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不过么,真的让一位A级干部到处给人当人形吐真剂,显然是一种资源浪费。

“我也曾经约过心理医生,你知道,尤其每年到年底的时候,我的压力也很大。”

香槟听不出抱怨语气的抱怨,让白兰地也不免为之侧目——见识过后勤部如何被她压榨成人干的可怕场面,脑子里实在很难将“压力很大”这个说法与她相匹配。

只听她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但那些医生,大多徒有虚名,他们高昂的收费同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并不成正比。我试过放开身心,让他们催眠我,我见过不同的医生使用的不同手段,可惜无一成功,最后也只是浪费我的钱。”

尽管对方因为种种原因双倍奉还了,但她还是为被浪费的时间感到不满。

“他们没一个像你一样,只需要‘啪’的一下,就能让人变成听话的绵羊,简直像魔术一样。”

白兰地一眼看穿了她淡定神色下的跃跃欲试,一句话就掐灭了对方的好奇心:“对你没用。”

那可是巽夜一教给他的特殊技巧,当然,他永远达不到老师的那种程度。以他的水准,也只能针对一般人,比如刚才那个能被朗姆收买的线人,而对于自我意志坚定的人,是没法发挥作用的。

“那真遗憾。”香槟惋惜道,放弃了想要尝试的意图,转而问:“你在卧底身上塞账单,要求MI6赔偿他们的花销这一招,虽然很有创意,但这样激怒MI6真的没问题吗?”

那些账单自然是后勤部提供的,她当初看了一眼就血压飙升。不过给到白兰地后,照例说她就不再过问了。眼下她的问题,其实多少有僭越之嫌,通常她的后勤部只关心账面上的数字合理性,为了能向BOSS交代,从不关心其他部门的人在做什么。何况虽然同为A级干部,各分部负责人拥有的独立权限内的事,她无权干涉。

不过,谁让他们都是同一艘名为巽夜一号的船上的乘客,出于必要的关心,她不得不多问一句——真出了什么问题,她也逃不掉沉底的结局。

“能有什么问题?”白兰地轻描淡写地反问,“放心,我心里有数。”

——大不了,一起完蛋好了。

*

英国,伦敦。

唐宁街10号的某间隔音严密的办公室内,一双大手“碰”地大力拍在桌面上,发出老大的声响。

“欺人太甚!”低沉压抑的声音来自一个身材高壮、鬓角发灰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尽管穿着西装,气质却像一名军人,一位将军。“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未免太嚣张了!”

男子并不知道,他的形容词与他暗中对峙多年的老对手对他们的称呼,有着心有灵犀般的一致性。他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不甘心地道:“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们肆无忌惮地挑衅我们,败坏MI6的形象吗?”

“MI6还有形象吗?”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男人,像很多英国男人一样,他的头发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摆出地中海造型,如今只剩下极为稀疏的一圈还残留在脑门上。相对中年男子的愤怒,年长者神态平和得多,但他说出来的话可不是那么回事。

“连首相和王室都快没形象可言了,谁还在乎MI6的形象?”

被反驳的中年男子,正是MI6的现任局长,代号M的持有者。而能让他被反驳也不敢发脾气的,则是现任国防大臣。

“由你的亲信亲自出言作证,再加上那些众目睽睽之下被扔在你们总部门口的特工和高额账单,难道你还寄希望于公众相信那都是假的?”

M局长被上司的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半晌,他只能徒劳地辩解了一句:

“伍德他是被迫的,他的线人出卖了他,他被拿住了把柄,这不能算——”

“约翰。”国防大臣出声打断了他,虽然他亲切地称呼M局长的名字,但言辞却透着两分不留情面的犀利:“如果不是年龄不对,我有时候忍不住怀疑,亨利·伍德先生和你的儿子,哪一个是你亲生的?”

M局长张了张嘴,不怎么流畅地解释道:“不,这只是以我对他多年的了解……”

“我知道他在战场上救过你的命。”国防大臣再度不客气地打断,“但你给他的回报够多了,约翰。”

蕍塈郑隶!

他摆了下手,预先制止对方任何可能想要说的话,带着某种隐晦的不耐烦道:“我不是在同你讨论伍德先生的是非,你应该明白,事已至此,他的动机和对错根本无关紧要,哪怕他是冤枉的,也没人会关心。”

国防大臣屈指敲了敲桌子,对比之前M局长情绪上头时拍击桌面的动作,显得轻巧而淡定,却每一下都如同重重地敲在M局长的心头。

“没人会关心,人们关心的只会是王室会怎么做,首相怎么做,以及MI6会偿付账单吗?你们的特工是不是平时也如此挥霍纳税人的钱用作私人享受?难道你打算向公众解释,为什么要派出特工去那些地方卧底?”

M局长抿紧嘴,没有做声——如果可以解释,可以公开,那从一开始就没有派人去卧底的必要。何况被送回来的特工,更不止是潜入那个组织的卧底,不然也不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王室……还有首相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王室已经向额尔金伯爵施压,王储殿下亲自找伯爵谈过。额尔金伯爵的一位姻亲,也就是伯爵夫人的兄长,会出面承担罪名。王储殿下强调,这一切和伯爵本人无关,是那位先生的擅自行动。”国防大臣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要我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止是英国的问题了。而且法国那边的受害者,也是一位贵族。”

“您是说法国的那个波旁?”对此,M局长相当不屑,“波旁家族虽然很有影响力,但现在不是拿破仑的时代,他们连复辟机会都没有。”

“我当然希望公众也能和你持有相同看法。”国防大臣平和地看着他说,“但显然,大多数时候公众的态度与我们期待的截然相反。你觉得呢?”

M局长心头一紧,那句“你觉得呢”让他忽然意识到国防大臣对他的不满。

“总得有人付出代价,约翰,哪怕是王储的亲密朋友,只要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又何况一位情报官员,说了不该说的话呢?”

“……是,我明白。”M局长低下头,“我会让伍德主动辞职,承担所有责任。”

国防大臣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英国人谈论天气一样寻常:“如果连额尔金伯爵夫人的兄长,都没法平息舆论……约翰,伍德先生的妻子,她那位在唐宁街工作的父亲已经辞职了。”

M局长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石像一样僵硬。

“我很遗憾,约翰。”国防大臣抬眼,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难看的表情,轻声道:“前面你问我,首相有什么消息,那我只能告诉你,首相希望我找你谈谈。不过你要明白,这其实不仅是首相的决定。”

好半晌,M局长才找回了声音一般,哑着嗓子开口: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很抱歉,先生。”

等到M局长,不,应该说前任局长先生失魂落魄的身影离开了这间办公室,国防大臣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他一直觉得对方并不适合这个位子,而现在就是个好机会,能换上他看中的、更合适的人选。

这时敲门声传来,在得到允许后,一位身穿灰色西服,有着一头白金色短发,眉目凌厉、约莫四五十岁的女士,拿着一个档案袋推门而入。

“你看到约翰了?”国防大臣对待这位女士显然随意得多,连客套的社交辞令都省了,开口直接问。

“是的,先生。不过他没看到我。”这是一个微妙的回答,暗示她有刻意回避被对方看见。

“你还是那么谨慎,有时候可以放松点。”国防大臣笑了笑,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不过从他的神色来看,他其实很满意她这份谨慎。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仍是MI6的局长。”灰西服女士表情不变,走到近前递上档案袋。

“很快就不是了。”国防大臣拉开右边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我认为现在就可以交给你。如今是多事之秋,我们更要避免MI6在领导人交接的空挡出现无人主持大局的尴尬。等收到约翰的辞呈,它将同时生效。”

灰西服女士看到了文件上的内容,那是一份MI6局长的任命书。

“你可以先收着,M女士。我想最迟明天,约翰就会来递交辞职信。”国防大臣语气和蔼地说,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情报局长这样的重要任命,而是寻常的收发邮件。“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

他拆开档案袋,拿起搁在一旁的老花眼镜。

“美国传来的最新情报,CIA有麻烦了。”M女士神色认真地报告道。

——虽然任命还没正式生效,但M这个称呼注定属于她了,而且显然她也已提前担当起了符合这个称呼的职责。

“哦?动作真快。”国防大臣忍不住赞了一句。

从亨利·伍德爆料额尔金伯爵利用特工谋杀竞争对手,到扯出MI6特工在法国政府大搞窃听,至此牵扯两国的“情报门”事件彻底发酵,哪怕他们去把制造问题的人都解决了,这时也已没法解决问题的扩大化。既然如此,还不如将局面彻底搅乱,转移公众关注的焦点。

反正法国已经被拖下水了,不如再拖一个吧——在内阁讨论中提出这样的建议后,国防大臣很快得到了首相的首肯。趁着不久之前CIA同样刚换了个局长——还是没转正的——想要做什么反而少了顾忌。

虽然有点对不起一向秉持友好互助传统的CIA,不过想想那些年被美国人友好挖坑的历史记忆,国防大臣一点没心理负担地将任务交给了M女士。

然而M女士没有接受他的赞许。

“不,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只能说,有人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比我们更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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