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流民

越往北去,天气越寒冷。

车轱辘碾过裸露的黄土地,雪花胡乱的飘着,落在地上像是一层薄霜,空气又干又冷,夹杂着远方的硝烟味道。

安顺掀开帘子一角,寒风灌进来,他看见路上零星走着衣衫破烂的行人,他们瘦骨嶙峋,宛如鬼魂般游走在荒凉的大地上。

这些都是受战事波及逃出来的流民,越往北去,流民便越多,无论是荒郊野外,还是城镇街道,都能看到一堆堆聚集的流民。

行了半日,他们在一处小河边整顿休息。

因为这里有水源,所以也有不少流民在这里休息,队伍就地吃着干粮,那些流民眼巴巴望着。

安顺嚼着干巴巴的饼,有些难以下咽,他吃了小半块,便和沈颐说:“沈大人,我下去打点水喝……”

“我让人陪你去,干粮就不要拿了。”沈颐的目光落在他身侧,紧紧攥着的油纸包上。

安顺有些不解,低声说:“沈大人,我可以少吃一点,没事的……说不定这几口干粮还能多救几个条性命。”

沈颐平静开口,却戳破了他的天真。

“朝堂会有赈灾粮下来,你的几口干粮不过是杯水车薪,不仅解不了他们的饥迫,还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安顺还没有见过人性真正的恶。

可他还是乖乖听了沈颐的话,攥紧干粮没有再下马车。

他们距离钦州还有近五日的路程,夜里,风雪变大,山路难行,他们便在一处平坦的地方暂时扎营。

安顺蜷缩着身体,半梦半醒间,听见一阵混乱的吵嚷声。

“把粮食交出来!”

“别逼我们动手……我们也只是想讨口饭吃!不想被饿死!”

安顺探头去看,外面风雪肆虐,乌泱泱的流民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那些人拿着棍棒石头,目光如野兽般狂热,死死盯着粮车。

沈颐一身白色长衫站在泥泞的土地上,嗓音清冷薄凉,不带丝毫戾气与怒意。

“前方三十里便是滁水镇,各地都有流民安置政策,朝廷的赈灾粮很快也会下来,你们且再等一等,拦截前方军用粮草乃是死罪,切勿冲动行事。”

这一番说完,不少人露了怯,忍不住低语“死罪”“这可是要砍头的”,为首几个面黄肌瘦却高个子的男人面带凶气,忽然喊道:“老子才管不了那么多!抢了是死罪,还能吃顿饱饭再死,不死可就成饿死鬼了!”

“上啊!把粮食劫了!凭什么他们上面打仗,遭殃的却是我们平头老百姓,我们连草根都没得吃,他们却还押着大车大车的粮食往前线运!”

“我们也要吃饭!!”

“对!我们也要吃饭!”

一群流民,蜂拥而上,场面瞬间混乱。

可他们哪里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将士们的对手,个个长途跋涉、饿得眼花缭乱,不出半刻便全部被制服了。

“押回临城,等候处置。”

这么一闹,今夜便睡不着了。

安顺想了很多事情,作为老百姓,他理解饿到走投无路想要吃一口饱饭的急迫。

可他又读了一些讲道理的文章,他明白唇亡齿寒,先有大家才有小家,这是前线的救命粮,无论如何也碰不得。

天色蒙蒙亮,队伍便启程。

安顺看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粮草车翻山越岭,他转头问沈颐:“那些流民会怎么处置?真的会判死罪吗?”

“虽罪不至死,但刑罚必不可免。”

“我明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哪怕他们是被逼无奈,可此举已然是将家国之情全部抛之脑后,若不加以惩治,必定掀起不正之风。

如今正是动乱之时,外有藩王造反,民间绝不能再起事故了,不然……

安顺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的惨状。

“那朝廷的赈灾粮何时能发下来,若民间积怨已久,必生动乱,如今饥寒交迫,若是流民大批熬不过去,届时饿殍遍地,还有时疫的风险。”

沈颐不由多看了安顺几眼。

安顺有点懵,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声道:“沈大人,可是我说的有什么错漏?”

“并无错漏。”

沈颐望着他,像是有一丝欣慰。

“只是有些惊叹你的进步,回想那时在宫中,你还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如今却能说出一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民生策论来。”

“没有,我只是无事喜欢看书,现在有感而发罢了……”安顺低声说。

沈颐正色道:“不必太过忧心,我已将加急信件传回宫中,想必赈灾粮过几日就会分发下来,届时情况便会好一些了。”

还剩最后两日路程。

他们今夜在胡城一家客栈歇脚,这里距离钦州不过百里路程,

老旧的街道、巷子里,都能看见蜷缩的流民,街上铺子也都关紧门窗,寒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

安顺坐在窗边,食不下咽。

巷口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瘦得只剩下骨头了,对方直勾勾盯着他,脏得看不见面容,那双眼睛却是又黑又亮。

安顺想起沈颐的话,避开了视线。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站了起来,悄悄将一个饼丢了出去,那小孩很快爬过来把饼捡进怀里。

他缩回角落里啃,不,那叫撕咬。

像条饿极了小狗,又或者是狼崽子。

或许是那动静吸引了不远处的流民,很快几个成年男性便跑了过来,不仅抢走了他的饼,还拳打脚踢将他揍得鼻青脸肿。

安顺浑身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救他,还是害他……

那些人走后,那小孩慢吞吞爬起来,他又匍匐下去,安顺以为他是受伤了,没想到,对方趴在地上,舔着散落的饼渣。

细碎的饼渣里混着粗粝的石沙,萧玦趴在地上舔,满口血腥气,身上已经痛得麻木了。

“……咳咳。”他闷咳了几声。

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再抬头,是一张清朗隽秀的脸,那人蹙眉望着他,低声道:“先跟我走吧,我帮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萧玦望着那只手,缓慢而郑重的握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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