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纳撒尼尔拿起照片端详片刻。上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大约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岁的年纪,年轻的时候也许是个帅小伙,但照片里瞧着未免落魄得像个流浪汉,眼圈深重似乎失眠已久,胡子也没刮干净。他随后翻了下照片背面,背面则写了男人的名字和住址。

“这是谁?”

“上面写着,埃里克·戴维斯。”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纳撒尼尔斜睨着对方。

“我以为你打个电话就能知道更多。”阿尔伯特开着不怎么好笑的玩笑,随即自己“哈哈”笑了两声,来缓解无人捧场的尴尬气氛。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心中嘀咕戳破苦艾酒的身份后,这人怎么变得不好相处了,面上则一脸正色地道:

“你知道英国佬的‘情报门’之所以火烧到CIA的屁股,是来自一名美国记者的报道。他在以前的采访中结识了一名CIA的特工,就是这个人。”

阿尔伯特对着照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埃里克·戴维斯,在一次失败的任务后,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退出了CIA。又在一次醉酒后对他的妻子动了手,险些要在监狱里度过接下来的人生。虽然被保释了出来,但也自此失去了婚姻和相应的福利待遇。”

他举起杯子,用有违他日常礼仪的姿势,喝了一大口加了冰的朗姆酒。冰凉柔和的液体流入喉管,短暂冻住了他的烦躁,却又似乎在他体内窜起了一股火。

阿尔伯特继续冷静地说:“埃里克·戴维斯糟糕的人生滑铁卢,足够写一本骗取公众同情的自传。可惜他的脑子大概被酒精浇成了蜂窝,为了钱他什么都肯干,为了钱,他毫无职业道德地接受了那名记者的采访,说了太多死人都不该说的秘密。”

纳撒尼尔瞥了眼试图用酒精让自己保持稳定情绪的休斯先生,摇了摇头,问:

“他能给出这种内幕消息,说明他以前在CIA级别不算低……他那次失败的任务同你的家族有什么关系?”

“瞧,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同聪明人说话。”阿尔伯特调整了下情绪,扯开嘴角,态度玩笑地恭维了一句,随即轻声咕哝,“当然他们不容易糊弄也让我头疼。”

纳撒尼尔晃着酒杯,给了他一个出于礼貌的假笑。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最后那次失败的任务,是我们与CIA又一次双方互利的合作的一部分。结果出了岔子,死了好几名特工。这个人倒是活了下来,但没人告诉我,他知道得那么多……”

阿尔伯特眼眸闪过一丝阴狠。他的家族每年给CIA那些贪婪的家伙投喂了那么多,就算是猪也足够懂得识趣了。为了一个小小的特工,他们竟敢对他瞒下了这么重要的事!

“总而言之就是,他知道得太多了。如果下一次有人给他更多,我不确定他还能说出什么来,所以他最好从此不要再开口。”休斯先生总结道。

一个档案有污点的前CIA雇员,浑身都是弱点。如果能把他的死制造成新的不名誉事件,还可以从中反过来推翻他之前出卖给记者的那些情报的可信度。

阿尔伯特能想到的,纳撒尼尔自然也想得到。不过他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记者呢?我还以为你第一时间想解决的会是他。”

“如果今天他死了,哪怕是自己失足掉进下水道淹死的,你信不信明天那些被人控制的报纸就开始炮轰休斯买凶杀人?英国人的麻烦还没解决,公会还没开始失忆。”阿尔伯特没好气地道,他觉得纳撒尼尔是在调侃自己。

“不是只有死人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懂这个。”纳撒尼尔侧头打量着他,“首先难道不是找到源头,别告诉我你真相信这个冒出来的记者是意外?”

阿尔伯特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但他没错过他话中的关键信息。

“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纳撒尼尔目光闪动,脸上的神色却依然仿佛事不关己般淡定:“我当然知道点什么,既然你都已经从Rum口中了解过我。”

休斯先生听得眼角抽搐,原来他以前认识的威利斯都是假的吗?

“这你可误会了,Rum对你的了解,肯定比不上我对你的了解。毕竟,我们早就是亲密的朋友了,不是吗?”阿尔伯特迅速点亮他的亲和力和社交技能,展现出彼此最熟悉的亲切笑容,“那么,我亲爱的威利斯先生,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满足你,你可以尽管开口。”

纳撒尼尔呷了一口酒,抿住的嘴唇勾出一线完美的弧度,手指夹起那张照片。

“这个人,我可以替你让他闭上嘴。那个惹出事端的记者,我也可以替你找出他背后的源头,解决这件事。作为回报,你们休斯的生命研究所,又打算对我本人和我的团队,给出多大的诚意呢?”

休斯先生的社交微笑,顿时又清空了。

*

为“情报门”烦恼的休斯先生,自然不会关心隔着太平洋的一个岛国的舆论风暴。而深陷政坛大地震危机的日本,自然更没工夫留心那些听起来像饭后八卦的外国特工故事了。

当小早川绫香找到媒体——当然那是有人安排好的——捅出众议院的高田议员不仅与私人金库诈骗案中涉及洗钱的金融信贷公司有金钱往来,还利用公司的极道背景雇凶杀人时,大多数的民众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但其实人人知晓,选举时口号喊得震天响的议员先生,动不动召开说明会一脸清明诚恳鞠躬道歉的各级官僚,要是完全像媒体宣传口径中表现的那样干净正直,只会让人觉得可能日本已经毁灭了,现在所见的一切是做梦而已。

所以比起高田议员做了什么事,普通人更爱看的是不顾一切站出来的小早川绫香,今天又会说些什么。年轻的美人,可怜的身世,悲惨的遭遇,和如今悲剧英雄般的孤注一掷,可比新年期间千篇一律的电视节目精彩得多。

“啊你是说涉泽组?那家信贷公司有涉泽组做后台吗?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小早川小姐真可怜,说明会上,她每次提到她大哥时,都看起来非常痛苦的样子呢。即便如此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努力回答记者问题的坚强模样,真的太令人感动了……”

“因为她长得好看吗?”

“长得好看有什么不对?如果不是碰到这样的事,小早川小姐的人生,本该是要成为舞蹈演员的呐。”

“那高田议员呢?可怜的小早川小姐一个人,对付得了高田议员吗?”

“光说明会上展示的证据,足够把他拘留了吧?”

“据说,高田议员背后还有人呢,不然他和那个叫汤川的记者又没什么关系,怎么会还要——”

这样的议论发生在公共场合,也发生在私人交谈中。甚至有正义感的人们自发组织起来,面对记者采访的镜头,还会发出热血沸腾的支援口号,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早川绫香是哪位新出道的偶像。

不过媒体的宣传发酵之后,事情开始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也许是被小早川绫香的勇气感染,紧接着短短数天之内,又出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甚至更多的“复仇者”。

他们有的为了自己的亲人和挚友,有的为了给予自己人生指引的无比尊敬的前辈,有的则为了当作儿女般真心喜爱的后辈——不论为了谁,他们的目的都一样,是为了生命里某个重要的人,愿意赌上一切,为受害者过去遭受的不公与苦难,向他们曾经无力撼动的仇人报仇雪恨!

而他们的仇人和高田议员一样,无一不是有地位有权力的政界人物——不是众议院议员,就是政府官僚,甚至内阁大臣都牵扯进好几个。倘若全部按罪论处,日本政府绝对会即刻停摆的程度。

“只看新闻的话,感觉日本真的完蛋了。”

作为大地震中心的一分子,新秀议员高桥银司事不关己地道。说出这样发言的明星议员,居然还能表露出阳光般和煦的笑容。

此刻他正在一所私宅的庭院内,与入江正一享用便当。如果不是高桥银司可以随时出镜的正经着装,以及入江正一仿佛几天没见阳光的宅男形象,他们排排坐吃便当的姿势,怎么看都像电视里演的,在学校天台上逃课躲清静的不良学生。

基于最近外面闹得比较厉害,高桥议员本人不方便在街头抛头露面,所以由他提议他们见面的新地点,还贴心地提供了自带的豪华午餐便当。

“你什么时候和赤司家关系这么密切了?”入江正一吃着便当,随口问。

他来之前自然查过这所私宅。这里其实是一家私人博物馆,但并不对外开放,只是主人摆放藏品招待朋友的地方。能同意给高桥银司招待朋友用餐——哪怕是自带的便当——都是一种关系不一般的象征。

“Brandy留下的关系,不用白不用。”高桥银司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放心,我只是让Brandy给了我一份引荐信。”

“也就是说,赤司也想插一手吗?”入江正一的语气就像只是说“这块鱼糕味道不错”一样。

“唔,他们有看好的人。看中的位置,目前和我们的目标也没冲突。”高桥银司诚实地回答,“我现在影响力主要在公众舆论层面,在议会里还太弱了。好处是没人会把我当对手,坏处是我的支持也不是足够让人动心的筹码。就跟那些贴牌加工的商品一样,如果能够搭上‘赤司’这个招牌的话,其实对我更有利。”

“我以为你会选择同大冈莲华合作。”入江正一道,他的看法中没有任何额外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啊,那位女士么……”高桥银司用筷子夹了块煮物,同样语气平平地道:“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今天的我你爱理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入江正一呛到了,“咳咳”地咳了半天,喝了两口高桥银司递上的瓶装水后才缓了过来。

“你曾经找过她,她拒绝了你?”这是入江正一从他刚才那句话中得出的结论。

“她不认为我有能力帮到她,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小人物。当然啦,毕竟她可是‘大冈’,跟她相比,我大概渺小得跟跳骚似的不值一提。”高桥银司微笑着说。“幸好,对赤司来说,我还是个有合作价值的人。”

“那么她联合了谁,知道吗?”入江正一无视了他那总能迷晕女选民的笑容,目光专心留在便当上。

“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么,她很快就会知道,她往日得到的待遇,她被寄予的厚望,有多少不过是虚假的社交。”高桥银司笑得十分和气。

她以为他看不出她想要什么吗?可是,不论上台的属于哪个党派,本质上这些人都是一类人,固守着早该腐烂的规则,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尤其还是一个女人。

这其中,在政坛耕耘多年的大冈家族,本身就是再典型不过的榜样。

“说来说去,她能得到的东西是因为她姓大冈,她不能得到的也是因为姓大冈。”高桥银司戏谑地道,“不过这次可不一样,这一次的事情,内阁辞职也是必然的,未知的只是具体时间早晚而已。但是她原本能被破格提报为特命担当大臣,既是首相的支持,也是各派势力为保持平衡砸下的馅饼。现在平衡被打破了,她能否留在内阁都成了未知数。”

“她未必看不到这些。”

“那更会着急拉拢合作伙伴,然后她会突然发现,‘大冈’这个招牌不好使了。”高桥银司虽然有克制,但还是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入江正一斜睨了他一眼,心中推测他是不是遭到大冈拒绝的时候,被对方的态度伤了自尊心。

“说起来,你到底从哪儿找来那么多愿意替你卖命的人?”高桥银司没有注意他的眼神,好奇地问。

“他们不是替我卖命,他们只是想替自己重视的人讨回公道。我为他们做到了,现在是他们支付报酬的时候。”入江正一淡淡地道。

去年夏天的极道清洗计划虽然中断了,但入江正一替威士忌收集的名单可还在。那份名单上的人还苦苦等待着复仇的希望。就像小早川绫香一样,只要能实现他们的愿望,让逝去的人瞑目,他们愿意支付任何代价,何况仅仅只是在媒体面前扮演权贵的受害者?

那可不是扮演,他们遭受的不幸,何曾不是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腐蚀着这个国家的结果!

高桥银司想要制造逼迫首相连同内阁都辞职的机会,只靠一个高田议员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完全是不够的。一个高田议员能制造的热度十分有限,一旦公众对他的事不再感兴趣,那小早川绫香就危险了。

因为显而易见,高田议员虽然有买凶杀人的嫌疑,但没有相应动机,真正幕后指使者另有其人。

那些人背后盘根错节,形成了庞大且难以窥探底细的人脉网络。入江正一和高桥银司从未想过要正面与他们为敌,从一开始就盘算着假装成躲在黄雀背后路过的野猫,等着浑水摸鱼。

只有把更多人都拖下水,将事情闹得足够大,诸如小早川绫香的“复仇者”,面临的危险才能降到最低……

正在他们谈论更进一步的计划细节时,他们刚才谈论的对象——大冈莲华,此刻站在一栋日式豪宅门前,按下了门铃。

门口的铭牌上写着:羽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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