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另一边,白兰地关掉视频通讯,走过来微微弯腰,询问道:

“您要回索密尔庄园吗?Margarita离开前建议您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散散步。但伦敦这里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

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手捧着精贵易碎的玻璃制品般小心,也绝口不提玛格丽特离开前魂不守舍的模样。

至于威士忌?这里有谁在乎这个人吗?

巽夜一没回应,反而问:“你在伦敦搞出来的那点麻烦,准备怎么解决?”

白兰地愣了一下,回答道:“我与额尔金伯爵达成了协议,伯爵主动提出会平息这件事。当然,我并不完全信任他,除了M女士的保证,我会再同国防大臣见一面。”

“你打算用什么说服他接受你的建议?”

白兰地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他一直对我们的微型高速涡轮引擎技术很感兴趣,曾经提出过同军方合作的试探。”

当然,大臣阁下口中的“合作”,实际上是免费提供给军方研究。作为交换,“时空锚”以后在英国的发展将得到军方的坚定支持。

对此,同样精于空口画饼的白兰地,当时以时空锚集团顾问的身份,好言婉拒了。

巽夜一眉梢微挑。

白兰地提到的微型高速涡轮引擎技术,其实是数年前,他以S部的名义弄出来的新技术,是为了给将来世界核心那时速最高可达80千米的神奇滑板,提供的技术背书之一。

“这不够。”巽夜一说,神情有些不以为然,“只有一个英国的国防大臣,不够。同样的,在法国也好,在德国也好,你打交道的人如果只是DGSE或者BND这种情报机构的头头,那只能让他们少派些卧底来消耗经费,顶多你的下属惹麻烦时,给你网开一面。”

白兰地领会了他的意思,也因此更加迟疑:“您是指……”

“你不是一直在欧洲的上流阶层中,选择你的‘通讯录’目标么?”

白兰地微微一怔。不过,虽然不知道BOSS是怎么知道的,他倒没有半点意外之感。在他心里,似乎老师知道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他极为自然地承认道:“是,Pisco的‘通讯录’太陈旧了,我想您会需要一本新的。”

“那么,你的目标需要放得更高一点。不过,欧洲各国党派众多,互相倾轧严重,相比日本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政坛门阀,这里谁也不能保证十年后是否还占据足够话语权。何况……没有什么关系是牢不可破的。”

巽夜一扯了下嘴角,不知想起了什么,带出几分冰凉的讥笑。

“与他们打交道,唯有利益是最稳定的连接。我相信当年Pisco能为乌丸莲耶制作出一本‘通讯录’,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失去价值,依靠的不可能仅仅是他优秀的社交能力,而是那些人共同渴望的东西。”

白兰地反应过来他言辞间的暗示指什么,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您是说M部的那些……可您不是说,那些东西不能外流吗?”

“啊,我改主意了。”巽夜一相当随意地回答。

听在白兰地耳中,却令他联想起上次老师拒绝吃病号餐时的口吻。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总感到最近频频有种脑子思考速度,跟不上BOSS善变速度的挫败感。

“即使你已经和额尔金达成合作,但你认为,额尔金伯爵和他背后的那些贵族,会仅仅满足于一支‘乌尔德之泉’的利益吗?现在或许如此,将来呢?”

此时白兰地终于消化完他的意思,瞳孔微震。

当年他们逐步架空乌丸莲耶在组织内的权限后,除了神秘不知所踪的核心研究所,组织的研发体系都落在他们的掌控中。

玛格丽特接手M部之前,研发部门还遗留了一些有价值的项目。那些研究项目可以说过程非法,但如果通过最终临床试验,没有人会拒绝它们的结果。

毕竟不论贫穷还是富裕,健康的身体和更长的寿命,总是人类本能的追求。而有钱有权之人,因为掌握足够庞大的资源,对此往往表现得更为疯狂——不然,当初也不会有这个组织的诞生。

不过,由于这些项目的结果与乌丸莲耶的目标相去甚远,因此失去了资金支持,被人遗忘在实验室的角落等着发霉,直到玛格丽特重新发现它们。

但令人眼馋的巨大利益,往往伴生着同等的巨大风险。

过去巽夜一禁止这些东西外流,一方面是担心引起外界的混乱局面,在完全站稳脚跟前惹来不必要的觊觎,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他们一直没找到核心研究所,不能确定乌丸莲耶的底牌。

那么现在呢?

此刻白兰地与远在日本的比特酒有了一样的共鸣:真有人睡了一觉就会改变想法吗?

不过即便心中震动,他面上却没流露出半丝异样,垂首应道:“是,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随后他抬头,轻声问:“您今晚想吃什么?Margarita认为您可以恢复正常的饮食了,不过炸猪排和生食还都不行,她建议您至少得再休养一个礼拜。”

“Brandy,”巽夜一又一次无视了他的询问,用平淡的语气说,“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BOSS?”白兰地被问得一愣,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他忽然之间发现自己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呃,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Brandy哪里做得不好吗?”

巽夜一抬首望他,“啧”了一声,嘴角划出讥讽的弧度。

“不要整天摆出一副被欺负的表情。你又不是我请的厨师,你可是欧洲分部的负责人。”

白兰地低着头,“对不起!可是您还没恢复,我以为——”

解释的话音被突然站起的身影打断。

巽夜一的脸突然在他面前放大。他不敢动,目光不敢乱瞟,任由那双闪着暗金之色的眼睛,如同审视什么画作或者雕像一般地审视他。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瞧瞧你像什么样子,一只吓坏的小鹌鹑?”巽夜一嗤笑着,一只手抓住他的下巴,对上那双惶惑的翡翠色眼睛,“你待在我身边想得到什么呢?明明已经把关闭联觉的方法教给你了,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白兰地只觉得控制住他的下巴的手指,冰冷得他忍不住打颤。向来能言善道的语言能力,此刻就像宕机了似的,他完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喉咙里如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你太弱了,弱者只能去适应世界,即便这个世界让你恐惧,让你恶心。除非你够强,才有资格去改变规则。”

他对着白兰地说,眼前却仿佛重叠起,久远的时光里,年少的巽日花曾经对他说:

“夜一,太弱的话,就只能去适应世界。想要改变世界,首先你要变强。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父亲母亲把你宠坏了。所以你才会遇到麻烦就先躲起来,等着父亲、母亲和我去帮你解决。可这个世界如此残酷,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会活不下去的。”

“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会活不下去的。”巽夜一重复着记忆里另一个人的话,他虽然笑着,声音却丝毫没有温度。

他凝视着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颤动不休的瞳孔,忽地松开了手。

白兰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退开,呆滞了片刻,猛地九十度弯腰。

“是,对不起!是属下失职,给您带来了困扰,万分抱歉!”

巽夜一等着他站直身,装作没看到他眼眶都发红的样子,淡淡地道:“准备一下,我要回日本。”

“是!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白兰地离开时带着几分破碎感的背影,安静的房间里,巽夜一发出若有若无的轻笑。

“小孩子,总得自己学会长大。”

不然将来……又该怎么办呢?

*

北美分部纽约基地内。

刚整理完一份审问报告的田纳西威士忌,一出房门就被黑杰克逮到了。

“这是怎么了?”

田纳西一脸不解地被神秘兮兮的黑杰克拖去了零号房,一直拖到一间敞开的刑讯室前。

只见他家的首领,威名赫赫的“暴君”,挽着袖子蹲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器械前,拿着抹布在擦着什么,脸和手臂都有油污的痕迹。虽然他擦拭得很卖力,看起来很专注,但田纳西总觉得好像有一朵朵乌云飘浮在他的头顶上方。

更不礼貌的是,有一瞬间田纳西又一次幻视了一头被抛弃的大狗,蹲在阴暗的墙角发霉的模样。

田纳西赶忙把这种过度联想从脑海里擦掉,转头看向满脸写着控诉的黑杰克。

“快把你的首领带走,别让他留在这里继续祸害我的收藏品了!”黑杰克语气不满地告状:“他来一趟,已经有两台装置报废了!还有那些油!那些油都是特制的,不是让他当水一样擦的!”

如果因为威士忌亲身帮他测试这些器械的性能导致的报废,那也就算了,毕竟那都是可以预估的损失。但谁知道威士忌回来后不知抽什么风,自告奋勇地来给他宝贵的私人定制刑具做保养,连拒绝的权利都不给他!结果不仅浪费了一堆格外昂贵的清洁油和润滑油,还不小心擦坏了两台装置!

这个祸害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吗?他快把那几根金属管子抓出手印了!

“……你可以再购买一批新的,我给会你报销的。”田纳西说。

他对自己上司的这副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眼见威士忌大人登上飞往法国的航班没几天,就坐飞机从伦敦回来了,不用想都知道,八成又在“那位”那里碰钉子了。

对此很有经验的田纳西还能从上司的表情和行为中判断出,这次威士忌顶多有点郁闷,不至于像上回受到的打击那么大——也就说,这次挨骂比较轻吗?

想到这里,田纳西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弯下腰道:“老大,审问记录和尸检报告都出来了,您要过目吗?”

威士忌抬头瞥了他一眼,显然他干活时的专注并不耽误正事,那双沾满油污的手随意地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接过田纳西递来的报告。

他一目十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不由挑了挑眉,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也不管下巴因此沾上的油渍,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那两个大小麻烦怎么样了?”这是对宫野姐妹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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