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钟离瑨出城第四日,王映淮正思念间,挽翠神色慌乱、匆匆来报道:“夫人,门外来了一个军卒,说将军在前敌受伤,现已到都管辕门救治,特来通报夫人。”

“什么?”王映淮大惊,站起身形。难道那不祥的预感就是这样应验的吗?

“夫人可要随他前去探望?”挽翠问道。

“随他前去?”王映淮下意识地喃念,而心中却稍微迟疑了一下,拙玉受伤,向来不忍见她伤心落泪,除非是……难道说拙玉身受重伤、命在旦夕?!一念及此,她急急吩咐道:“让那军卒速到前厅回话!”

“是!”挽翠应声而去。

王映淮随后赶到前厅,那军卒已然在厅中侍立。隔着纱帘,王映淮一面迅速而仔细地打量他,一面急切地连珠发问:“将军因何受伤?伤在何处?伤势如何?”

那军卒答道:“回夫人!将军在前去夜袭敌营时受伤。伤在右胸,当胸中刀,血流不止,伤势十分严重!”答完之后,垂首等待夫人反应,没想到帘后半天没有动静,良久,才听到夫人轻轻地“哦”了一声。

“夫人,将军发高热时,一直念着夫人,如今在都管辕门救治,已然清醒过来,由于不便移动,故将军特派小人前来,接夫人前去探望!”眼见夫人沉吟不语,军卒不免情急催促。

王映淮闻言,几不可觉地微笑了一下,不疾不徐道:“将军应是教你备下马车来接我了吧?其实,我早跟他说过,我还是喜欢乘小轿,马车颠簸得紧!”

“将军正是教小人备下小轿前来的!”军卒回答,心下暗喜,还真是巧呢。

“嗯!他果然记得我的话!”夫人欣慰道,接着又吩咐:“你教他们把小轿抬进院里来吧,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抛头露面,待我收拾好了,再唤你们进来。”

“是!”军卒走出门去,教人抬进小轿之后,就到院外候着。不多久,那个小丫环出来唤道:“夫人已上轿了,你们进来吧!”

轿夫们抬上小轿出门,小丫环紧紧跟在轿旁,不肯稍离。轿夫大踏步地行进,小丫环几乎跟不上,抱怨道:“你们走得慢些!别颠坏了夫人!”可是,轿夫们非但不听,反而走得更快,不一会儿就把小丫环落在了后面。小丫环气喘吁吁地追,一路追,一路喊:“等等我!等等我!”眼见着追不上了,小丫环放声哭喊起来:“夫人!夫人!”而小轿飞快地转过街角,已然不见。

路人诧异地见那大哭的小丫环很快止住哭声,莫测地笑了一下,竟转过身,施施然回家去了。

那军卒领了那乘小轿,不奔辕门,却进了江知州府中。

江锜早在院中等得焦躁不安,见小轿进门,兴奋得从椅中跳起来,冲到轿前,举手就来掀轿帘,口中唤道:“小娘子!让本衙内想得好……”话未说完,已愣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自轿中走出来的老仆。

老仆似乎也是一脸迷惑,惊疑问道:“此处便是辕门吗?我家将军何在?”见无人回答,又道:“我家夫人吩咐,将军有伤,但请回得家去,夫人才好就近照料。”

江锜这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大叫:“把这个疯子给我赶出去!”全不知他自己的模样才更像疯子。

老仆忍住笑意,出了知州府。平心而论,除却夫人,在家中众人看来,江衙内此计并无破绽,起初,他们也都为将军受伤而焦灼慌乱,可是,事实却完全不出夫人所料。这个江衙内,任凭他想破脑袋,如何能知道将军夫妻恩爱至笃的细枝末节呢?经夫人提点,众人方才觉察,那报信的军卒言词流利、从容不迫,看来确是演练多时的结果。

江锜气哼哼地跌坐在椅子上,满心懊恼,没想到,这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亲自督促演练了多日,竟然还是被那吴倩娘轻易识破!这可是他向父亲帐下素称多谋的成虞候问来的妙计呢!谁料想,耐着性子等了三日,仍是偷鸡不成反蚀米,他怎能甘心!那成虞候原本不想掺和这类缺德事,却禁不住江锜以那如花妾销魂一夜,轻而易举地又摆平了一个色鬼——招数虽则低劣,却是屡试不爽。如今,虹霓妾送给了老色鬼,再也不肯还来;而那粘人的如花妾他又不想再要。虽则他急于脱手如花妾,可那也是花了钱买来的呀!这个吴倩娘,害得他连损了两员美妾,却仍是没有弄到手中,他真是心疼啊!暗的不行,就只能来明的!这个妖女,已然撩拨得他心痒难熬,他偏就不信,她还能怎样逃出他的手掌心!

江锜在家中气恼了半天,越思量气越不顺,走到院中吩咐道:“来人!都与我一道,去官桥镇拿那小娘子!”

“衙内!”一家丁劝道:“金兵已经临近,还是让我等现下就护送衙内南下吧!那个小娘子,看来确实不是易与之辈,不如就此罢……手……?”后面的话在衙内恶狠狠的瞪视下,说得吞吞吐吐。如今城中已知金兵临近,眼见城民纷纷准备南逃,而衙内犹自放不下那个妖女,众家丁无不在心中暗自着急。

“哼!”江锜斥道:“金人离城尚远,急的什么?不拿下小娘子,尔等都莫想南下!”

另一个家丁试探着再劝道:“今日天色将晚,衙内不妨等到明日,正好拿下小娘子,一道启程!”

“本衙内这就要见小娘子,等不得明日!”

众家丁哑口,乖乖地照衙内吩咐,点齐了人数出发。一行十数人,浩浩荡荡、耀武扬威开向城南的官桥镇。到达钟离瑨家门,一伙人在门前喧嚷叫嚣着。可是半天却不见门内有丝毫动静。

江锜递了一个眼色,两名家丁猛力地向大门撞去。“砰”的一声,大门洞开,家丁跌得呲牙咧嘴——大门根本就不曾上闩。而门内也寂无声息。

“嗯?”江锜心下诧异,莫非……她已逃走了?转念又一想,哪能这么快?必又是在故弄玄虚!她骗起人可谓来得心应手,不过这回,她的空城计对他来说,已经失灵了。

“偏院小屋似有灯火!”一个家丁叫道。

江锜头一侧,几个家丁便向偏院扑去。命人搬来一把椅子,江锜悠悠哉坐到小院当中,等待那吴倩娘束手就擒。此次,他可不会傻到听她说话,否则不知何时,又要上她一当!

不多时,只见家丁们押着白日那个老仆从偏院走了出来。

江锜问道:“你家夫人呢?”

老仆答道:“我家夫人已经出城南下了。”

江锜哈哈大笑道:“你道我还会上当么?”一挥手,命令众家丁道:“给我一间屋、一间屋细细地搜!切莫放过任何角落!”

老仆脸上终于露出慌乱的神色,急忙劝阻道:“衙内!我家夫人确实出城了!”

“是否出城,一搜便知,何必着急?”江锜心下更加笃定,转向家丁训斥道:“还愣着做什么?搜!”

家丁们领命,散入各个屋中细细搜索。老仆懊丧地叹了口气。江锜更是志得意满地瘫入椅中,没个正经坐相。

忽地,大门处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江锜诧异地回头去看。那叩门声响过之后,等了一会儿,又接着叩响。三番之后,那人终于忍不住迳自猛地推开了门,口中焦虑地呼唤:“小妹!小……”见到院中的陌生人,蓦然住口。

“你是何人?”江锜问道。

王溱只见在那锦衣公子得意洋洋的嘴脸示意下,几个家丁端起气势汹汹的架势,心下已然明白了几分,凛然质问道:“你又是何人?!私闯民宅,非奸即盗!”

“哎哟!”江锜没想到竟被他一句话就反客为主了,跳起身形叫道:“小爷是江衙内!今日便教你认识认识!”指挥家丁道:“给我上!狠狠教训这个小贼!竟敢辱骂本衙内!”

几个家丁围住王溱,开打起来。

江锜一边观战,一边叫嚷着:“吴氏小娘子!你还是乖乖出来吧!否则,你的这个老相好可就性命不保了!……哎呀!不好了不好了!他臂上中刀了!……啊!腿上又中刀了!”

正在力战家丁的王溱,听得他胡言乱语,哭笑不得,从他言语判断,小妹应是躲藏在屋中某处,他高声叫道:“小妹莫信!二哥无事!”

江锜也叫道:“何能无事?五人战他一人,他根本不敌!哎呀!惨了惨了!衣襟上已经血红一片了!哎哟!血还在向外直冒,汩汩地直冒啊……唔!”

突然,他的声音蓦的被堵住,一颗鸡蛋大的石弹子不偏不倚地正卡在他大张的嘴中,他本能地回头找寻,而第二颗石弹又立即击中他太阳穴,他白眼一翻,瘫然软倒。

正打斗的家丁见衙内出事,匆忙罢手围了过来,有人东张西望地四下寻找弹子射手,有人则七手八脚地为衙内试鼻息、听心跳,还好衙内只是昏迷,并未丧命,于是,几个家丁又慌手慌脚地去拍打衙内的脸、猛掐衙内人中。

“舅爷快走!”一直守候着的老仆此时一把拉上王溱,向门口疾走。

一出门,王溱焦灼地问:“小妹现在何处?”

老仆脚下不停,一面答道:“舅爷放心!夫人已到城外!特嘱老仆在此等候舅爷!”

小院内。

“他在那!”

终于有一个家丁抬头见到大槐树上的一个人影,那人正向院墙外的一棵树上甩去一条飞索,见家丁们围了过来,拉开弹弓,又射出几颗弹子,百发百中地击倒了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家丁,然后,顺着飞索飞快地滑向墙外。等到家丁们追出门去,那灵活的人影在街巷中几个腾闪,倏尔间不见了踪影。

家丁们回转小院,却听得院中已然乱成一团。正惊疑间,一个浑身血渍的疯狂人影已然扑到身前,那疯子狂舞着一把朴刀,刀风狠厉,呼呼作响。众人急忙闪避,疯子呼啸着冲出门去。追过来的几个家丁气急败坏地大叫:“拦住他!凶手!”

凶手?怎么回事?

原来,那疯子正是曾经当街狂砍江衙内的人,其妻遭抢之后悬梁自尽,他也跟着失常发疯。为惊吓江衙内事被监禁年余,才方释放不久。黄昏时分,见到江衙内趾高气昂地领了一群家丁,向官桥镇而去,便一路紧跟而来。在弹子击昏江衙内、有人追出院门、家丁七手八脚忙乱的当口,挥舞着朴刀参了一脚。疯子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无人能够抵挡,终于被他杀到江衙内身前,手起刀落,江衙内一命呜呼。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江衙内在昏迷中死去,倒也走得平平静静、没有痛苦。他并不是直接死于王映淮之手,而是实在孽债太多,终究为色而死,不枉他一世“风流”——就怕那江逢晚未必甘心认下这些道理。

* * *

完颜宗陟烦躁地在大帐内踱来踱去。连日来,屡被裴铎、钟离瑨大军袭击,虽则被他亲率奇兵声东击西,一度突破了裴铎的东路包围,但裴铎与钟离瑨联手,很快又重新构筑起两翼夹攻的态势。几度交兵之下,他竟然还在乱军阵中,中了那钟离瑨一箭,胸中愤恨真是一言难尽!宋人不是愧奸狡之宗,每每识破他动向,只令他离开河岸,却难达登州,势成骑虎、进退两难。

一军卒入帐,报道:“禀将军!有宋军密使在帐外求见!”

密使?完颜宗陟停下脚步,思量了片刻,吩咐道:“传!”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拱手向完颜宗陟施礼,不卑不亢道:“在下登州江钤辖帐下虞候成克俭,见过完颜将军!”

“你来见我,可是你家大人要向我请降么?”完颜宗陟斜靠在椅中,手指敲打着桌案,态度傲慢地睥睨着他。

成克俭淡笑了一下,道:“以现下战况论,谁要请降,尚无定论吧。完颜将军以为如何?”

嗯?这个宋人,倒还有几分骨气!完颜宗陟坐正身形,正眼打量他,而那成克俭也无所畏惧地回望他。完颜宗陟扯动了一下嘴角,问道:“既为密使,想来当有密函了?”

成克俭取出密信呈上,“此为江大人亲笔密函,呈与将军过目。”

完颜宗陟从亲兵手中接过密函撕开,抖出信纸阅读:“完颜上将军执事:下官登州知事江逢晚,闻上国提兵南下,不胜惶惑。前敝上连奉书,愿奉上国为尊,是故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无二主,上国何必劳师远徙而后快哉?登州城小兵微,自知不堪匹敌将军神勇之师,下官忝为登州父母,为城中二十万黎民身家性命计,请与将军和议!兵戈既歇,则城中百姓感戴将军仁爱,定当自愿纳币犒军;而将军不战而建功,兵威益盛,如此,岂非两全其美?下官虽则才智低微,亦甘愿捐躯以听命!”

完颜宗陟冷笑着,抬眼望向成克俭,见他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也不知他是否知道江大人的密函到底是何等内容?这个江逢晚,俨然是为黎民请命,实则卑屈乞和的作派与其“敝上”如出一辙,真不愧是南朝那些软骨皇帝悉心调教出来的“不二”臣子!他问向成克俭:“江大人对你还有何交待?”

成克俭回道:“江大人嘱下官转告将军:并非我登州军民畏惮一战,以如今战况,相持下去,将军未必能得其利。只是战事愈久,伤亡愈大,为免生灵涂炭,两军不妨议和休兵。若是将军一意孤行,登州即便只剩一兵一卒,亦不惜与城池共存亡!”

完颜宗陟笑意更深,可叹登州众人,皆被江逢晚所卖,犹自不知!看来这个江大人,倒也颇费了一番苦心,竟然如此深知他的秉性,若是派来一个卑躬屈膝的懦弱之辈,只怕他一眼瞧来不顺,举刀便给砍了,还谈何往来传书?他语带嘲讽地说道:“江知州为一城百姓着想,真不愧为民之父母!本将军素来宽大为怀,只要江知州善自安抚好属下军民,不与大金为敌,和议未尝不可。”他个人并不大赞成杀俘屠城,参与其事,不过秉遵上命而已。交战双方,从来互有伤亡;且兵革连年,眼见两河平原原本的沃野千里,如今却是道路榛塞、人烟断绝,征战无可避免地殃及平民,其实对两国来说,都不是什么幸事。只是完颜宗翰等强硬主战派觊觎大宋江山日久,实实不肯轻易罢手。

“下官定会转告江大人!”成克俭放下心中大石,知道回去可以交差了。此次“和议”能成,与裴巡检与钟离统制在前敌的周旋,关系颇大,否则,那完颜宗陟岂能这般爽快地善罢甘休?可是,和议向来不是裴巡检那一干年轻将领的主张,只怕他们不肯善罢甘休,才是真正可恼之处。事实上,他心中岂有不知,所谓的“和议”,不过是少动兵戈、开城投降的另一种说法,只是众人对投降一说都讳莫如深罢了。既便是朝廷,一贯的主张和作派,也无外乎逃跑加“议和”,又何尝不是投降之举呢?朝廷尚且如此,地方又何能出其右尔?何况,他确实不认为登州足以自保啊!自从杜充上任之后,沿河几无防务可言,周遭州县风闻金兵所向披靡,俨如树倒猢狲散,仅凭登州孤城,与金兵对敌,实在无异于螳臂挡车!前线将士们能挡得一时,却不能挡得永久,登州终究要落入金人之手。而负隅顽抗,必然遭到金人报复,顽抗愈烈,屠城愈惨!他不是不知道,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甘愿精忠报国、死而后已,如此凛然大义、浩然正气,令人击节赞佩!虽则他本人,也对于江大钤辖在听闻完颜宗陟突围之后,仓皇逃回城中的举动嗤之以鼻,可是,为免登州二十万百姓生灵涂炭,他还是更多地倾向于“和议”。

他正想着前敌的将士,不料完颜宗陟竟也想到他们,只听那完颜宗陟状似无意地问道:“那前敌统制钟离瑨,可有家眷在登州城中?”

家眷?成克俭莫名所以,茫然回道:“正有一位妻子在城中。”说来也巧,若非那日江衙内请他出主意,他与那钟离瑨并无多少交情,哪会去留意他的家事?只是,完颜宗陟突然问起这种事,多少有些怪异。

然而,完颜宗陟并未由他多想,很快又问道:“登州防御使大人,对此和议,又是如何看法?”

成克俭回道:“此事正是江大人与卢大人共同议定的。”

“如此最好。”完颜宗陟笑了笑,是否是二人共同议定的,不好定论,否则,身为防御使的卢庚为何毫无表态?和议只怕是江逢晚一手策划的,那卢庚向来优柔寡断,断然不敢这般大胆地自作主张。但他并未多问,江逢晚既然敢这么做,想来必有十足的把握。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封好信函,递与亲兵转给成克俭,他吩咐道:“你速速回去,报于江知州,本将军不耐久等,需得早些回复!”旋即命人领了他出帐而去。

* * *

彤云密布的天空,越来越低地压向地面,似乎直直伸展的树木枯枝便能将它轻易划破。时光近午,俨然黄昏向晚。小小的村落里,不见炊烟袅袅,却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有辚辚车声渐行渐近,车马影影绰绰,仿佛从灰蒙蒙的雾气中显现出来,直至清晰可见。村中景象明确地告诉来人,本村村民已经避乱出走了。金兵日近的消息飞传南下,一路行来,不少村落十室九空。当然,也有故土难离、割舍不下的,却也多是抱持侥幸之心,对于金人究竟会如何处置,并无十足把握,只是看那河东河北的情形,料想只要顺服,金人应该不至于赶尽杀绝。对于多数乡野草民、混沌市井来说,若能苟全性命,其他家国存亡、节义精忠的说教,并不如士人儒者那般根深蒂固。

王溱在一处显见较为殷实的人家宅前跃下马来,叩门数下而无人应,只得抬脚踹开了大门,转身对随行人等唤道:“快将夫人抬进去!”

那日随老仆出城后,王溱于晚间在老仆旧居与王映淮会合。当日,江衙内小轿方走,王映淮料知他必会再来骚扰,好在家中物事早已收拾妥当,当即留下弹弓手陈庆知会老仆,自己一行人匆匆出城,为防万一,不走南门,却出西门,前往老仆夫妻旧居的村落,暂时栖身,等待二哥前来。不料,王溱恰在同一日由南门入城,以致错过。兄妹相见,问及王溱迟来原委,原来是在路过岳州时被水贼所俘。战乱连年,流民、散兵生计无着,自然聚而为“盗”。当水贼头领们发现王溱文采非凡后,有意聘其为军师。王溱假意相从,这才终于在某次外出采办之时,觑空得以逃脱。为此一事,耽误了半月时光,他也是焦心如焚。到得城中,又莫名其妙被江衙内一阵胡搅蛮缠,众家丁围住他一人,乱战一气。众人说到那江衙内屡遭戏弄的故事,都不觉开怀大笑。却不知此时,江衙内早已一命归西。

小村旧居年久失修,夜来只听得北风凄紧,穿透窗缝、墙缝呼呼涌入。王映淮虽与挽翠挤在一处相互取暖,却依旧觉得罗衾不耐五更寒,次日便患上风寒。勉强行得一日,风寒益盛,众人只得寻到一处人烟尚存的小镇落脚,找不到大夫,王溱只好依常识抓来柴胡、连翘等几味药,调配煎熬。每次的药汁都是强行灌下的,因为药一入喉,几乎都被王映淮全数呕出。好在医治及时,热度很快退去。歇得一日,王映淮便催促着二哥启程。

王溱担忧道:“你这般身骨,如何再禁得旅途劳顿?还是再歇上两日为妥。”

王映淮道:“此地不比家中,还当尽早启程为宜。若要歇息将养,至少当等渡过淮水之后。小妹热度已退,只剩些微咳嗽,无碍行程。”

王溱想想,也是有理。于是,又继续南行。谁知自从病后,每见食物,王映淮都禁不住反胃呕吐,左右吃不下几口。王溱为此又不免忧心忡忡。小妹身骨,本来不甚强健,如此车马颠簸,又染风寒,少不得要晕车头痛、胃口不佳。只能想着,但等渡过淮水,人烟渐多,定要找个大夫,好生诊治一番才是。

车中,老媪打量着夫人神色,便不是进食时刻,夫人也会不时反胃,她恍然推测道:“夫人莫不是……已有身孕?”

王映淮一愕,愣在当场。

挽翠一听,眼前一亮,叫道:“呀!定是如此!”夫人贴身小事,尽皆归她照料,算算日期,夫人月事已然延迟半月有余,只是近来忙于拾掇、逃难诸事,竟然不曾想起。她转向夫人,笑道:“夫人!将军若知,还不知会是何等惊喜呢!”却见夫人蓦的眼圈一红,竟然泪水盈盈。她慌忙掏出绢帕为夫人拭泪,不解道:“这是喜事呢!夫人为何落泪?”

王映淮只向她勉强一笑,却不言语。她心中的惊喜交集,外人如何能知?那一阵阵涌上的感触,一时理不清到底是欣慰居多,还是酸涩居多?这么多年来,她已然认定,自己是再也不会生养了,对此情形,拙玉不是不知,却从来不曾提及一字。她也曾不止一次私下想过,是否应该为拙玉买妾?似乎这是世间每个“贤德”之妻所当为。只是,每次一念及此,她胸中的不适便奔窜翻搅,久久难平,最后,均以私心战胜贤德而告终,还每每自我宽慰:拙玉毕竟与一般世人不同,未必就将香火子嗣视如泰山,只要拙玉不提,自己又何必画蛇添足?而对于她旁敲侧击的试探,拙玉总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调侃表情,俨然看穿了她的心思,然后,似乎在不经意之间,便将话题悄然绕过。这就是拙玉啊!一生有此一人,已是奢望的极致!此刻,她真想亲自告诉他这个消息,拙玉会是什么表情呢?会如同她一般,愕然半晌,然后喜出望外吗?含着笑意,她向后仰靠过去,感觉心中那缺憾的一角,已然消失,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圆满。轻轻合上双眼,拙玉微笑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拙玉啊拙玉,你在前敌抗金,是否安然无恙?一路南下,流民不少,听来的消息,除却城池失陷,更令人悲愤的,便是当今皇帝置前线军民于不顾,一味求和之外,更兼一味南逃!各地守将只有自求多福,想方设法苟安自保了。金兵之威,与其说是他们浴血奋战打下来的,不如说是闻风丧胆的大宋君臣拱手相送的!有君如此,金兵如何能不兴高采烈地长驱南下?登州孤城,又将是何等的凶险处境啊?金兵又攻占了何处?登州是否能保?所有这些,对于她而言,其实都在其次,只有拙玉啊,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几个扮作仆从的健卒,将夫人抬进一间还算清雅的寝室。王溱将车中的被褥全数取了来,让老媪收拾床铺。挽翠扶持夫人,过来躺好。

王溱坐在床沿,打量着小妹苍白的脸色,愧疚道:“都怪我急于赶路,竟然不顾你如今状况。这回,再也不能听你的了。便在此处歇下,定要等你完全无碍时,再作打算。”两日前,当老媪忧虑重重地告知他,夫人已然怀有身孕,不宜如此着急赶路时,他也曾犹豫过。只是,小妹坚持渡过淮水再事歇息,车马可以放慢行速,却不可久留。但尽管行速减慢,路途颠簸总是难免,结果,今日午后,小妹小腹的隐痛越发急促起来,老媪报说已然查有见红,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打定主意,不管金兵如何,南行再也不能这样奔波继续了,否则,小产事小,小妹性命恐将不保。

看向窗外天色,细碎的雪花已然飘落,王映淮幽然叹道:“唉!只为我一人,连累众人困顿此地,动弹不得,而眼见金兵日近,将要如何是好?难道,我等竟要在此坐以待毙吗?”

“不要多想了!”王溱叹道,“金人未必赶尽杀绝,你还是多为自己的身子操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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