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风景, 高速公路两旁的树影掠过，一片连着一片。
呼噜被放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小小的身子窝在航空箱里, 大概是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 有点不安, 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叫声。
江凝云把手伸进航空箱的缝隙里, 指尖轻轻点着呼噜的鼻头。小猫闻到熟悉的气味, 渐渐安静下来, 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软乎乎的, 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糖。
“你看它。”江凝云被萌得心头一片柔软, 他弯着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像不像小朋友？”
陆时衍侧过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江凝云弯弯的眉眼,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嗯。”
呼噜在航空箱里打了个哈欠，最终团成一团, 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江凝云的手机一路上就没停过，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陆时衍余光瞥见他低着头,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来点去,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江凝云说道：“我那些朋友知道我今天回来，都在问我到没到。”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还有问我男朋友是不是也一起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一点得意。
陆时衍听完眉目舒展开, 笑了下, “你怎么回的？”
江凝云把手机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上面是一条还没发出的消息：“我男朋友和我一起回来的，到时候带他给你们见见。”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还没发。”江凝云把手机收回来，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一点傲娇，“我得先问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见他们。”
“当然愿意。”陆时衍抬手揉了揉江凝云的后脑，没有任何犹豫。
他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和江凝云的关系。
江凝云的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低下头，把那行字发了出去，然后又补了一条：“他说愿意。”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群聊里全是长串感叹号，紧接着是语音消息，江凝云点开，高昂的语调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江凝云你秀恩爱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江凝云笑得弯了腰，缩在座椅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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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乡，身边全是熟悉的街景，江凝云觉得s市的空气都让人倍感亲切，那种湿润又带着一点桂花香的冷空气，依旧是记忆中的味道。
车才刚在家门口停稳，江凝云的妈妈就从屋里迎了出来。
“宝宝回来了！”江心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江凝云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她一把抱住。还没进门，他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但还是乖乖让妈妈抱了一会儿，下巴搁在妈妈肩上。
江心樾松开他，又转身看向陆时衍，笑盈盈的：“真好啊你们上一个学校还能一起回家，快进来小陆，外面冷。”
陆时衍笑着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江心樾朝他伸手道：“来，行李给我。”
“我来就行。”
陆时衍执意不用她帮忙，把行李箱从车上拿下来，动作利落。
江心樾也不勉强，看到江凝云又弯腰拿了航空箱出来，兴奋地问道：“这就是你们养的那只小猫吗？”
“是呀可爱吧？”江凝云抬着下巴炫耀，像献宝一样把航空箱举高了一点，让江心樾看清里面毛茸茸的小东西，说完离江心樾远了些，“妈妈你猫毛过敏就先进去吧，一会我把呼噜放我房间。”
江心樾遗憾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失落：“好吧。”
他们家其实之前就想养小猫了，但因为江心樾猫毛过敏，只好作罢。每次看到别人家的猫，她都要多看几眼。
江凝云跟在陆时衍身旁，低声说了一句：“你今晚在我们家吃饭吧。”
陆时衍脚步顿了一下，觉得他们才刚刚回来，还是让江凝云他们一家人待在一起比较好。
他正想推辞，就听到江凝云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理所当然：“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他先前在车上问过陆时衍，就是为了把人留在自己家吃饭。他知道陆时衍的爸妈经常出差，家里总是空荡荡的。
这不，这周又不在。
陆时衍嘴唇嗫嚅两下，还没说出话来，江心樾已经听见了，回头笑道：“是啊小陆，你爸妈今天出差，一个人回去也是冷清。就在这吃，多双筷子的事。”
江凝云在旁边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也没歇着，一下一下地晃陆时衍的手臂，“行不行啊？能不能啊？”
看得江心樾忍俊不禁，“你别闹小陆。”
手臂被江凝云晃来晃去，陆时衍看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推辞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谢谢阿姨。”
江凝云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偷偷在陆时衍手臂上捏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还差不多，我家就是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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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跟在江凝云身后走进院子。
江凝云家的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整齐，墙角种了几株茶花，深冬的季节已经冒出了花苞。陆时衍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和别处不一样，江凝云的家特别温暖。
“叔叔好。”陆时衍进门的时候，看到江凝云的爸爸正从厨房出来。
陈楚洲围裙还没解，米白色的棉布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了一点油渍，手里端着一盘菜，热气腾腾的。
江凝云飞速地把呼噜放进房间里出来。
陈楚洲看了陆时衍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道：“胖了点。”
“！！”江凝云闻言睁大眼睛，桃花眼撑得圆圆的。
“我哪里胖了？”他转头凑到江心樾面前，把脸怼过去，“妈妈我胖了吗？”
江心樾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语气温柔又无奈：“没，别听你爸瞎说。多吃点才好，你之前太瘦了。”
“陆时衍都怪你！！”江凝云转头对着陆时衍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
陆时衍笑了下，差点没忍住捏捏江凝云脸颊的冲动，微微垂眸理了理江凝云额前微乱的碎发，语气温柔道：“刚刚好，小凝一点也不胖。”
江心樾：“你呀，不能总让小陆做饭呀，有没有帮忙洗碗？”虽然在家里他们对江凝云总是有求必应，但她觉得江凝云和陆时衍毕竟是朋友，不能把事情都给一个人做。
“当然……有了，”江凝云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时衍，“你说是不是？”
陆时衍满眼宠溺，“是，他经常给我帮忙。”
在陆时衍看来，江凝云多吃点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别总是那么瘦，他好不容易让江凝云脸上长了点肉。
这对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在厨房里的陈楚洲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他默默摇了摇头，说了句：“不信。”
江凝云“哼”了一声，爱信不信，反正陆时衍是站在他这边的。
江凝云转身拉着陆时衍去洗手。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忽然松开陆时衍的手，像一阵风似的跑回去，从盘子里偷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烫烫烫——”他含混地嘟囔着，烫得直吸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仓鼠。
“江凝云你多大了？”陈楚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但也没真的生气。
“十八！”江凝云含着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拽着陆时衍跑了，手指扣着他的手腕，跑得飞快。
陆时衍被他拉着，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和心虚的眼神，没忍住笑了。
在家里的江凝云，比在外要生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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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江凝云的妈妈一直往陆时衍碗里夹菜。
“小陆你多吃点。”江心樾的筷子伸过来，一块红烧排骨落进陆时衍碗里，“这个排骨你叔叔炖了好几个小时，特别软烂。”
陆时衍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凝云就先抗议了：“他不吃鱼。”
话音刚落，江心樾用公筷夹的一块鱼肉停在了半空。她看了看陆时衍，又看了看自己儿子，笑了一下，把鱼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你怎么知道他不吃鱼？”江心樾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她心里清楚，别看江凝云在家总是对他们撒娇，但对待外人，江凝云其实是懒得打交道和关心的。
能记住陆时衍的口味偏好，说明陆时衍对他来说格外不一样，江心樾只觉得不止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满桌都是江凝云爱吃的菜，江凝云吃得很满足，含糊道：“就是知道。”
陈楚洲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说什么，只是那汤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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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凝云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最好的那一间。
墙面刷成了浅灰色，床头挂着他自己画的一幅水彩。书桌被收拾得很整齐，特别符合江凝云轻度强迫症。
吃完饭，江凝云拉着陆时衍上楼，两个人一起在房间里给呼噜安顿住处。
江凝云蹲在地上拆航空箱的门，手指不太灵巧地摆弄着卡扣，半天没弄开。
“我来。”陆时衍接过去，轻轻一按就开了。
呼噜从航空箱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陌生的空气，鼻翼翕动着，胡须一颤一颤的，然后又缩回去了，只露出两只耳朵。
“胆小鬼。”江凝云笑着伸手把它捞出来，抱在怀里。小猫在他掌心挣扎了两下，闻到熟悉的气味就安静了，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好乖呀，喜不喜欢新家？”江凝云把脸往呼噜的身上埋了埋，深吸了一口气，被呼噜身上的香味香得晕乎乎的。
他突然有点心疼陆时衍，不能每天想见到呼噜就见到呼噜。江凝云抱着小猫，对陆时衍说道：“你如果想呼噜了，就来我这看它。”
“如果想你呢，宝宝？”
“嗯？”
猝不及防的话语让江凝云耳根一热，他蓦地抬起脸，对上陆时衍幽深的瞳孔，里面满是柔和。
江凝云眨了眨眼睛，“我们住得这么近，随时可以见面呀。”
陆时衍笑着“嗯”了声。
他们一起装完呼噜睡觉的地方，江凝云把陆时衍拉到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是江心樾先前端进来的樱桃和蓝莓，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挂在果皮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江凝云拿起一颗樱桃，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特别甜。
他吃完果肉，嘴里含着一颗核，左右看了看，正找纸巾，余光瞥见陆时衍的手伸了过来。
掌心摊开，修长的手指微微并拢，手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江凝云愣了一下，抬起脸，含着果核对着陆时衍摇了摇头，语气含糊不清道：“脏。”
果核上面全是口水，怎么能吐在陆时衍手上，那岂不是口水都沾到他手心了吗？
可能是嘴巴里含了东西的缘故，江凝云的声音带着点无意识的软，听得陆时衍喉咙紧了紧。
他略微垂眸，见江凝云嘴巴鼓鼓的，唇齿间含着一粒深色的果核，看起来竟有些无辜。
笨宝宝，他的口水怎么会脏？
“吐吧。”陆时衍把手又往江凝云面前伸了下，语气认真道：“不嫌弃宝宝，我连宝宝的口水都吃过不是么？”
“你——”江凝云脸皮薄，没想到陆时衍居然直接把话说了出来，他瞪圆了眼睛，生气地把果核吐在了陆时衍掌心。
一抹湿润接触到掌心，陆时衍的眸光动了动，下意识地收拢掌心，意图扩大那枚果核的接触面，让江凝云的温度停留得更久一些，他脱口而出道：“好棒宝宝。”
小凝就是应该依赖他，最好把所有事事都交给他。
江凝云听得耳朵发红，这有什么好夸的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
不过这种事情就像和陆时衍一起住时被抱来抱去一样，最开始不好意思接受，但一回生二回熟，做得多了，江凝云也开始享受起来。
“超级甜陆时衍，”江凝云整个人靠在陆时衍怀里，一只手揉着小猫，另一只手拿起一颗樱桃递到陆时衍嘴边，“你尝尝。”
陆时衍盯着面前纤长白皙的手指，就着江凝云的手咬了一口，嘴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惹得江凝云下意识把手指缩了回去。
“甜吗？”江凝云没注意到陆时衍的这个动作，他眼睛亮晶晶的，问道。
陆时衍的视线从江凝云发亮的水红唇面扫过，“甜。”
说完陆时衍又非常顺手地接了一个江凝云吐出来的果核。
江心樾来到门口给他们送酸奶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不爱和别人有身体接触的江凝云，正毫无顾忌地靠在陆时衍怀里撸猫，吃着陆时衍递来的水果，吃完还要把果核吐在陆时衍手心。
动作熟练得像时做过千百次！
江心樾的瞳孔缓缓睁大，这好像……好像……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了吧。
就算隔了些距离，她也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
就算再迟钝，江心樾也察觉到什么，她没进去打扰他们，过了两分钟，江心樾带着牛奶轻手轻脚地下楼。
陈楚洲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江心樾带着牛奶又下来了，问：“怎么了？”
江心樾在他旁边坐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顿了顿，说：“你说，小陆是不是对我们宝宝有点……过于好了？”
陈楚洲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怎么说？”
“我刚才上去，看到宝宝在喂小陆吃樱桃，还把核吐在小陆手心里。”江心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那个样子，不像是朋友。”
陈楚洲挑了挑眉，故意沉默了两秒，等到江心樾说：“你快点说话啊！”
他才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江心樾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
“吃饭的时候，”陈楚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笃定道：“小凝说小陆不吃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怎么知道小陆不吃鱼？他连我吃什么都记不住。”
“而且，你有没有感觉他维护小凝的时候，特别像我以前维护你，”说到这，陈楚洲不自觉地笑了，“我敢肯定这孩子在家肯定不会帮忙洗碗，就算会，小陆一定也不让他干这些。”
江心樾愣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没忍住笑了下，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从来没见宝宝对谁这么亲密过，”她问，“那你怎么看？”
陈楚洲放下茶杯，想了想，说：“小陆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对凝云什么样，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只要他们开心就行。”
江心樾看着自己的丈夫，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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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江凝云还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一场关于他的讨论。
天色渐渐暗了，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地平线。江凝云执意要送陆时衍回家。
两个人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江凝云走得很慢，步子拖拖拉拉的，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他牵着陆时衍的手，偶尔用鞋尖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看着那石子滚出去，滚到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时衍也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江凝云的节奏，掌心握得很紧，手中的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他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的人，路灯的光落在江凝云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们愣是把原本三分钟的路程，走出了十五分钟的长度。
陆时衍的家还是老样子，静悄悄的，客厅里很干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就是没有人气。
茶几上没有水果，沙发上没有抱枕，电视机的遥控器孤零零地躺在桌上，像很久没有人碰过。
江凝云跟在他身后进来，他很少进陆时衍的家。小时候来过几次，后来就很少了。他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江凝云一进门，就像卸了力般往陆时衍身上靠，语气软绵绵的：“累。”
江凝云把脸往陆时衍身上蹭，下一秒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接住，身体一轻，陆时衍毫不费力地把他抱了起来。
陆时衍的卧室在二楼，江凝云就这样享受着不用走路的待遇，在陆时衍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门打开，陆时衍把江凝云放下来，再把灯打开。
眼前顿时亮了起来，江凝云惊讶地发现陆时衍的房间色调竟是如此的单一，看过去是一片深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得端端正正的，从头到尾透露出一股陆时衍的气息。
可陆时衍现在不是这样的。
江凝云想起在他们一起住的房子里，陆时衍的房间里还养了他给陆时衍带回来的花，书桌上还放着自己送给他的五颜六色的礼物。
“陆时衍你的房间颜色这么沉闷，带着心情不会不好嘛？”江凝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陆时衍反倒觉得没什么，他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但给江凝云这么一说，他开始怀念起和江凝云待在一起的日子。
其他学生心心念念的假期，在陆时衍这里全然没有吸引力。
回家意味着不能时时刻刻和江凝云见面，也意味着他不能抱着江凝云睡觉了。
但不想让江凝云担心，陆时衍便说：“还好。”
江凝云说：“你得说实话。”
说完，江凝云看到陆时衍床头柜上的小相框。
相框是木质的，颜色很浅，边角磨得有点发亮，一看就是被人摸过很多次。
江凝云走近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被保存得很好，像是新的一样。
照片里，两个小孩站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手里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画的什么已经看不太清了，但能看出是蜡笔画的，颜色涂得很满，有些地方涂出了线。
高的那个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有一点弧度，像是在忍着笑。
——那是他和陆时衍。
江凝云记得这张照片。那时候他刚上小学，陆时衍比他高半个头。他画了一幅画送给陆时衍，非要拉着人家拍照，陆时衍不情不愿地站过来，他就笑成了这个样子。
他没想到陆时衍还留着。
“我笑得好可爱，”江凝云自言自语道，然后转头仰着脸对陆时衍说，“你当时还不乐意和我玩呢。”
陆时衍的视线也落在江凝云手中的相片上，他小时候特别没有安全感，也不爱与人交际，第一次见到江凝云这个漂亮小孩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躲避。
但渐渐地，陆时衍发现，江凝云乐观、可爱、娇气，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小孩，陆时衍开始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他笑着上前揉了揉江凝云的后脑，“还好宝宝很善良，没有离开我。”
江凝云轻哼了一声，他也清楚陆时衍的性格，决定不和他计较了。
江凝云的目光从相框上移开，落在旁边的书架上。
书架有五层，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但最上面那一层放的竟然是一个盒子。
“诶？”
江凝云歪了歪头，视线落在那个铁盒上。
盖子上的漆有点脱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江凝云认出那个盒子了——那是他小学时候装饼干用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也没在意。
怎么会在这里？
他伸手去够那个盒子，陆时衍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凝云把盖子掀开。
里面全是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东西。
江凝云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手工贺卡，歪歪扭扭的，封面上画着两个火柴人，上面用彩色笔写着“陆时衍收”，字迹歪歪斜斜，有几个字母还写反了。
“这不是……”江凝云轻轻地把它拿出来，抬起头问陆时衍，“我小学送给你的贺卡吗？”
他忘记是什么时候送的，但能够凭借凌乱的线条，推测出是他上小学的时候画的。
这上面的画画得这么难看，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陆时衍怎么还保留着？
而且还放到了这个铁盒里。
江凝云盯着手中的贺卡，眨了眨眼睛，好像有一个什么猜想即将破土而出。
就在江凝云发愣的时候，他听到陆时衍说：“是宝宝上完美术课后塞到我包里的。”
就算陆时衍这么说，江凝云也想不起来是哪次。
江凝云有点惊讶，陆时衍怎么就把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呢？
但他继续往盒子里看，还有让他更惊讶的。
再下面是一条褪色的丝带，不知道是从哪个礼物上拆下来的，边缘有点起毛，颜色从橙色褪成了黄色。
还有好多好多——好几张电影票根，时间太久，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到江凝云看不清了；
一个用过的钥匙扣，上面的漆磨掉了一大半；
还有一小沓照片，全是他们从小学到高中的合影，他们以前的合照不是很多，这里好像是他们的所有合照。每一张都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折痕和污渍。
江凝云翻了翻剩下的物件，看样子好像也都是自己的东西，他认出有些是他随手送给陆时衍的，每一件都被保存得很好，被陆时衍小心翼翼收起来。
江凝云忍不住想，陆时衍是不是会时不时地把他们拿出来翻看？
要不然这上面为什么会有轻微磨损的痕迹，像是被拿过太多次而造成的。
“宝宝……”见江凝云抱着那个盒子半天不说话，陆时衍忍不住叫了一下他。
陆时衍心头发紧。
宝宝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偷偷收集他不要的东西。
江凝云太专注了以至于没听到陆时衍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一层，那里放着好几幅画。
不是他在学校画的那种大作，是随手画的速写和草稿，在现在的江凝云看来，这些作品是他画完会马上扔进垃圾桶的程度。
但陆时衍居然全都留着。
每一幅都塑封上，有些画纸已经微微发黄了，边角有一点点翘起，但画面都被保护得很好。
江凝云看着那些东西，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呼吸都不免变得慢了些。
之前在陆时衍床头看到的被陆时衍保存了很久的那幅画，可以解释为那是江凝云送给他的礼物。
陆时衍要把它放在床头欣赏也无可厚非。
但这些——
笔迹潦草的贺卡，意义不明的丝带，各种江凝云觉得画得很难看的草稿……
怎么全被陆时衍保存下来了？
他想起那些画，有些是他随手画的，有些是他觉得画得不好不要的。他以为陆时衍只是随口说“好看”，然后随手放在哪里，最后扔掉。
他不知道陆时衍全都留着。
心中的那个猜测越发清晰。
“陆时衍……”江凝云开口，声音有点发涩，尾音不自觉地往下坠，“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留着？”
江凝云转过头看他。见陆时衍站在他身后，眼底满是柔软，他走两步上前，来到江凝云面前接过他手中的盒子。
陆时衍的唇角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他用很自然的语气说：“因为这些都是宝宝送的。”
“这是你小学时候送的。”陆时衍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那张手工贺卡，指腹在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上轻轻蹭了一下，“你说这是你画的第一个‘作品’，让我好好收着。”
江凝云愣住了，他微微抬起脸，看到陆时衍满眼珍视地把那张贺卡放在手中，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可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这个——”陆时衍又拿起那条褪色的丝带，“是你第一次送我生日礼物时系的。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颜色，所以要把最喜欢的颜色送给我。”
江凝云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还有这个钥匙扣，”陆时衍拿出那个掉漆的、只能看得出一半图案的钥匙扣，“你当时特别喜欢这个IP，有一天你说你想把这个送给我，说这是你最爱的礼物。”
江凝云本来眼眶有些发酸，但在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陆时衍说到这个IP，他倒是想起来了，这是他当时对这个人物不感兴趣之后，顺手送给陆时衍的。
这么一想他感觉自己好坏啊。
江凝云嘴唇翕动，最终还是选择把真相说出来：“其实这个钥匙扣，当时送你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了。”
还以为陆时衍听到之后会很惊讶，可能会觉得被自己骗了，但他却他听到陆时衍笑着说：“我知道。”
江凝云瞳孔微微睁大了些：“你知道你还——”
“宝宝送我的东西我都想留着。”
“可是这些都不能算得上是礼物……”江凝云的语调拉得有些长，听起来有点像在撒娇。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送过对方许多大大小小的礼物，手作的也有，价值昂贵的也有。
但江凝云没想到去年这些他随手送出的东西，也能被陆时衍保存这么久。
“不要哭。”陆时衍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江凝云身上，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眼眶有点湿润，亮晶晶的。
这也是他不想让江凝云知道自己喜欢他很久的原因。
他不想让这份感情成为江凝云的负担。
陆时衍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接过江凝云手里的盒子，把它放到旁边，然后拉过江凝云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揽。
“我没哭。”江凝云吸了吸鼻子，嘴硬道。
他顺从地把下巴搭在陆时衍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保存这么久？”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一个意料之类的回答：“因为喜欢宝宝。”
“你在很久之前就喜欢我了吗？”
江凝云的眼眶忽然更酸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盒。
那些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每一件都很小很旧，还很不起眼。
但每一件都被保存得很好，被人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收藏了很多年。
这个破旧的盒子里装着的并不只是这些零碎的小物件，而是陆时衍这么多年来压抑又深沉的爱。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浓烈的情感，江凝云也不例外。
他抬起脸，对上陆时衍的眼睛。
那目光深邃，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藏了太多情绪，他听到陆时衍“嗯”了声，算作回答，然后在他的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浅尝辄止。
江凝云忽然想起那个帖子，陆时衍曾经对别人说过他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喜欢了很久。
他当时以为很久只是几个月，或者一两年。
现在江凝云看着面前这个铁盒，看着里面那些被保存了十几年的小东西，忽然明白了那个“很久”到底有多久。
江凝云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想把那点酸意眨回去。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时衍的脸，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角。
最后重重地捧住了陆时衍的脸。
江凝云的眼睛微微泛着红，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什么他好像也看到了陆时衍眼睛里微微的湿润。
他双手捧着陆时衍的脸，说话的语气很凶：“可是怎么都不告诉我……！”
陆时衍被凶得弯了弯眉眼，偏过头，嘴唇贴上他的掌心，蹭了蹭：“怕吓到你。”
“一个你始终信任的朋友，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喜欢你，甚至想亲你，想……”
陆时衍说到这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江凝云一下子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脸颊红了红。
他不是不知道陆时衍对他的欲望。
下一秒，眼尾被指腹很轻地揉了揉。
江凝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陆时衍的眼睛，缓缓开口道：“我没有被吓到，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那么胆小的人吗？”
陆时衍说不是。
江凝云决定用行动来表达他的内心。
他微微仰起脸，双手环住陆时衍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江凝云闭着眼睛，他先是轻轻地含住陆时衍的下唇，吮了一下，然后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舌尖描过他的唇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描。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陆时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想到江凝云会主动亲他。
陆时衍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轻轻落在江凝云的腰侧。
江凝云感觉到他的僵硬，微微退开一点，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陆时衍的皮肤，痒痒的。
“陆时衍？”江凝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嗔怪，“我都亲你了，你怎么没反应？”
陆时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那双亮晶晶的、还带着一点湿意的桃花眼，忽然笑了。
江凝云：“你前面还说想对我——”
陆时衍收紧了手臂，把江凝云整个人圈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江凝云没说完的话被尽数吞没。
和江凝云生涩的吻不同，陆时衍的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收不住。
陆时衍含着江凝云的嘴唇，轻轻地吮，舌尖描过唇珠的轮廓，又探进去，卷住他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
江凝云“唔”了一声，搂着陆时衍脖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被吻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躲，反而把自己往陆时衍怀里又送了送。
两个人吻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江凝云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又开始发麻。
陆时衍终于松开了他。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成一团。
江凝云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软在陆时衍怀里。
“陆时衍。”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
“宝宝。”
“以后不能再藏着，知道没有？”江凝云想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凶狠，并且有气势一点，但他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直，更别说大声讲话了。
微微上扬的语调在陆时衍听来和撒娇没什么区别，像小钩子似的，钩得陆时衍头皮发麻，想再亲。
他没有明白江凝云的意思。
“你想放哪里就放哪里。”江凝云弯了弯嘴角，桃花眼眯起来一点，“反正我们以后住在一起。”
“而且也不要把我想得那么胆小，这并不会吓到我，相反，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特别开心，这也是我会答应和你在一起的原因。”
江凝云向来都是有话直说，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陆时衍看着江凝云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人。
他的宝宝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好。”陆时衍的声音有点哑，“听宝宝的，我们小凝胆子最大了，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江凝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过了一会，江凝云听到陆时衍在喊他：“宝宝。”
面前的怀抱实在是太舒服，江凝云不想起身，“嗯？”
“明天……”陆时衍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愿意和我去约会吗？”
江凝云蓦地抬起头，“约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
陆时衍伸出手，把江凝云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声音低低的：“嗯，宝宝愿意么？”
江凝云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他抿了抿唇，“那你要带我去哪里？”语气里带着一点傲娇的试探。
“宝宝想去哪？”
“我想去——”江凝云拖长了声音，转回来，眼睛弯弯的，“不告诉你。”
陆时衍看着他这副得意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捏了捏江凝云的脸颊，指腹蹭过那层薄薄的皮肤，软得像棉花：“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不管去哪，都陪你去。”
江凝云被他捏得有点痒，缩了缩脸，但没躲开。他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明天穿好看一点。”
陆时衍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忍住了想亲上去的冲动，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穿宝宝最喜欢的那件。”
江凝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哪件？”
“你每次看我穿那件高领毛衣的时候，眼睛都会多停两秒。”
江凝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嘴边，欲言又止。
陆时衍是怎么知道的？！
——可他确实没法反驳。
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像是为陆时衍量身定做的。
陆时衍肩宽腰窄，骨架撑得恰到好处，毛衣的纹理贴合着胸口的起伏，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领口刚好包裹住修长的脖颈，喉结在黑色针织的映衬下若隐若现，禁欲又勾人。
每次陆时衍穿这件，江凝云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
他以为藏得很好，没想到竟然全被看穿了！
江凝云的脸腾地红了，说话磕磕绊绊的：“那，那我就算看了又怎么样呢？你总是偷看我，换我看你两眼不行吗？”
难怪！
江凝云后知后觉，怪不得这段时间陆时衍经常穿各种各样的高领毛衣，然后有意无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太心机了吧！
“行。”陆时衍笑了，声音低哑，手指从江凝云的脸颊滑到耳垂，轻轻捏了一下，“宝宝想看多久都行。”
江凝云被他摸得浑身发软，耳根烧得更厉害了。他瞪了陆时衍一眼，可那眼神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那你明天不准迟到。”
“好。”
“也不准穿别的衣服。”
陆时衍声音含笑：“好。”
“不准捏我耳朵。”
“……”
江凝云发现陆时衍有的时候真的有一点过分，他之前好像有对陆时衍说过，不要离他的耳朵太近说话，他会不舒服。
可陆时衍不仅没有做到，还总是用手去揉捏他的耳垂。
甚至现在还不回答了。
江凝云“哼”了一声，低下头，用围巾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明天见。”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明天见，宝宝。”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着江凝云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捏过江凝云耳垂的手指，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明天快来吧。
呼噜被放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小小的身子窝在航空箱里, 大概是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 有点不安, 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叫声。
江凝云把手伸进航空箱的缝隙里, 指尖轻轻点着呼噜的鼻头。小猫闻到熟悉的气味, 渐渐安静下来, 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软乎乎的, 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糖。
“你看它。”江凝云被萌得心头一片柔软, 他弯着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像不像小朋友？”
陆时衍侧过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江凝云弯弯的眉眼,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嗯。”
呼噜在航空箱里打了个哈欠，最终团成一团, 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江凝云的手机一路上就没停过，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陆时衍余光瞥见他低着头,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来点去,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江凝云说道：“我那些朋友知道我今天回来，都在问我到没到。”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还有问我男朋友是不是也一起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一点得意。
陆时衍听完眉目舒展开, 笑了下, “你怎么回的？”
江凝云把手机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上面是一条还没发出的消息：“我男朋友和我一起回来的，到时候带他给你们见见。”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还没发。”江凝云把手机收回来，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一点傲娇，“我得先问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见他们。”
“当然愿意。”陆时衍抬手揉了揉江凝云的后脑，没有任何犹豫。
他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和江凝云的关系。
江凝云的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低下头，把那行字发了出去，然后又补了一条：“他说愿意。”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群聊里全是长串感叹号，紧接着是语音消息，江凝云点开，高昂的语调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江凝云你秀恩爱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江凝云笑得弯了腰，缩在座椅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
回到家乡，身边全是熟悉的街景，江凝云觉得s市的空气都让人倍感亲切，那种湿润又带着一点桂花香的冷空气，依旧是记忆中的味道。
车才刚在家门口停稳，江凝云的妈妈就从屋里迎了出来。
“宝宝回来了！”江心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江凝云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她一把抱住。还没进门，他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但还是乖乖让妈妈抱了一会儿，下巴搁在妈妈肩上。
江心樾松开他，又转身看向陆时衍，笑盈盈的：“真好啊你们上一个学校还能一起回家，快进来小陆，外面冷。”
陆时衍笑着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江心樾朝他伸手道：“来，行李给我。”
“我来就行。”
陆时衍执意不用她帮忙，把行李箱从车上拿下来，动作利落。
江心樾也不勉强，看到江凝云又弯腰拿了航空箱出来，兴奋地问道：“这就是你们养的那只小猫吗？”
“是呀可爱吧？”江凝云抬着下巴炫耀，像献宝一样把航空箱举高了一点，让江心樾看清里面毛茸茸的小东西，说完离江心樾远了些，“妈妈你猫毛过敏就先进去吧，一会我把呼噜放我房间。”
江心樾遗憾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失落：“好吧。”
他们家其实之前就想养小猫了，但因为江心樾猫毛过敏，只好作罢。每次看到别人家的猫，她都要多看几眼。
江凝云跟在陆时衍身旁，低声说了一句：“你今晚在我们家吃饭吧。”
陆时衍脚步顿了一下，觉得他们才刚刚回来，还是让江凝云他们一家人待在一起比较好。
他正想推辞，就听到江凝云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理所当然：“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他先前在车上问过陆时衍，就是为了把人留在自己家吃饭。他知道陆时衍的爸妈经常出差，家里总是空荡荡的。
这不，这周又不在。
陆时衍嘴唇嗫嚅两下，还没说出话来，江心樾已经听见了，回头笑道：“是啊小陆，你爸妈今天出差，一个人回去也是冷清。就在这吃，多双筷子的事。”
江凝云在旁边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也没歇着，一下一下地晃陆时衍的手臂，“行不行啊？能不能啊？”
看得江心樾忍俊不禁，“你别闹小陆。”
手臂被江凝云晃来晃去，陆时衍看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推辞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谢谢阿姨。”
江凝云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偷偷在陆时衍手臂上捏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还差不多，我家就是你家。”
-
陆时衍跟在江凝云身后走进院子。
江凝云家的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整齐，墙角种了几株茶花，深冬的季节已经冒出了花苞。陆时衍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和别处不一样，江凝云的家特别温暖。
“叔叔好。”陆时衍进门的时候，看到江凝云的爸爸正从厨房出来。
陈楚洲围裙还没解，米白色的棉布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了一点油渍，手里端着一盘菜，热气腾腾的。
江凝云飞速地把呼噜放进房间里出来。
陈楚洲看了陆时衍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道：“胖了点。”
“！！”江凝云闻言睁大眼睛，桃花眼撑得圆圆的。
“我哪里胖了？”他转头凑到江心樾面前，把脸怼过去，“妈妈我胖了吗？”
江心樾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语气温柔又无奈：“没，别听你爸瞎说。多吃点才好，你之前太瘦了。”
“陆时衍都怪你！！”江凝云转头对着陆时衍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
陆时衍笑了下，差点没忍住捏捏江凝云脸颊的冲动，微微垂眸理了理江凝云额前微乱的碎发，语气温柔道：“刚刚好，小凝一点也不胖。”
江心樾：“你呀，不能总让小陆做饭呀，有没有帮忙洗碗？”虽然在家里他们对江凝云总是有求必应，但她觉得江凝云和陆时衍毕竟是朋友，不能把事情都给一个人做。
“当然……有了，”江凝云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时衍，“你说是不是？”
陆时衍满眼宠溺，“是，他经常给我帮忙。”
在陆时衍看来，江凝云多吃点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别总是那么瘦，他好不容易让江凝云脸上长了点肉。
这对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在厨房里的陈楚洲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他默默摇了摇头，说了句：“不信。”
江凝云“哼”了一声，爱信不信，反正陆时衍是站在他这边的。
江凝云转身拉着陆时衍去洗手。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忽然松开陆时衍的手，像一阵风似的跑回去，从盘子里偷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烫烫烫——”他含混地嘟囔着，烫得直吸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仓鼠。
“江凝云你多大了？”陈楚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但也没真的生气。
“十八！”江凝云含着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拽着陆时衍跑了，手指扣着他的手腕，跑得飞快。
陆时衍被他拉着，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和心虚的眼神，没忍住笑了。
在家里的江凝云，比在外要生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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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江凝云的妈妈一直往陆时衍碗里夹菜。
“小陆你多吃点。”江心樾的筷子伸过来，一块红烧排骨落进陆时衍碗里，“这个排骨你叔叔炖了好几个小时，特别软烂。”
陆时衍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凝云就先抗议了：“他不吃鱼。”
话音刚落，江心樾用公筷夹的一块鱼肉停在了半空。她看了看陆时衍，又看了看自己儿子，笑了一下，把鱼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你怎么知道他不吃鱼？”江心樾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她心里清楚，别看江凝云在家总是对他们撒娇，但对待外人，江凝云其实是懒得打交道和关心的。
能记住陆时衍的口味偏好，说明陆时衍对他来说格外不一样，江心樾只觉得不止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满桌都是江凝云爱吃的菜，江凝云吃得很满足，含糊道：“就是知道。”
陈楚洲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说什么，只是那汤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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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凝云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最好的那一间。
墙面刷成了浅灰色，床头挂着他自己画的一幅水彩。书桌被收拾得很整齐，特别符合江凝云轻度强迫症。
吃完饭，江凝云拉着陆时衍上楼，两个人一起在房间里给呼噜安顿住处。
江凝云蹲在地上拆航空箱的门，手指不太灵巧地摆弄着卡扣，半天没弄开。
“我来。”陆时衍接过去，轻轻一按就开了。
呼噜从航空箱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陌生的空气，鼻翼翕动着，胡须一颤一颤的，然后又缩回去了，只露出两只耳朵。
“胆小鬼。”江凝云笑着伸手把它捞出来，抱在怀里。小猫在他掌心挣扎了两下，闻到熟悉的气味就安静了，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好乖呀，喜不喜欢新家？”江凝云把脸往呼噜的身上埋了埋，深吸了一口气，被呼噜身上的香味香得晕乎乎的。
他突然有点心疼陆时衍，不能每天想见到呼噜就见到呼噜。江凝云抱着小猫，对陆时衍说道：“你如果想呼噜了，就来我这看它。”
“如果想你呢，宝宝？”
“嗯？”
猝不及防的话语让江凝云耳根一热，他蓦地抬起脸，对上陆时衍幽深的瞳孔，里面满是柔和。
江凝云眨了眨眼睛，“我们住得这么近，随时可以见面呀。”
陆时衍笑着“嗯”了声。
他们一起装完呼噜睡觉的地方，江凝云把陆时衍拉到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是江心樾先前端进来的樱桃和蓝莓，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挂在果皮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江凝云拿起一颗樱桃，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特别甜。
他吃完果肉，嘴里含着一颗核，左右看了看，正找纸巾，余光瞥见陆时衍的手伸了过来。
掌心摊开，修长的手指微微并拢，手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江凝云愣了一下，抬起脸，含着果核对着陆时衍摇了摇头，语气含糊不清道：“脏。”
果核上面全是口水，怎么能吐在陆时衍手上，那岂不是口水都沾到他手心了吗？
可能是嘴巴里含了东西的缘故，江凝云的声音带着点无意识的软，听得陆时衍喉咙紧了紧。
他略微垂眸，见江凝云嘴巴鼓鼓的，唇齿间含着一粒深色的果核，看起来竟有些无辜。
笨宝宝，他的口水怎么会脏？
“吐吧。”陆时衍把手又往江凝云面前伸了下，语气认真道：“不嫌弃宝宝，我连宝宝的口水都吃过不是么？”
“你——”江凝云脸皮薄，没想到陆时衍居然直接把话说了出来，他瞪圆了眼睛，生气地把果核吐在了陆时衍掌心。
一抹湿润接触到掌心，陆时衍的眸光动了动，下意识地收拢掌心，意图扩大那枚果核的接触面，让江凝云的温度停留得更久一些，他脱口而出道：“好棒宝宝。”
小凝就是应该依赖他，最好把所有事事都交给他。
江凝云听得耳朵发红，这有什么好夸的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
不过这种事情就像和陆时衍一起住时被抱来抱去一样，最开始不好意思接受，但一回生二回熟，做得多了，江凝云也开始享受起来。
“超级甜陆时衍，”江凝云整个人靠在陆时衍怀里，一只手揉着小猫，另一只手拿起一颗樱桃递到陆时衍嘴边，“你尝尝。”
陆时衍盯着面前纤长白皙的手指，就着江凝云的手咬了一口，嘴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惹得江凝云下意识把手指缩了回去。
“甜吗？”江凝云没注意到陆时衍的这个动作，他眼睛亮晶晶的，问道。
陆时衍的视线从江凝云发亮的水红唇面扫过，“甜。”
说完陆时衍又非常顺手地接了一个江凝云吐出来的果核。
江心樾来到门口给他们送酸奶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不爱和别人有身体接触的江凝云，正毫无顾忌地靠在陆时衍怀里撸猫，吃着陆时衍递来的水果，吃完还要把果核吐在陆时衍手心。
动作熟练得像时做过千百次！
江心樾的瞳孔缓缓睁大，这好像……好像……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了吧。
就算隔了些距离，她也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
就算再迟钝，江心樾也察觉到什么，她没进去打扰他们，过了两分钟，江心樾带着牛奶轻手轻脚地下楼。
陈楚洲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江心樾带着牛奶又下来了，问：“怎么了？”
江心樾在他旁边坐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顿了顿，说：“你说，小陆是不是对我们宝宝有点……过于好了？”
陈楚洲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怎么说？”
“我刚才上去，看到宝宝在喂小陆吃樱桃，还把核吐在小陆手心里。”江心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那个样子，不像是朋友。”
陈楚洲挑了挑眉，故意沉默了两秒，等到江心樾说：“你快点说话啊！”
他才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江心樾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
“吃饭的时候，”陈楚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笃定道：“小凝说小陆不吃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怎么知道小陆不吃鱼？他连我吃什么都记不住。”
“而且，你有没有感觉他维护小凝的时候，特别像我以前维护你，”说到这，陈楚洲不自觉地笑了，“我敢肯定这孩子在家肯定不会帮忙洗碗，就算会，小陆一定也不让他干这些。”
江心樾愣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没忍住笑了下，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从来没见宝宝对谁这么亲密过，”她问，“那你怎么看？”
陈楚洲放下茶杯，想了想，说：“小陆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对凝云什么样，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只要他们开心就行。”
江心樾看着自己的丈夫，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
楼上，江凝云还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一场关于他的讨论。
天色渐渐暗了，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地平线。江凝云执意要送陆时衍回家。
两个人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江凝云走得很慢，步子拖拖拉拉的，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他牵着陆时衍的手，偶尔用鞋尖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看着那石子滚出去，滚到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时衍也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江凝云的节奏，掌心握得很紧，手中的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他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的人，路灯的光落在江凝云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们愣是把原本三分钟的路程，走出了十五分钟的长度。
陆时衍的家还是老样子，静悄悄的，客厅里很干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就是没有人气。
茶几上没有水果，沙发上没有抱枕，电视机的遥控器孤零零地躺在桌上，像很久没有人碰过。
江凝云跟在他身后进来，他很少进陆时衍的家。小时候来过几次，后来就很少了。他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江凝云一进门，就像卸了力般往陆时衍身上靠，语气软绵绵的：“累。”
江凝云把脸往陆时衍身上蹭，下一秒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接住，身体一轻，陆时衍毫不费力地把他抱了起来。
陆时衍的卧室在二楼，江凝云就这样享受着不用走路的待遇，在陆时衍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门打开，陆时衍把江凝云放下来，再把灯打开。
眼前顿时亮了起来，江凝云惊讶地发现陆时衍的房间色调竟是如此的单一，看过去是一片深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得端端正正的，从头到尾透露出一股陆时衍的气息。
可陆时衍现在不是这样的。
江凝云想起在他们一起住的房子里，陆时衍的房间里还养了他给陆时衍带回来的花，书桌上还放着自己送给他的五颜六色的礼物。
“陆时衍你的房间颜色这么沉闷，带着心情不会不好嘛？”江凝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陆时衍反倒觉得没什么，他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但给江凝云这么一说，他开始怀念起和江凝云待在一起的日子。
其他学生心心念念的假期，在陆时衍这里全然没有吸引力。
回家意味着不能时时刻刻和江凝云见面，也意味着他不能抱着江凝云睡觉了。
但不想让江凝云担心，陆时衍便说：“还好。”
江凝云说：“你得说实话。”
说完，江凝云看到陆时衍床头柜上的小相框。
相框是木质的，颜色很浅，边角磨得有点发亮，一看就是被人摸过很多次。
江凝云走近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被保存得很好，像是新的一样。
照片里，两个小孩站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手里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画的什么已经看不太清了，但能看出是蜡笔画的，颜色涂得很满，有些地方涂出了线。
高的那个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有一点弧度，像是在忍着笑。
——那是他和陆时衍。
江凝云记得这张照片。那时候他刚上小学，陆时衍比他高半个头。他画了一幅画送给陆时衍，非要拉着人家拍照，陆时衍不情不愿地站过来，他就笑成了这个样子。
他没想到陆时衍还留着。
“我笑得好可爱，”江凝云自言自语道，然后转头仰着脸对陆时衍说，“你当时还不乐意和我玩呢。”
陆时衍的视线也落在江凝云手中的相片上，他小时候特别没有安全感，也不爱与人交际，第一次见到江凝云这个漂亮小孩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躲避。
但渐渐地，陆时衍发现，江凝云乐观、可爱、娇气，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小孩，陆时衍开始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他笑着上前揉了揉江凝云的后脑，“还好宝宝很善良，没有离开我。”
江凝云轻哼了一声，他也清楚陆时衍的性格，决定不和他计较了。
江凝云的目光从相框上移开，落在旁边的书架上。
书架有五层，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但最上面那一层放的竟然是一个盒子。
“诶？”
江凝云歪了歪头，视线落在那个铁盒上。
盖子上的漆有点脱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江凝云认出那个盒子了——那是他小学时候装饼干用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也没在意。
怎么会在这里？
他伸手去够那个盒子，陆时衍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凝云把盖子掀开。
里面全是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东西。
江凝云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手工贺卡，歪歪扭扭的，封面上画着两个火柴人，上面用彩色笔写着“陆时衍收”，字迹歪歪斜斜，有几个字母还写反了。
“这不是……”江凝云轻轻地把它拿出来，抬起头问陆时衍，“我小学送给你的贺卡吗？”
他忘记是什么时候送的，但能够凭借凌乱的线条，推测出是他上小学的时候画的。
这上面的画画得这么难看，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陆时衍怎么还保留着？
而且还放到了这个铁盒里。
江凝云盯着手中的贺卡，眨了眨眼睛，好像有一个什么猜想即将破土而出。
就在江凝云发愣的时候，他听到陆时衍说：“是宝宝上完美术课后塞到我包里的。”
就算陆时衍这么说，江凝云也想不起来是哪次。
江凝云有点惊讶，陆时衍怎么就把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呢？
但他继续往盒子里看，还有让他更惊讶的。
再下面是一条褪色的丝带，不知道是从哪个礼物上拆下来的，边缘有点起毛，颜色从橙色褪成了黄色。
还有好多好多——好几张电影票根，时间太久，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到江凝云看不清了；
一个用过的钥匙扣，上面的漆磨掉了一大半；
还有一小沓照片，全是他们从小学到高中的合影，他们以前的合照不是很多，这里好像是他们的所有合照。每一张都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折痕和污渍。
江凝云翻了翻剩下的物件，看样子好像也都是自己的东西，他认出有些是他随手送给陆时衍的，每一件都被保存得很好，被陆时衍小心翼翼收起来。
江凝云忍不住想，陆时衍是不是会时不时地把他们拿出来翻看？
要不然这上面为什么会有轻微磨损的痕迹，像是被拿过太多次而造成的。
“宝宝……”见江凝云抱着那个盒子半天不说话，陆时衍忍不住叫了一下他。
陆时衍心头发紧。
宝宝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偷偷收集他不要的东西。
江凝云太专注了以至于没听到陆时衍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一层，那里放着好几幅画。
不是他在学校画的那种大作，是随手画的速写和草稿，在现在的江凝云看来，这些作品是他画完会马上扔进垃圾桶的程度。
但陆时衍居然全都留着。
每一幅都塑封上，有些画纸已经微微发黄了，边角有一点点翘起，但画面都被保护得很好。
江凝云看着那些东西，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呼吸都不免变得慢了些。
之前在陆时衍床头看到的被陆时衍保存了很久的那幅画，可以解释为那是江凝云送给他的礼物。
陆时衍要把它放在床头欣赏也无可厚非。
但这些——
笔迹潦草的贺卡，意义不明的丝带，各种江凝云觉得画得很难看的草稿……
怎么全被陆时衍保存下来了？
他想起那些画，有些是他随手画的，有些是他觉得画得不好不要的。他以为陆时衍只是随口说“好看”，然后随手放在哪里，最后扔掉。
他不知道陆时衍全都留着。
心中的那个猜测越发清晰。
“陆时衍……”江凝云开口，声音有点发涩，尾音不自觉地往下坠，“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留着？”
江凝云转过头看他。见陆时衍站在他身后，眼底满是柔软，他走两步上前，来到江凝云面前接过他手中的盒子。
陆时衍的唇角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他用很自然的语气说：“因为这些都是宝宝送的。”
“这是你小学时候送的。”陆时衍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那张手工贺卡，指腹在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上轻轻蹭了一下，“你说这是你画的第一个‘作品’，让我好好收着。”
江凝云愣住了，他微微抬起脸，看到陆时衍满眼珍视地把那张贺卡放在手中，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可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这个——”陆时衍又拿起那条褪色的丝带，“是你第一次送我生日礼物时系的。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颜色，所以要把最喜欢的颜色送给我。”
江凝云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还有这个钥匙扣，”陆时衍拿出那个掉漆的、只能看得出一半图案的钥匙扣，“你当时特别喜欢这个IP，有一天你说你想把这个送给我，说这是你最爱的礼物。”
江凝云本来眼眶有些发酸，但在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陆时衍说到这个IP，他倒是想起来了，这是他当时对这个人物不感兴趣之后，顺手送给陆时衍的。
这么一想他感觉自己好坏啊。
江凝云嘴唇翕动，最终还是选择把真相说出来：“其实这个钥匙扣，当时送你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了。”
还以为陆时衍听到之后会很惊讶，可能会觉得被自己骗了，但他却他听到陆时衍笑着说：“我知道。”
江凝云瞳孔微微睁大了些：“你知道你还——”
“宝宝送我的东西我都想留着。”
“可是这些都不能算得上是礼物……”江凝云的语调拉得有些长，听起来有点像在撒娇。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送过对方许多大大小小的礼物，手作的也有，价值昂贵的也有。
但江凝云没想到去年这些他随手送出的东西，也能被陆时衍保存这么久。
“不要哭。”陆时衍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江凝云身上，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眼眶有点湿润，亮晶晶的。
这也是他不想让江凝云知道自己喜欢他很久的原因。
他不想让这份感情成为江凝云的负担。
陆时衍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接过江凝云手里的盒子，把它放到旁边，然后拉过江凝云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揽。
“我没哭。”江凝云吸了吸鼻子，嘴硬道。
他顺从地把下巴搭在陆时衍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保存这么久？”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一个意料之类的回答：“因为喜欢宝宝。”
“你在很久之前就喜欢我了吗？”
江凝云的眼眶忽然更酸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盒。
那些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每一件都很小很旧，还很不起眼。
但每一件都被保存得很好，被人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收藏了很多年。
这个破旧的盒子里装着的并不只是这些零碎的小物件，而是陆时衍这么多年来压抑又深沉的爱。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浓烈的情感，江凝云也不例外。
他抬起脸，对上陆时衍的眼睛。
那目光深邃，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藏了太多情绪，他听到陆时衍“嗯”了声，算作回答，然后在他的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浅尝辄止。
江凝云忽然想起那个帖子，陆时衍曾经对别人说过他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喜欢了很久。
他当时以为很久只是几个月，或者一两年。
现在江凝云看着面前这个铁盒，看着里面那些被保存了十几年的小东西，忽然明白了那个“很久”到底有多久。
江凝云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想把那点酸意眨回去。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时衍的脸，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角。
最后重重地捧住了陆时衍的脸。
江凝云的眼睛微微泛着红，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什么他好像也看到了陆时衍眼睛里微微的湿润。
他双手捧着陆时衍的脸，说话的语气很凶：“可是怎么都不告诉我……！”
陆时衍被凶得弯了弯眉眼，偏过头，嘴唇贴上他的掌心，蹭了蹭：“怕吓到你。”
“一个你始终信任的朋友，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喜欢你，甚至想亲你，想……”
陆时衍说到这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江凝云一下子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脸颊红了红。
他不是不知道陆时衍对他的欲望。
下一秒，眼尾被指腹很轻地揉了揉。
江凝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陆时衍的眼睛，缓缓开口道：“我没有被吓到，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那么胆小的人吗？”
陆时衍说不是。
江凝云决定用行动来表达他的内心。
他微微仰起脸，双手环住陆时衍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江凝云闭着眼睛，他先是轻轻地含住陆时衍的下唇，吮了一下，然后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舌尖描过他的唇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描。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陆时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想到江凝云会主动亲他。
陆时衍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轻轻落在江凝云的腰侧。
江凝云感觉到他的僵硬，微微退开一点，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陆时衍的皮肤，痒痒的。
“陆时衍？”江凝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嗔怪，“我都亲你了，你怎么没反应？”
陆时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面前那双亮晶晶的、还带着一点湿意的桃花眼，忽然笑了。
江凝云：“你前面还说想对我——”
陆时衍收紧了手臂，把江凝云整个人圈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江凝云没说完的话被尽数吞没。
和江凝云生涩的吻不同，陆时衍的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收不住。
陆时衍含着江凝云的嘴唇，轻轻地吮，舌尖描过唇珠的轮廓，又探进去，卷住他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
江凝云“唔”了一声，搂着陆时衍脖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被吻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躲，反而把自己往陆时衍怀里又送了送。
两个人吻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江凝云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又开始发麻。
陆时衍终于松开了他。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成一团。
江凝云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软在陆时衍怀里。
“陆时衍。”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
“宝宝。”
“以后不能再藏着，知道没有？”江凝云想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凶狠，并且有气势一点，但他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直，更别说大声讲话了。
微微上扬的语调在陆时衍听来和撒娇没什么区别，像小钩子似的，钩得陆时衍头皮发麻，想再亲。
他没有明白江凝云的意思。
“你想放哪里就放哪里。”江凝云弯了弯嘴角，桃花眼眯起来一点，“反正我们以后住在一起。”
“而且也不要把我想得那么胆小，这并不会吓到我，相反，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特别开心，这也是我会答应和你在一起的原因。”
江凝云向来都是有话直说，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陆时衍看着江凝云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人。
他的宝宝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好。”陆时衍的声音有点哑，“听宝宝的，我们小凝胆子最大了，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江凝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过了一会，江凝云听到陆时衍在喊他：“宝宝。”
面前的怀抱实在是太舒服，江凝云不想起身，“嗯？”
“明天……”陆时衍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愿意和我去约会吗？”
江凝云蓦地抬起头，“约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
陆时衍伸出手，把江凝云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声音低低的：“嗯，宝宝愿意么？”
江凝云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了。他抿了抿唇，“那你要带我去哪里？”语气里带着一点傲娇的试探。
“宝宝想去哪？”
“我想去——”江凝云拖长了声音，转回来，眼睛弯弯的，“不告诉你。”
陆时衍看着他这副得意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捏了捏江凝云的脸颊，指腹蹭过那层薄薄的皮肤，软得像棉花：“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不管去哪，都陪你去。”
江凝云被他捏得有点痒，缩了缩脸，但没躲开。他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明天穿好看一点。”
陆时衍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忍住了想亲上去的冲动，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穿宝宝最喜欢的那件。”
江凝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哪件？”
“你每次看我穿那件高领毛衣的时候，眼睛都会多停两秒。”
江凝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嘴边，欲言又止。
陆时衍是怎么知道的？！
——可他确实没法反驳。
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像是为陆时衍量身定做的。
陆时衍肩宽腰窄，骨架撑得恰到好处，毛衣的纹理贴合着胸口的起伏，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领口刚好包裹住修长的脖颈，喉结在黑色针织的映衬下若隐若现，禁欲又勾人。
每次陆时衍穿这件，江凝云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
他以为藏得很好，没想到竟然全被看穿了！
江凝云的脸腾地红了，说话磕磕绊绊的：“那，那我就算看了又怎么样呢？你总是偷看我，换我看你两眼不行吗？”
难怪！
江凝云后知后觉，怪不得这段时间陆时衍经常穿各种各样的高领毛衣，然后有意无意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太心机了吧！
“行。”陆时衍笑了，声音低哑，手指从江凝云的脸颊滑到耳垂，轻轻捏了一下，“宝宝想看多久都行。”
江凝云被他摸得浑身发软，耳根烧得更厉害了。他瞪了陆时衍一眼，可那眼神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那你明天不准迟到。”
“好。”
“也不准穿别的衣服。”
陆时衍声音含笑：“好。”
“不准捏我耳朵。”
“……”
江凝云发现陆时衍有的时候真的有一点过分，他之前好像有对陆时衍说过，不要离他的耳朵太近说话，他会不舒服。
可陆时衍不仅没有做到，还总是用手去揉捏他的耳垂。
甚至现在还不回答了。
江凝云“哼”了一声，低下头，用围巾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明天见。”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明天见，宝宝。”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着江凝云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捏过江凝云耳垂的手指，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明天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