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孑然一身

安顺十二岁那年,安母身体极差,整日只能缠绵病榻,可他们孤儿寡母,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了。

安意还那么小,安顺每天跑上街寻一些赚钱的法子,帮人传信,从城东跑到城西,赚几个铜板。

帮饭馆吆喝拉客,嗓子都喊哑了,掌柜的说那些客人不是他招来的,不给铜板,只包了一堆了乱七八糟的剩菜给他。

但那也很香了。

安顺抱着剩菜,飞快往家里跑。

他们都很久没见到油水了。

回到家,他自己烧锅热菜,然后端到床前,嗓子还沙哑着,让安意喊安母起床。

“娘,今天有好吃的……”

可饭菜还没咽下去,安母便吐了出来,倒在床上,脸色那么苍白,像是气息马上就断了。

安顺吓得好久不敢动,还是安意哭着跑出去请了郎中,可他们没钱,他们真的需要钱。

可怎么才能赚钱呢?

安顺偷偷赊了药,安母终于好点了,那天出门之前,他抚着小小的安意的脑袋。

“哥哥要出门赚钱了,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你要好好照顾娘,等哥哥把钱寄回来,就可以给娘买药,还可以给你买糖吃。”

“好,我一定会照顾好娘的,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安意泪眼婆娑的点头,安顺起身往外走,却被人拉住衣角。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等娘的病好了,再回来吧。”

别的孩子进宫做了太监,都是被亲人卖进去的,可安顺是自己走进去的,他自己把自己卖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不愿意回忆那时的疼痛,他不愿意接受身体的残缺,可他并不后悔啊,或者说……

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再来一次,那样的绝境,那样的走投无路,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说,怎么能怪安母呢?

“不是的,不是的……都是我自己选的——”

安顺猛的睁开眼睛,白晃晃的烛光下,堂屋里停着一口木棺,安意一身丧白,整个人像是失了魂儿,只有眼眶是红的。

安顺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那么沙哑,“小意,你回去休息一下……明日要出殡,你不睡一会儿,明天身体撑不住怎么办?”

安意摇了摇头,刚想拒绝。

“别让娘担心,咱们轮流来,今夜有我和谭宋就够了。”

安意又哭了,却慢慢起身离开。

安顺跪在蒲团上,双腿已经麻木了,他慢慢爬到棺木旁边,轻轻靠着,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娘,路是我自己选的,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又没有逼我。”

棺木又硬又凉,总归和安母的膝前是不一样的,他闭上眼睛,眼泪又顺着下巴滴落。

“您就安心吧,我现在挺好的……”

“小意和谭宋,也会好好的,您不用担心。”谭宋跪在一旁,抬头看了安顺几眼,眼眶通红,无声磕了几个头。

屋里又寂静好久,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

“娘,其实我说我遇见了一个不嫌弃我身子的人,您是不是就会没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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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要愧疚,我真的挺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能遇到一个,连这些都不嫌弃的人,是不是比寻常的情爱更可贵?”

虽然,这是一段孽缘。

虽然,他受到了很多欺骗,留下了忘不掉的伤疤,但他说的也没有错。

至少从始至终,萧成聿都不曾嫌弃他。

说到这里,安顺轻声笑了起来,“这下您能安心了吗?马上要和爹爹团聚了……分开了十几年,你应该很想对方吧,你们在下面要好好的,我和小意也会好好的,不用你们操心。”

安顺闭上眼睛,至此。

他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了。

了无牵挂。

安母出殡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安顺看着那个鼓鼓的土包和竖起的两块石碑,爹和娘终于团聚了,他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没有病痛,没有愁苦。

安顺的父亲是干活意外离世的,连尸身都没能找到,所以在京城时,立的是衣冠冢。

他们仓促搬家时,安母便将衣冠冢刨了出来,带在了身边,如今终于团聚了。

安顺踉跄站起来,眼前有些昏黑,谭宋上前扶了他一把,忍不住低声问:“今后,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

安顺抬头看着漫天纷飞的纸钱,心中一片茫然。

“前线战事吃紧,主子没法儿抽身,他飞鸽传书托我转告,若是你愿意回宫,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若是不愿意回宫,主子在京城也安排好了新的宅院。或者,你想留在这里,主子说那就照你们从前的约定,他会回来找你的。”

谭宋说完,安顺并没有回答。

却抬眸望着他,反问道:“那你呢?你和小意怎么办?”

“我已不做暗卫了,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和小意。”

安顺点点头,“那便好……”

到底该怎么选呢?

他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安顺好像陷入了一团混沌之中,他看不到前路,也没有人为他指引方向。

而那边,既然一切已经说开了,谭宋再也不想瞒着安意,他内心无时无刻不再煎熬。

屋内,安意学着母亲的模样,绣了一朵牡丹,她知道虽然伤心,可日子还得继续。

不能让泉下的父母担心。

她把花样递给谭宋看,轻声道:“你看,好看吗?和我娘之前绣的像不像……”

扑通——

谭宋忽然跪在她面前,眼眶通红,颤抖的开口:“小意,我……我该死,我有事骗了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但我对你的心意一片赤忱,绝不作假!”

安意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望着谭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骗了我?”

谭宋深吸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

“小意,其实我家乡不在汴州,早已父母双亡,成婚那日的亲人……其实是我的师父,我是奉命来到青水埠保护安公子的暗卫。”

啪——

安意手中的东西,终于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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