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不,是江户川柯南,是戴着眼镜、小学生模样的高中生侦探。

而在他后面跟过来的则是毛利小五郎和毛利兰。靠近站台边缘的地方,还有高木涉、佐藤美和子这些熟悉的警视厅面孔。

周围的议论声将发生的事件还原给后来者。

“有人掉下去了!死人了!”

“刚才好像是有警察在追犯人,犯人往这边跑的时候,把一个女人撞下站台了,结果刚好这时候列车进站——”

“天呐!太可怕了!啊!真的太可怕了!”

“救护车呢?救护车还没来吗?”

“救不了吧?前面还有个目击者看到现场,吓得昏过去了。我听说跌下站台的那个女人挺胖的,当时根本没法躲开了,被列车撞得那叫一个血肉横飞……”

“哎,雪枝这次死得有点难看,大概很不高兴吧。你说,吃一顿火锅她能消气吗?”

噪杂的人声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中。

在这种环境,他的听觉却敏锐得不可思议,精准捕捉到声音的来源。隔着不断撺动的人头,他找到了纯子静立在围观人群边缘的身影。

纯子离他距离并不远,但或许是站台的柱子和人流阻挡了视线,他们并没有发现他。

对,他们——纯子和雨宫晓。

这次的世界,雨宫晓是少年人的模样,身材削瘦、头发凌乱,过长的刘海几乎挡住了半张脸,看上去带着几分通宵熬夜打游戏没睡醒的颓废。他站在纯子身后一臂的距离,但面朝着不同方向,看起来与她形同陌路。

“你的理论是可行的。”雨宫晓抬手,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我的看法同样正确。”

他努力从环境的嘈杂中捕捉他们的声音——似乎只要他想,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轻易做到这一点。

其实,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只需要装作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这种场合他们并非不能交谈——可是为什么?他似乎本能地不想被他们发现?

“甚至可以说惊喜。”纯子低头在看手机,“列车进站时间提前了约五秒,导致雪枝的死亡提前了接近四秒,这还只是我们第一次测试。我们可以大胆假设,利用剧情人物能提升事件中的‘意外’发生概率,从而能增加我们作为‘锚点’时既定死亡时间的改变几率。”

“但你不能忽略,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世界核心也出现在这里。”雨宫晓神色不动地说:“你如何能分辨,单纯的剧情人物诱发变数,和世界核心附带的影响,到底哪一个才是这一次测试成功的关键因素吗?”

“测试次数不够,还没到能下结论的时候。我需要数据比对。”

“那么,你需要多少次测试?”

“我暂时无法回答你,这需要大量计算,要把更多外来因素作为变量考虑进去。而且,这个世界的重组次数快要接近上千次了,早就超过以往那些世界的上限了。虽说是二十四人超级任务的世界,即便如此,也是有极限的吧,所以还得把有效测试次数压缩到最小值。”

说到这里,纯子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重置卡在冬吾死后就失踪了。不然使用重置卡的话,世界重置不会产生损耗,我们多死几次也没关系。”

重置卡?冬吾?

还有,什么叫世界重组次数快要上千次了?怎么可能有世界能重组上千次?从他进入柯南世界,到最后大家得到解脱的时刻,重组世界的编号不是到了三百多吗?“上千次”重组指的又是什么?

“还是有关系的,重置卡不是没有使用限制。”雨宫晓纠正道。

“啧,开个玩笑而已,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加上你自己,我们有二十四个人,你考虑一下怎么分配能在最少世界重组次数中得到结论。”雨宫晓无视她的埋怨,继续道:“二十四人共同参与测试,也能共同分担‘锚点’死亡时间偏差造成的损耗。”

纯子微抬下巴,转开眼,看着匆匆赶到的医护人员带着担架从分开的人群中间跑过去,跑向站台边已经被警察拉出警戒线的位置。

“我本人申请减少参与测试的次数,免得死亡冲击短时间太频繁影响到我的脑子正常思考。啊对了,还有巽,我同样不建议找他分担太多死亡次数。记得吗?过去那些世界有几次他死得过于惨烈,后遗症的反应比我们都强烈,还是依靠你的催眠才恢复过来。”

“就算这样他不也经历过至少上千次死亡了?”雨宫晓语气平平地问:“你心软了?”

“别开玩笑了。”她回答得太快以至于显得有点反应过度,随后又忙不迭地补充说明:“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是任务者,没有可参照的先例。我不建议拿他冒险,毕竟现在损失不起的人,是我们。”

任务者?又是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一定曾经听过这个词。

但是,“任务者”又是什么意思?任务指什么?

为什么说,他和他们不一样?

耳畔似乎又听到“啪”的一声响指轻弹。

眼前再次堕入黑暗……不,他好像……更换了地方?

他所在的地方不再是米花站的站台,而是……米花5丁目39番地的……屋顶。

这栋三层楼的房子,曾是世界的核心所在。在他脚下就是毛利家、毛利侦探事务所,以及波罗咖啡店。

有点奇怪,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视野,再度看到了自己——

随着雨宫晓的响指,早有准备的纯子接住了他失去意识向后仰倒的身体。

“你担心他死得太频繁出问题,不担心他被催眠得太频繁没好处么?”雨宫晓面无表情的注视令人发怵。

然而纯子对此显然习以为常,自顾自地扶着他的身体在地上躺平,口中辩解道:“我怎么知道他会突然跑来问我什么是‘任务者’,到底是谁说漏嘴的?不会又是梅林那个大嘴巴吧?”

“也可能是他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过,你的催眠术真好用。”纯子眼尾轻瞥,“我以前还一度以为,你用的是工具卡里的技能。”

“工具卡确实有类似技能,但那毕竟是外力,有使用条件和次数限制。自己习得的技能才真正属于我们自己,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做出应变——我想,这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当然、当然,雨宫老师。”纯子一手轻抚着自己的脸侧,轻而淡的声音带着两分调侃,“我只是好奇你跟谁学的,我经历的世界好像没见过类似的能力。”

“立夏。”雨宫晓随意地吐出这个名字。

“哎?”纯子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她啊。原来你跟她……关系很好么?”

“等价交换而已。”

“当时她‘消失’得很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纯子说出“消失”这个词时,语气很古怪,“在她之前是冬吾,不过我记得,冬吾‘消失’前那段时间,已经看起来不太对了。还有再之前的……张秋,他们可都是比你资历更深的资深者啊,为什么都……”

雨宫晓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时间是最漫长的酷刑。”

“是啊,保持理智和清醒是很难的。所以我们的选择,与他们的,何尝不是一种殊途同归?”纯子轻声感叹,“就是有点可惜,这几位资深者都是功能卡的持有者,不管因为什么‘消失’了,如果能提前把他们的功能卡留下来,现在我们或许就能多一种离开的方法。”

雨宫晓轻轻嗤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斜睨她,又看了眼地上昏睡的人,说:“我可以保证他醒不过来,你不用在我这里装模做样。”

纯子冷下脸,“我说得有哪里不对么?”

“要是他们真的把功能卡留下来,你会真的愿意看着其他人绑定吗?不能绑定,可不代表不能使用。而且,你明明知道,就算集齐卡片,我们也不可能依靠另一种方式离开。”

“就说你是个毫无幽默感的人。”纯子低头,注视着平躺在地面的他那张神色安宁的面庞,“你觉得,还会有人捡到了前辈‘消失’后留下的功能卡,但一直隐瞒到现在吗?”

“倘若真如此,在完成任务时根本无法隐藏。功能卡具备无视规则的特性,本身很难掩饰。何况,现在做这样的假设还有意义吗?”

“那么巽的眼睛……”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也答应过哈鲁,不再讨论。”

眼睛?和他的眼睛有什么关系?

下一秒,他的视野突然又变——

“洞察卡,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结论。”雨宫晓看过来的目光像来自宇宙深处的窥探,令人心悸。但那不是针对他的,那是面向哈鲁。

而他的视角,是从哈鲁身后看出去。他们似乎都没人看见他。

“七张功能卡,去掉我们几个手上的,还剩三张。已知张秋持有的是冻结卡,冬吾持有的是重置卡,立夏持有的是洞察卡。”

“立夏是否拥有洞察卡未可知,她从未承认过。”

“这需要她承认吗?那个女人的话永远藏着至少一句谎言。”雨宫晓的语气不带任何主观情绪,仿佛只是客观陈述,“就算只是假设,在排除我们各自持有的功能卡后,剩下的选项也只有洞察卡。别告诉我她没有功能卡,哈鲁,在我们面前否认没有意义。她可是,编号个位数的任务者。”

哈鲁沉默。

“洞察卡和冻结卡、重置卡一样,都随着持有者的‘消失’而失踪。我们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消失’的,但能确定的是,我们最后见到她是在上一次进入‘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之前。而遇到巽夜一,则是我们为了能触发超级任务,第二次进入柯南世界。”

——第二次……进入柯南世界?

“这里是投影世界,是二次元世界观的投影,为什么不能是他本身眼睛的问题。”哈鲁声音冷淡。

“但这里是‘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不是‘月姬’或者‘空之境界’的投影。”

突然插嘴的是雪枝:

“就算柯南的足球和时间线都已经不科学得如同超限能力,但也不存在像‘直死之魔眼’这样的超能力。巽夜一的眼睛表现也不是真像‘直死之魔眼’那样,不过和当初的立夏却有相似性。不要忘了,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立夏总能无视一切外在干扰看到事物发展的关键节点,这也是我们猜测她持有洞察卡的依据之一。”

雪枝定定地看向哈鲁,被脸颊肉挤成细长的眉眼忽地睁开,透出锐利的光芒。

“所以你到底知道什么?最初提出那种建议的人明明是你,而为什么那时候,雨宫遇到的人偏偏是巽夜一呢?”

“我们尊重你,哈鲁。”这一次出声的则是纯子,“同为功能卡的持有者,你不想说的事,我们也不会强迫你,只要我们的目标一致——但既然我们目标一致,这涉及到达成目标的关键信息,我们应该有知情权吧?你该庆幸,因为雨宫晓一直跟着他,我们也有意隔开他和其他人的接触,所以直到现在,发现他眼睛问题的也只有我们几个。”

“……我只能说,洞察卡确实可能和他有关。不过,我知道得并不比你们多多少。”哈鲁终于开口,语气里似乎妥协了,“比你们多的那部分,也不过是我同立夏认识的时间更长而已。在她‘消失’之前,我答应过她,不主动说出她持有洞察卡的秘密。”

“啊是是,是我们逼你的,而且,你的承诺是在她‘消失’之前,你并没有违背诺言!”雪枝的声音可谓唱作俱佳,随即语调一转,又恢复没有起伏波澜的语气:“假如,你想听的是这些的话。”

纯子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别打岔,接着问:“那么,他知道自己持有洞察卡吗?知道怎么用吗?”

“纯子,你的问题太跳跃了。”雪枝插嘴,“你应该问,在遇到雨宫之前,他是怎么绑定洞察卡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我想,不一定是绑定。”雨宫晓出声道,“我看过他的面板,没有任何指向洞察卡的提示。”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偶然获得了那张洞察卡,但并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纯子眼神闪烁,流露出的狂热意味令人想起电影里的疯狂科学家,“那么还可以用别的方式测试出来,通常极端情况比较容易看出问题,要不要试试……”

“别费脑子了,不可能的。”雪枝无情地打断她,“你忘了找他是用来干什么的吗?万一他经不起你折腾,一不小心废了,我们上哪儿再找一个满足条件的?”

雨宫晓没有在意她们的讨论,直直地看着哈鲁,道:“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就能满足开启二十四人大型任务的条件。我可以不问你,你为何知道他和洞察卡有联系,也不问到底是什么联系,我就当作这是你和立夏的秘密。”

“哎,你不问了?”纯子放弃和雪枝争辩,转头。

“没必要。哈鲁解开了我的疑惑,确认了我的猜想,这就足够了。其余的事,只要不影响我们的计划都无所谓。”他垂下眼睑,仿佛世间再无事再能勾起他的兴致。“既然哈鲁不想说,以后,这个问题就不用再讨论了。”

……

视野回转。

“可是……”

雨宫晓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会解除催眠吗?”纯子问得很突兀。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最后,你会解除他的催眠,让他想起关于我们的一切吗?”

“……没必要多此一举。”

“哈!”纯子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嘲笑,“你犹豫了呢。”

雨宫晓忽然伸手,捏住纯子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他和我们不一样,这不是你提醒我的吗?”

是说我吗?他以一种似乎茫然,又似乎毫不讶异的情绪,缓慢地思考着。思维好像变成了一股灼热的岩浆,以慢吞吞的但无可抵挡的姿态,向前挪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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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们不一样,是因为我不是任务者吗?

那么,任务者到底是什么?

“仔细想想,答案一直在这里,不是吗?”

有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额头。

他听到一个声音——无法分辨男女,也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但他知道,他或者她,正注视着他。

——是那个,他在梦中仿佛永远看不清真容的人影。

……

*

英国,伦敦。

“呼啦”的声响,伴随着女性轻轻的惊呼,吸引了走廊上往来的人员视线。

“啊,抱歉!”

穿着粗呢大衣,夹着深棕色皮革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扶了下险些被撞掉的帽子,用一种反射性的警惕扫向面前蹲在地上,穿着标准职业套裙、烫着流行短卷发的女子,后者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被撞落地面的十多本档案夹和手册。在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男子原本在撞击一瞬间抿紧的嘴角立刻松开,扬起平时习惯的礼貌微笑。

“我没看到是你,南希小姐,真对不起。”

“伍德先生,请您走路的时候留神。”南希小姐揉了揉肩膀,无奈地瞥了眼他看起来想要帮忙但其实只是一种表态的假动作,“如果您赶时间的话,请吧,我不会怪罪您。”

弯腰作态的伍德先生立刻站直身,忙不迭地就往走廊的出口走去,离开前还不忘回头再次道歉:“谢谢,南希小姐,呃,我真的很抱歉,下次请你喝咖啡……”

话音未消,人已经看不见了。

南希小姐没好气地摇摇头,一名看到他们动静的女士走过来,好心帮她拾取并整理散落一地的物品。

“南希,这是怎么了?”

“如你所见,我走路好好的,伍德先生却不懂得看路。”

“哪个伍德?情报分析部的副主管?”

“还能有谁?亨利·伍德先生,每次都只会说‘请你喝咖啡’的那位咖啡主管。”南希小声吐槽,让她的女同事险些笑出声。

“他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这么匆忙?”

“谁知道呢,总不会是他的情人找上了他的太太。”南希随口说。

“啊?”同事递过一叠垒好的手册,茫然地看向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南希分享八卦的心思顿时被勾了起来,她前后瞄了一眼,见此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影,两边的办公室门要么关着要么里面的人各忙各的,便脑袋凑过去悄悄耳语道:

“这是一个玩笑话,虽然说,这个笑话里的秘密,局里私下很多人都知道。伍德先生在外面培养了不止一个线人,都是他过去工作中结识的女性特工和女兵。伍德太太曾认为丈夫养了情人,偷偷跟踪伍德先生,险些落入帮派分子手里。虽然伍德先生执行的任务因此失败了,但英雄救美,他们夫妻倒因为这件事看起来更甜蜜了。”

她的同事捂着嘴,显然被这种宛如好莱坞电影的情节震撼了。紧接着她也跟着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声音追问:“后来呢?”

“伍德先生和太太重归于好,还需要什么后来?”

“可他的任务失败了,不会受到处分吗?”她的同事似乎觉得还应该增加一点为爱甘愿放弃事业的蛰伏剧情。

“怎么会?这可不是电影。伍德太太的父亲为唐宁街工作,而我们的头儿在军队的时候就是伍德先生的上级军官,所以他能有什么事?”南希小姐轻快地反问,在同事的帮助下抱着一堆重新叠整齐的册子和档案站起身。

“还有你说的女特工和女兵呢?她们到底是不是伍德先生的……”同事看她捧得有些不稳当,主动接过一部分册子,为她减轻负担,顺便意犹未尽地继续打听伍德先生那些很多人知道的秘密,“伍德太太相信伍德先生是清白的?”

“谁知道呢?伦敦的绅士总要维持该有的体面,至于其他的,有谁在乎?不管怎么说,伍德先生是个幸运的人,”南希小姐漫不经心的口吻带着点到为止的嘲讽,“他幸运地拥有一个好岳父,幸运地拥有一个好上司,将来注定还会幸运下去。和这样的人保持良好关系,总归不会出错,你觉得呢?”

“你说得对。”同事意识到她的提点,一脸受教地连连点头。

而她们背后八卦的对象本人,半个小时后,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常年湿漉漉的伦敦,上午刚下过雨。即便此刻雨停了,地面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特别在一些缺少保养和修葺的路面,行人得小心翼翼避让那些积着泥浆水以至于看不出深浅的大小坑。

不然就像亨利·伍德一样,只能低头看了看大衣下摆和裤子,被一辆开得过快的汽车溅了近乎半身的泥水,气冲冲地爆了声粗口。

他之所以穿着这身料子昂贵的衣服,站在路面和岁月一样陈旧的巷子口,只是因为临时接到了一个人的消息约他见面。谁想到在这个鬼地方如此不走运,倘若时间倒退到中世纪,他可能还得担心从头顶上方的窗窟窿里冷不丁倾倒的排泄物。

伍德先生恼怒地摸了一把大衣,更加恼怒地发现蹭了一手泥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又看了看手腕佩戴的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他决定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赫斯提亚再不出现,他就离开这里。他感觉到泥水已经顺着裤脚和袜子渗进了鞋子,在伦敦冬日的雨天简直要命。

亨利·伍德其实恨不得现在就能找个地方,酒店或者某个安全屋,脱掉这一身脏衣服好好洗个澡。但为了等待赫斯提亚,他还是拿出职业养成的冷静,按捺住这些年养尊处优堆积的脾气。

这倒不是他对赫斯提亚有什么另眼相看之处,只不过因为对方失联了快半个月,而他手上近来失去联络的线人和卧底,已经累积到了三个。为此,两个小时后他还约了他在一个地下组织的卧底见面,打算询问一点情况。因为过年而松懈的危机雷达又竖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然而伍德先生浑身警惕地在巷子口随时能跑出去的位置,罚站了五分钟,既没见到多日没联系的赫斯提亚,也没见到想象中可能的敌人,给赫斯提亚发出去的消息和打过去的电话,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亨利·伍德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古老阴森的巷子口,转到大路上,上了一辆停靠在边上的出租车。他皱着眉头坐上后排乘客座椅,看着裤子上的污水痕迹,沉声说:

“去老地方。”

司机却问:“老地方是哪里?”

伍德抬眼看向后视镜里司机带着几分凶相的眉眼,这才惊觉这不是他安排的负责接应他的车子。他立刻就要下车,刚打开门,一个人影将他一把推回车内,同时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一眨眼的功夫,他的两边各坐了一人,将他挤在中间不能动弹。

伍德也不敢再动,他感到腰际被枪口顶着。这不是他的错觉,他眼睛向左的余光,瞥见了被左边那人握在手里露出半截的枪身。

“老地方是旺兹沃思,那里住着他真正的情人和私生子。”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又一个人影坐了进来。

亨利·伍德脸色骤变,也不知道是为了副驾驶座上那人拆穿他藏得最隐蔽的秘密,还是为了这张即便从未见过本人,但在情报分析部无人不认识的脸——掌控着大半个地下伦敦城的男人,阿马罗。

“如果你不愿意邀请我去你的秘密小屋,那愿意去我的陋居坐坐吗——MI6情报分析部门副主管,亨利·伍德先生?”

“……”

这辆与亨利·伍德先生原本要乘坐的出租车连同牌照、车身细节处的划痕都一模一样的车子,在两个小时后,停在了旺兹沃思区某个住宅区外的道路边。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矫健的男子走了过来。男子大约三十余岁的年纪,方脸、宽下颌,金棕色的短发,小眼睛,五官端正但普通得扔在人群里立马不见。

男人坐进出租车,开口道:“到国王学院。”

“我认得去帝国理工学院的路。”司机回答,“如果你去伦敦大学,我也认识。”

男人觉得司机脸色不太好,不过伦敦这阴雨连绵光线不足的天气,似乎想要个好脸色也困难。何况他也和往常一样对上了暗号。

“那就去伦敦大学。”

司机没动,男人也没觉得奇怪,只是问:“W迟到了?”W指代的就是他的联络人亨利·伍德,不过只要一想到他们MI6第一人的代称是M,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联络人的这点恶趣味。

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修女坐了进来。

男人愣了一下,“女士,这辆车有人了。”

年轻修女转过头,露出一双宛如透明的浅紫色的眼瞳。忽然她似乎看到什么,望向他身后车窗的方向,动了动唇。

男人下意识转头,颈后便猝不及防地遭到一记重击,眨眼便失去了知觉。

直到这时,修女的声音才幽幽响起:“Munn一直想要个擅长情报的女搭档,但Amaro特意预留的酒名是Stout,一种黑啤酒,你是他名单里的候选人之一。我只能说,他的眼光和品味一样,一如既往地糟糕。”

前座的司机恨不得什么都没听到,这时他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有人拿枪指着他。司机却松了口气,非常乖顺地下了车,等着对方给他来一下——要不是对自己狠不下心,他刚才就想把自己撞昏过去。

上帝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线人,一个小人物,只不过在地下交易点干点情报交易和军火走私的小买卖!虽然亨利多年前救过他的命,必要的时候他也愿意为亨利拼命,以证明他们的交情牢不可破——但,既然亨利眼下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被人拿捏了把柄,那他又何必这么卖力呢?

拿枪指着司机的黑衣人如他所愿,利落地将他打昏,交给跟来的另一个男人带走。接着他打开后车门,姿态恭敬地请修女下车。

“Eiswein大人。”黑衣人看了看倒在车后座的男人,一名来自MI6的卧底——在看到名单之前他都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出色的表现早晚能让他晋升代号成员——看到他胸口还在起伏,不由问:“这只老鼠怎么处理?”

“清洗干净,整理好打包,等着命令送回去。”修女装扮的冰酒兴致不高,态度冷淡地回答。

不过以黑衣人对上司的了解,虽然冰酒就没有态度热情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还是能听得出来她无精打采的消极情绪。

所以“清洗干净”、“打包”,真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呃,活着送回去?”他忍不住求证。

谁不知道冰酒作为组织“清道夫”,手下不留活口,需要活口的任务她都扔给下属解决呢?虽然冰酒大人的认知里,人类都是只会制造垃圾的垃圾,为保护地球早晚都要清理,她做的都是生态环保的工作——但不管怎么说,过去出现需要“清洗”和“打包”的命令,可没有还在喘气的对象。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冰酒回身,单手将昏迷的卧底揪出来。她的力气大得出奇,粗糙的掌心犹如铁钩,把一个大男人拖出车厢如同拖一个布娃娃一样轻松。

“可为什么……”黑衣人对上冰酒透明的淡紫色眼眸,瞬间闭嘴——懂了,不该问的别问。

黑衣人老老实实地接过卧底先生,又给他注射了一针麻醉剂,保证世界毁灭都无法惊动他,随后将对方扛在肩上朝自己的车走去。今天他的工作就是代替后勤部,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搬运工。

冰酒看着下属带走卧底的背影,动了动手指。她可是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下手的分寸。白兰地大人要求清理这次揪出的官方卧底时不能死人,因为那是谈判的筹码,所以她只是做了点手脚,保证对方可以拿着军情六处为旗下特工设立的高额保险金,提前过起无忧无虑的退休生活——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仁慈的主,仁慈的Brandy大人。”还有比她更仁慈的清洁工吗?她叹了口气,拿出白纱蒙上眼睛,不太高兴地想:这是她这几年来接过的甲方要求最复杂的单子了。

至于MI6卧底没能见到的联络人亨利·伍德本人,在旺兹沃思区的这辆出租车开走后的一个小时,走进了一家街头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不大,招牌也不起眼,甚至正门都没开在临街的方向,要说优点大概也只是安静,以及,它的楼上是一家报社的编辑部。更确切地说,它是这家报社为了接待那些需要安静的空间又不想引人注意的访客——通常他们都认为自己有一个重大新闻亟待爆料——特意开设的适合谈话的小店。

亨利·伍德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过去他经常找人来这里从记者手里买消息,或者提供消息。有时是为别人办事,有时是为他自己,当然每一次他都是派他的线人过来,他自己则躲在其他地方监督或者等待。

这还是他第一次,本人走进这家咖啡馆的门。

伍德先生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尽管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裤脚和鞋不再湿漉漉的,公文包上的泥水都被仔细擦干净了。他神情有些紧张、目光暗淡,抓着公文包的手很用力,走路和站立的姿势有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局促。

“欢迎光临,您需要点什么?”接待他的店内唯一的招待,打量着他,有些见怪不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访客,一看就是藏着什么他们觉得万分重要的秘密,等待着卖出一个好价钱。他们要么亢奋,要么急切,要么就像这位先生一样紧张。只不过这位先生瞧上去,更像是遭遇到了重大打击。

“我要找你们的总编,告诉他,MI6的伍德找他。”亨利·伍德疲倦地说,“让他推掉一切预约来见我,我就在这里等着。告诉他,我有一件大新闻,它可能、可能……”

他停顿了少许,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轻声道:

“可能涉及政府和王室的,丑闻。”

*

法国,巴黎。

冬日的寒霜与有钱的老爷们没什么关系,再冷的风也吹不起夫人们的裙摆。所以当塞纳河畔的勒沃公馆内,有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女主人的沙龙房间,毫不客气地推开门,让短暂的气流吹起了室内两位女士的发丝,吹乱了她们的鬓角,难免引起一阵惊呼。

“上帝!你真是太失礼了!”沙龙内,这栋豪华住宅的女主人伸手抚了下鬓边滑落的几缕发丝,佩戴在雪白手腕上的钻石手镯熠熠生辉。

女主人看起来才四十出头,其实真实年龄已经超过五十。但她皮肤紧致,头发依然丰茂且富有光泽,胸部和腰腹仍然保持着没有多余脂肪的弹性,加上天生的美貌和雍容的气度,搭配私人定制的华贵衣饰,给人一种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的惊艳之感。

特别在她身边那位外表和着装皆不及她的女士的衬托之下,更显得她如同一个发光体一样吸引人的视线。

但闯入者第一时间,先向那位女士——而不是她——礼貌致意道:“恕我失礼,夫人,我和我的母亲有话要谈,可以请你先离开一会儿吗?”

“菲利普!”女主人抬高了声音,也不知她的恼怒是为闯入者的无视,还是为他越俎代庖的逐客。

然而女主人的客人却不可能像她一样直白地表示真实情绪,只能歉意地对女主人笑了笑,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得到女主人不耐烦的示意她离开的手势后,优雅有礼地退出了房间,还体贴地顺手为这对母子关上了房门。

“那么,你要说什么,菲利普?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如此失礼地赶走我的客人。”

女主人坐在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没有动弹,只是抬眼,用冷漠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的儿子——她的幼子菲利普·波旁,当她终于注意到他的装束时,面露不悦地道:

“为什么不穿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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