲天。

烟雾弥漫。

那些猴子猴孙的惨叫声,隔着那么远,他都能听见。

他想回去。

回不去。

五百年后,他从山下出来。

第一件事就是回花果山。

山还是那座山,水帘洞还在。

但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猴子猴孙,死的死,散的散。

他找了很久,只找到几只老猴,躲在深山角落里,看见他,眼神躲闪,不敢靠近。

“大王……”有只老猴叫他。

他蹲下,看着它。

老猴的眼睛浑浊,身上全是疤。

“大王,您走后,天庭派人来了……”

“他们说您造反了,要灭咱们满门……”

“咱们打不过,死了好多……”

“祖脉也被他们挖了……”

“说是要炼什么东西……”

“大王,您去哪儿了?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孙悟空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着金箍棒。

这双手的主人,戴着金箍。

老君用他花果山祖脉残骸,炼成这玩意儿。

箍着他,吸着他。

他越强,它吸得越狠。

花果山那点残存的灵蕴,就这样被一点点吸走。

他以为是自己毁了花果山。

其实是他们。

从一开始就是局。

那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孙悟空,你也有今天。”

“大闹天宫?你闹的是谁的天宫?”

“你以为你在反抗?”

“你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你那些猴子猴孙,白死了。”

“花果山,没了。”

“你呢?”

“戴着这金箍,继续当狗。”

孙悟空站在那里,握着金箍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

楚夏站住了。

他看见的是陈家村。

不是他待了三天的那个村子,是更早的。

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木门,门口蹲着几只瘦鸡。

他站在村口,看着自己。

那个穿着补丁衣服、瘦伶伶的少年,正蹲在墙根底下,望着远处发呆。

那是原来的“楚夏”。

那个真正的陈家村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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