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淅淅沥沥,殿外的雨越下越大。

伺候的宫人被全部赶了出去,安顺在昏暗的环境中睁眼,意识依旧昏昏沉沉的。

为什么不点灯?

他看见坐在榻边男人的身影,如同山一样,带着令人呼吸不畅的压迫感。

“咳咳……”安顺从榻上坐直身体,双眸没有焦距的张望着四周。

“为什么不点灯啊?”

他有点看不清。

闻声,男人轻轻凑了过来,握住他的手,嗓音有些低哑:“睡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顺摇了摇头,“把灯点上吧,太黑了……”

萧成聿握着安顺的手,将脑袋轻轻靠了过来,抵在那清瘦的脖颈处。

“让朕抱一会儿好不好?”

安顺又没有力气拒绝,他只是闭上眼睛,就当睡个回笼觉了。

但意识很清醒,能听见耳边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萧成聿忽然开了口,嗓音在空荡的殿里显得有些孤寂,“安顺,朕忽然想起了母后。”

“她定是极好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好,才让父皇为了她空置后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他们的感情是极好的,令人艳羡……可就是因为感情太深了,所以父皇离世后,母后才会那么痛苦,才会不得善终。”

安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突然和他讲这些事情。

但是殿里太安静了,他想不听也难。

男人絮絮叨叨的,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关于先皇和先皇后的琐事,他不由感到困倦,脑海中却想着:先皇与先皇后确实感情甚笃,令人艳羡。

萧成聿平静的说着,“朕从前不信这样的感情,因为太难寻了,可如今却信了……”

他望着安顺,轻抚着消瘦的脸颊,“安顺,朕如今信了,也想要父皇母后那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朕心悦你,只要你好好的,余生让朕如何赎罪都可以。”

安顺却觉得,皇帝疯了。

不止是他病了,皇帝也病得不轻,都开始说胡话了。

居然同他一个宦官讲,一生一世一双人……

荒谬。

安顺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垂眸避开男人的目光,低声道:“皇上,我饿了。”

萧成聿顿住,随即扬声喊:“来人,传膳——”

殿里终于燃起烛火,逐渐明亮的光线中,安顺看见皇帝通红的双眼。

看似平静,却暗波汹涌。

他好像在极力克制什么,却又无法阻止它溢出来。

夜里,萧成聿一直无法入眠。

殿外的雷声又沉又闷,像是砸在人心头。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知道萧慎说的是对的,可他还是无法接受安顺离开……是病就可以治对不对?他犯了错他也可以改,他什么都愿意改。

只要安顺陪在他身边。

这晚之后,皇帝命太医院全体会诊,并在民间搜寻各种偏方,他就不信无法治愈安顺的心疾。

可对于安顺而言,这些不过是平添负担,他听见过皇帝给太医施压,那种压抑的氛围,如同一张巨网,他是被圈在里面的麻雀,怎么扑腾也飞不出去。

……

“朕想要你,你愿还是不愿?”

谁在说话?

混沌之中,安顺听见熟悉的声音,带着恐慌的怯意,“奴才不愿……”

“不愿,好……”男人一声冷笑,安顺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寒毛竖起,如同被阴森的巨蟒缠上,无法呼吸。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跑,身后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朝他包围过来。

“唔——”

忽然被一只手掐住了脖颈,安顺睁眼,看见皇帝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

指腹间捏着一粒药丸,轻轻塞入他口中。

那东西入腹,安顺感觉五脏六腑都开始剧痛,像是被世间最烈的毒药灼烧,皮肉一寸寸溃烂。

好痛,好痛啊。

可男人捏着他的下颚,狭长的眼眸像狼一样,闪动着骇人的怒火。

“你为何不愿?”

“朕待你这么好,你却不愿意将自己交出来。”

萧成聿冷笑着凑到他眼前,粗糙的指腹轻轻划过他的脖颈,像是毒蛇信子舔过。

“一副残躯,朕喜欢便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你到底在装什么贞洁?”

“我没有,我没有!”

安顺崩溃的哭喊,可男人不听他的言语,粗暴的对待他,仿佛他是什么低贱的死物。

怎么会这么痛?

一切安静下来,他如同破旧的玩偶,被弃如敝履的留在原地。

好痛啊,好冷……

安顺泪流满面,望着男人的背影,干裂的唇开合着,“皇上……”

男人停下了,半晌才转身。

那双黑眸落在他身上,眼底是漠然的冷意,眉头紧蹙起来,仿佛厌恶至极。

只留下一句话。

“滋味,也不过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安顺想放声痛哭,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哭不出声音,像是有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他拼命挣扎,大口的喘息着。

“放开我,放开我——”

猛的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脖颈间是一阵阵灼热的呼吸,安顺缓慢的转头,望见黑暗中那张熟悉的、锋芒毕露的脸。

梦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合,那种压抑已久的痛苦与绝望瞬间溃堤而出。

窒息,像是被人摁进水里。

“滚,滚开!”

安顺踉跄的从床榻爬起来,赤裸着双脚就往外跑,萧成聿被惊醒。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别怕……都是假的……”

他也顾不上穿衣,就快步追上去,如今夜里寒凉,安顺身子骨弱,这样赤脚定会感染风寒。

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从内殿跑到了外间。

安顺惶恐的环顾四周,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躲到哪里去。

他害怕身后的那个人,害怕那个人给自己带来的一切,可那人步步紧逼。

他到底该怎么办?

外边值夜的侍卫与太监,终于听见了声音,守在门口帮皇帝拦截他。

无处可逃,天罗地网已经布下。

太累了,好累好累……

安顺神色惶惶,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整个人苍白脆弱得如同一张纸,脸上满是湿润的泪痕。

他跑不掉,只能往后退,一不留神撞倒了瓷瓶,跌坐在地上。

萧成聿着急上前,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不敢再动,“朕不过去,你莫要乱动——”

安顺手掌撑在破碎的瓷片中,仿佛察觉不到痛,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一眼。

好红,温热的血淌出来。

细碎的渣子陷进皮肉里,那瓷片倒是锋利,泛着幽幽的冷光,安顺愣愣的望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