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青水埠

牛车跑了几个时辰,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京城外,安顺不免紧张起来。

好在他家是在城郊,位置相对偏僻,周遭邻里关系也不太好,少有人关注他们孤儿寡母。

过去了这么些年,不知道他模样变化这么大,母亲是否还认得他……

安顺虽然忐忑,却还是坚定的寻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那间熟悉的小屋。

此时正是饭点,烟囱里飘出一阵白烟,空气中都带着简朴的饭菜香味。

“娘,吃饭了。”

安意梳着简单的麻花辫,头上只有一根木簪,从灶台端着菜出来。

余光里,像是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抬眼看向门外,笑意僵了脸上。

啪——

一碟绿油油的菜砸的地上,汁水四溅,安母闻声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哥……”安意哭着扑上去,兄妹俩抱作一团,低低的啜泣声在小屋里响起。

“哥,你怎么会回来?我真的没想到……我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入宫门深似海,就此与亲人分离,除了探亲日,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安顺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真的还能回到亲人身边,他轻轻推开安意,泪眼朦胧中看向愣在原地的安母。

唇瓣开合,像说什么,却只发出细弱的哽咽,“娘……”

他像是从未长大的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到达了顶峰,泪怎么也流不完。

安母下意识应了一声,直愣愣望着安顺,往前走了两步,有些踉跄的扶住墙。

安顺和安意吓坏了,连忙扶母亲在椅子上坐下。

安母身体不好,受不得大悲大喜,此时情绪还未缓过来,却紧紧握着安顺的手,浑身都在颤抖。

“娘,您缓缓……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安顺轻轻趴在安母膝前,抱住母亲的手。

过了许久,一只手轻柔的落在安顺头顶,如同小时候哄睡他那样,轻轻抚摸他的发丝。

安母哽咽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只觉得像梦一样,“娘没事,让娘看看你。”

快十年了。

她的孩子离开快十年了,她们分隔这么久,如今连记忆都还停留在孩童时期。

安顺闻言把头抬起来,安母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看得那么认真,不由模糊了眼眶。

“……真好,真好,我们安儿从小就眉清目秀,长大了更是好看……就是太瘦了,怎么这么瘦?”

安母把安顺搂进怀里,痛哭起来。

等三人平复情绪,已全都双目红肿,安母冷静下来,才察觉出来有些不对劲。

她看向安顺,眼底带着忐忑,“安儿,你是如何回家的?是不是得了恩典,才许你出宫探望?”

安顺攥住了衣角,他想了很久到底该不该告诉母亲,最终却还是如实托出。

“娘,我是生了重病,被人从宫里扔出来的,或许是上天眷顾,后来一位老猎户救了我。”

省去历经着折磨与痛苦,安顺平静的说出这段话,可血脉相连,安母和安意听完都僵了,又控制不住的哭了一场。

安顺低声安抚两人,“娘,小意,我如今已经是‘死人’了,却还是想回来看看你们,我很小心的,没有被别人发现……”

安母却瞪了他一眼,沙哑道:“说的什么胡话,我们会怕这个吗?”

不怕是不怕,可日子总要过。

她们一家人,要团团圆圆的过。

安母握住安顺和安意的手,病了这么多年,那双疲惫沧桑的眼底此刻带着坚决的认真之色。

“不怕,咱们搬家吧,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一家人待在一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安顺愣了,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说,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安意已经重重点头。

“好,娘和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去哪儿都好,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安顺又哭了,他紧紧握着安母和安意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们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

当天晚上,三人就收拾好了行李,顺利出城。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京城远些,但安母身体不好,最终三人在几十里之外的一个小镇落脚。

这里位置偏僻,三面环山,却依山傍水,颇有世外桃源的安宁之景。

“就在这里吧。”安顺看着陌生的景象,又回头看向面色憔悴的安母。

“好,你决定就好。”安母一手牵住安顺,一手牵住安意,勾唇笑了笑。

安顺得宠那段时间,寄了很多银子回家,安母和安意很节俭,除了日常开销以外,把银子都存了起来。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他们在青水镇租了一间小院,面积不大,有些老旧,却也够三人生活了。

安母一路颠簸,身体不太舒服,安顺和安意先收拾出一间屋子,让母亲住下,这才慢慢收拾起其他地方。

搬来青水埠的第三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春风吹绿了两岸的草木,安母终于没那么难受了,脸色也好看不少。

一切都是好消息。

安顺最近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整个人沉浸在欢快的情绪里,显得有些亢奋。

院里有口水井,他们吃水都靠这口井,安顺哼哧哼哧舀了一桶水上来,正想提进灶房,却被安意抢先一步。

“哥,我来吧,我有力气。”

安意性格柔柔弱弱的,但这些年照顾母亲,力气确实锻炼出来了。

但安顺还是想自己来,他是哥哥,他应当照顾妹妹的,“小意,还是我来吧……”

安意避开安顺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抿唇笑了笑,“哥,你就休息一会儿吧,手腕的伤才长新肉,折腾坏了我和娘都会心疼的。”

说完,安意提着水桶进了灶房。

安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狰狞的淡粉色伤疤盘踞在清瘦的腕口,像条丑陋的虫子。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用衣袖盖住这道痕迹。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安顺有时会觉得恍惚。

他是真的逃出来了吗?

又或者说,这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不,如果在宫里经历的一切才是一场痛不欲生的噩梦呢?安顺宁愿这样想。

先苦后甜,那些苦是假的。

只有眼前的幸福才是真的。

“对,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可手腕上那道伤痕,总是时不时的幻痛一阵,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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