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朝前移动,好几次险些摔倒,终于艰难地摸到一家有着玻璃橱窗的街边店铺前。

他几乎扑到橱窗上,看到了玻璃反光中自己不甚清晰的形象——这是他,又不像他。

里面的人似乎是他陷入那个神秘实验室充当实验体前的模样——二十出头刚走出校门的样子,穿着和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新潮又随意,一头茂密的黑发还带着青春活力的蓬松感,露出光洁的额头也没有狰狞的疤痕。

但是他还记得不久之前他是什么鬼样子。

因为被迫进行多种临床试验的缘故,他大多数时候得卧床,也不能正常进食,全靠实验室内部特制的营养物质通过鼻饲维持基础的生存需求。随着他的脑域开发逐步提升,他的心脏功能也日渐跟不上大脑活动对能量的高消耗,以至于他几乎整天都躺在床上,不是病床就是手术床,人消瘦得很厉害,肌肉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萎缩。

可是现在,那些难以磨灭的痕迹在他身上都消失不见了,剃掉的头发也长了回来。就好像曾经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真是如此吗?他不敢相信。

他甚至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他自己,也是真实的。

然而体温的触感,用力掐下去会感到的疼痛,还有四面八方汇聚于视觉和听觉中转化解读的信息,无一不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他逃出了地狱,回到了人间,回到了日本的东京都,回到了父亲出生的城市——即便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最重要的是,他眼睛的异常视野还在,从另一种视界的独特景象,他确认了眼前的一切同他过去陷入的噩梦,同属于一个世界。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想不明白。

不过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对他来说却很容易。他在身上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证件和钱包——那确实是他的——然后租了间一居室的出租屋,一边找了份便利店的工作,一边通过某些隐秘的网站接一些私活。

他申请美国的大学时,曾经感兴趣的是飞行器设计。可惜这个专业涉及的领域太过敏感,他打算就读的学院由于他是外国籍拒绝了他的申请。最后他只能去读电子工程。应该说他的计算机水平还不错,在学校的时候还编写了一些小程序赚零花钱。尽管他靠去世双亲的遗产未成年就实现了财富自由,但自己赚的钱成就感还是不同的。

过去那些出于兴趣习得的技能,如今成了他快速获取金钱、在陌生地方站稳脚跟的手段。

他不敢回家,他担心被实验室的那些人发现。

何况,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他的家。

不过他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即使在实验室的时候,都没放弃过这个念头。哪怕找遍整个世界,他也不会罢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日本的生活十分平静。

时间久了,偶尔的恍惚中,甚至会错觉过去的痛苦仿佛从未发生。但那也只是,错觉而已。

“真巧啊,本堂太太,很少这个时候见到您过来超市?”

“啊,池田太太,是啊,做午饭的时候才发现胡椒用完了……”

听到“本堂”这个姓氏,他推着购物车停住脚步——前方的货架前,一个样貌美丽的家庭主妇正同偶遇的邻居交谈。

真巧啊,他心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本堂太太。他上次巧遇那位奇妙的本堂先生时,却是在大阪。本堂先生和一个外国人会面,虽然他们做出不认识的样子,可是他不小心听到了他们一两句交谈。

他并不是有意偷听,也不想知道本堂先生这位美国的CIA跑来日本做什么。只不过,有时也会生出一丝好奇,本堂太太真的对她先生的身份一无所知吗?

当然,他只是在心里随便想想。这对聚少离多,却看起来像最寻常的日本家庭一样无比和谐的夫妇,怎么样都与他无关。他与他们所谓的分别相遇,只不过是他单方面认识他们,而他们对他全然不知。

他换到了另一排货架,打算稍后再回去取他还没拿的调味料。目前他对厨艺的掌握,还停留在挑选不同调味料,把煮熟了但没有味道的食材变得有味道的程度。

“日花?”隔壁货架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惊讶万分的声音。“你是——本堂日花?”

“……顺子?”

“天呐!真的是你!日花啊,是我,是我顺子啊!太好了你还记得我!你去哪里了啊,你到底去哪里了……”那个声音激动极了,甚至带上了哽咽。

他倏地推着购物车,头也不回地朝收银处走去,甚至放弃了购买调味料的需求。

是自欺欺人吧,他在结账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反省,明明他本身就是一切确实发生过的证明……

他的身体仿佛被停止了时间,不再出现任何变化。为此他不得不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以免被人留意到,他年轻的外表不会随着时间变老的异常。

没多久,他搬去了京都。在那个古老的城市居住了一段时间,他又去九州转了转,而后是北海道。不过他在每个地方居住的时间都不算太长,过着如同旅居的生活。

他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建立超出社交礼仪的联系。待人接物保持友善是为了避免麻烦,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则是避免给别人带去麻烦。毕竟他背负的秘密太过危险了。

在长野县的时候,他多待了一阵子。他喜欢那里的生活气息,如果不是心有挂碍,他想过将来也许可能到在这里定居更长的时间。

他租住的房子,有一户邻居是一名年轻的警察。或许因为单身汉的家总是比较自由的缘故,空闲的时候经常有几名一样单身的同事来邻居家里小聚。

彼时他对听觉的控制尚且不算特别熟练,为了多加“练习”,经常“不小心”听到长野县警察本部的八卦。

“真的!真是个怪人!”

大概多喝了几杯,发声的人不自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他想不听到都难。

“我听山下前辈说,诸伏前辈当年可是东都大学法学院第一名!那可是东都大学啊!他完全可以通过职业组考试,从此在东京都平步青云!谁能想到,他居然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回来当我们这种没什么前途的地方警察。”

“也不是不能理解吧,诸伏前辈毕竟是长野出身。”

“哎我听说……诸伏前辈的双亲很早就去世了,而且死于一起凶杀案……”

“……”

后来他在长野县见过几次那位别人口中的“怪人”警官诸伏高明,当然,只是远远地瞧见。他总觉得那位警官的眉宇有些眼熟。

直到他回到东京都后,某天路过一家咖啡店时,忽然想起那种似曾相似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大概是他到长野县居住之前的事。有一次应客户的要求他到东京都完成交易,偶然看到路边的咖啡店里坐着的一对兄弟,以及一个混血的金发少年。

那对兄弟的哥哥,就是诸伏高明。至于他的弟弟,他们坐在一起,遗传自同一血缘的眼睛特征太明显了。不过他当时的注意力,更多地在金发少年身上。

——没办法,他对金发美人多少有些偏爱。

金发少年大概和诸伏弟弟是关系很亲密的朋友,这从他们的肢体语言看得出来。他看着少年人熠熠生辉的眼神,回身注视着自己身侧玻璃中反射的影像。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也因此,他从来不敢去医院,不敢在任何地方留下自己的血样……

他最后又搬回东京都,主要是因为大都市圈的科技发展更快。他要找人,还是需要一个信息更新更快的环境。他决心这次如果仍然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打算冒险回英国一趟。

好吧,他承认,他多少有些怀念曾经的家。有时候他会做梦,梦里他从过去的那栋大房子里走出来,老远就能看见那个顺着小径穿过草坪回家的身影。

不过出国对他来说,多少是比较冒险的。因为他不确定曾经实验室的那些人,会不会因此发现他。他们太过神秘,他对他们的了解十分有限,只能根据他留意过的一些信息,大致推断他待过的实验室属于一个跨国组织,地点也许位于东欧某个国家的边界。

但是再危险,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不会放弃。乐观一点想,说不定他们都以为他死了,不会有人再找他了。

他在杯户暂时住了下来,他租的房子距离杯户美术馆不远,碰到新的展览,他就会第一时间去排队参观。这家美术馆的展出格外多,展期又短,如果去晚了也许就闭展了。

从美术馆出来,时间还早。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对街商场巨大的显示屏广告,犹豫着要不要再去看场电影。

这大概也是自由职业者的好处,有足够的自由满足他的心血来潮。

等红灯变灯的时间有些长,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转向亮着绿灯的那一侧,然后凝固在某个身影之上。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他当初见过的那张脸,是少年的模样。

要认出对方很容易,那人在人群里实在瞩目,不止是容貌,更是气势。如今的他是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一身黑风衣戴着帽子——这身装束让他应激性地紧张了一下——银色的长发勾着人的视线,却可能在下一刻被他冰冷的眼神吓退。

不过,银发男人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同样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的男子,尽管体格健硕,对比之下身高却显得尤其惨烈,给人一种奇妙的喜感。

他看着同银发男人站在一起的黑衣男子,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荒诞。就好像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影里,主角和主角的搭档,外表以及性格特征总会设计成具备强烈的反差,以便增加戏剧性,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大哥,车停在那里不要紧吗?不会被开罚单吧?”

“闭嘴,Vodka。”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