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卧室的温度调得比其他房间更高,确保房间的使用者在寒冷的冬日依然能穿得轻薄自在。

白兰地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米色的长裤,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气息,整个人显得干净而清爽。他每次进来前,都要确保自己身上没有遗留那些肮脏的“垃圾”们的味道。

卧室里除了躺在床上的沉睡者,只有玛格丽特一人。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却在他进来时几乎立刻就惊醒过来。

“Brandy?”

“是我。抱歉,今天回来得晚了。”

他没解释为什么回来晚了,更不会提在另一座基地内不到半小时的接触中,又揪出了几名心怀不轨之徒。他不认为这种事有必要让玛格丽特知道,而对方也不会想知道。

“你去休息吧。”

他和玛格丽特每晚会轮流陪在这里,今天原本该轮到他了。

玛格丽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让开位置,将这张靠在床边的沙发让给了他。

“今天怎么样?”白兰地在床边坐下,低声问。

即便并不能吵醒沉睡的人,他依然下意识会控制音量。他伸头看向帷幔内巽夜一闭着眼睛安静的面庞,抬起对方的一只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开始给他做肌肉按摩。

虽然老师只是睡着了,但躺得太久会影响身体机能,需要不时的按摩维持肌肉弹性,以免发生肌肉萎缩。白兰地一直坚持自己动手,他认为玛格丽特力量不行——至于格雷柯医生,那不是他的部下,他可没那么信任他。

尽管有着玛格丽特研发的新型“乌尔德之泉”维持身体的能量需求,白兰地依旧觉得,不过半个多月时间,老师手腕的骨头形状都变得明显起来。

“还是老样子。”玛格丽特停顿了一下,又轻声道:“但是,以URD3516每一剂的补给量来说,老师即使在睡眠状态,身体消耗的能量显然比过去使用URD2516要高很多。”

白兰地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着巽夜一的睡脸,叹了口气:

“真是的……老师,你到底在做什么美梦?”

玛格丽特看了看他。虽然白兰地的脸上因为刚洗过澡的缘故,多了两分血色,但凭借自小相识的熟悉,她能察觉到他身上旁人看不到的一些东西。

“忍耐痛苦并不能让老师醒来,这跟小孩子以为哭闹就能吃到糖有什么区别?”她忽然意有所指地说,“老师告诫过你,不要滥用催眠术吧?还有,光靠那种粗糙的补充剂会营养不良的。”

能让她愿意多嘴提醒两句,已是看在多年相识的份儿上难得挤出的丁点儿善意。至于听不听,有人若是自己找死,与她又何干呢?

白兰地充耳不闻。直到关门声传来,他才垮下肩膀,垂下头吐了口气。

“Margarita真啰嗦,什么嘛,就比我大两岁而已,老是喜欢教训我……老师您只教过我一个人催眠技巧,她又不会,她能知道什么?”

白兰地不以为然地哼哼,像小孩子一样抱怨着,脑子里却闪过地下审讯室里那一张张惊惧、崩溃、贪婪等等充斥着人类丑恶欲望与情绪的面容。朗姆的人、别的组织派来的卧底,还有官方机构的特工……当他肆无忌惮地开放联觉,揪出来的脏东西远比想象的还多。

“好恶心……人类真是恶心的生物……”

白兰地压抑着回忆带来的反胃感觉,把脸埋在巽夜一的手边,半晌,轻声咕哝:

“醒一醒吧,老师……我快不能呼吸了……”

*

任务者是什么?

仔细想一想,第一次听到“任务者”这个词,是什么时候?

记忆只是被掩盖,被混淆,但,记忆并没有消失。

如果他的记忆始终是完整的,那么,答案在哪里?

他开始奔跑,奔跑在光怪陆离的迷宫通道中。脚下的道路、身旁的墙壁乃至天顶的画面,都如浮光掠影,与他相悖而行。

突然,他的速度开始放慢,最后又停了下来。

记忆的迷宫,本就是他的记忆。既然如此,他不需要奔跑,不需要寻找,只要站在这里,当他想要,自然会出现。

于是他抬起手,向前伸出。

光,在他的掌心之前汇聚。先是一小团,接着很快扩大、扩大,拉扯成了一道门,立在前方。

他伸手,就这么简单地没入光里,视野顷刻被大量的白吞没——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吗?”

他听到了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雨宫晓?

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就好像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于是他立刻意识到,这又是一段过去的时光,这是过去的他传来的感受——也就是说,这个会让他感到陌生的雨宫晓,是处在他们认识之前的时间点吗?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他四下张望,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长长的河道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护栏之后是林立的高楼,更远的地方能眺望到城市的地标。相比之下,堤岸的这一边却是宽阔的坡道、草坪以及供行人歇息的小型公园。城市的喧嚣漫不过河堤,只留下潺潺的水声、清幽的鸟鸣和间或的嬉笑。

今天天气不错,即便看起来不像周末时那么热闹,仍然有人在岸边的绿地休憩。有的在打球,有的在陪宠物玩耍,也有的只是坐在草坪上或者长椅上看书、聊天,还有人戴着耳机单纯享受风吹河岸的惬意。

这一切是那么熟悉,不需要刻意记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里是堤无津川,米花的堤无津川。

这里是……名侦探柯南的世界吗?

可是,柯南世界明明是他最后进入的投影世界。如果这是他的过去,是在他对雨宫晓感到陌生的时间点,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有一种无比割裂的感觉,一边是旁观这一切感到震惊的自己,一边是,偷偷躲在一旁陌生而警惕地观察着雨宫晓的自己。

是的,他找到了雨宫晓的身影——也找到了隐蔽在一棵树后的,过去的“他”。

除了雨宫晓,还有纯子、雪枝和哈鲁。

他们有的站着看向远处,有的随意地坐在草地上,还有的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彼此就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片岸边绿地,他们只是不起眼的路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交谈。

他走过去,和过去的“他”并立在同一位置,向前望去。

雨宫晓依然是未成年模样,穿着随意,头发凌乱,脚上却踩着限定款球鞋,手腕还戴着一只潮流电子表,很符合叛逆少年的形象。不过他的视角只能看到雨宫晓的半边脸。

再过去几步的距离,哈鲁穿着白色上衣,背对着他坐在草地上。

而与他们相对的方向有一张长椅,纯子和雪枝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坐在两端。

其实,他与他们的距离应该是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并且为了不被他们发现,他也不会靠得太近。可实际上他听得见。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捕捉到他们从风中传来的声音——

“根据以往所有得到的情报和系统提供信息,可以总结出彻底离开投影世界的方式,只有两种。第一种是集齐七张功能卡,就能开启脱离通道。”雨宫晓声音平静地说,“各位和我,都是功能卡的持有者,在这里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这一种方式,不说加上我现在只有四张卡,据我所知,就算真的集齐了功能卡,恐怕也没可能把我们都带回去。”

“ 你确定?”这是雪枝。

“我不确定,只是在第一次知道功能卡的存在时,听一位任务者提起过。从那时起,我就决定绝不轻易泄露功能卡的事。”

——任务者……原来,是在这里。他在这个时候,就听到了这个词。

“好吧,但你的过去和我们在谈论的事无关。说点我不知道的。”雪枝透着不耐烦的声音显得格外冷淡。

“第二种方式,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雨宫晓显然不会因为雪枝的情绪受到影响,声音依旧平稳而淡然地继续道:“只要凑齐二十四人,开启超级任务,就可能得到摆脱任务者身份,脱离投影世界的关键线索。”

“这还是废话,我们有二十四个人吗?”雪枝的语气有些烦躁。“如果有的话,我们还会龟缩在这里听你说些没用的吗?”

一声没什么温度的轻笑,是纯子?

“耐心点,雪枝。雨宫是想讨论,我们有没有凑齐二十四个人的可能性吧?毕竟,我们现在只差一人了。”

“曾经我们也只差一人。”雪枝声音带着一点不悦,“真的就差一点点。直到现在,当我回想起得知立夏‘消失’的消息时,那种,那种恨不得去死却连死都没得选的绝望。”

“我记得。”纯子冷淡的声调变得柔软,从他的角度,他能看到纯子不着痕迹地拉住了雪枝的手,虽然很快又放开,但那就如同一种无声的安慰,“我们那时还探讨过,怎样才能更快速地‘消失’。”

“哈鲁,别板着一张脸,我知道你不想谈这件事,但我们无法回避。”雪枝又说,“想一想,如果我们更早一点知道柯南世界能开启二十四人配置的超级任务,早一点提议进来的话,说不定立夏也就不会‘消失’了。”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哈鲁的声音很冷。

“好吧,继续我们的话题。”纯子截住了话头,或许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进入柯南世界后,我们才发现这个世界因为异常的时间线问题,存在二十四个锚点位,由此可以触发传说中的二十四人超级任务。”

雪枝接着道:“而这个任务是我们已知仅有的、确定的、存在让我们脱离任务者身份契机的——机会。”

——“任务者身份”?

他注意到了雨宫晓和雪枝都提到了这个说法。

——那么和“锚点身份”相比,这两者存在什么差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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