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哄完了小女孩,让田纳西进来将她送走,威士忌又继续窝在老板椅中发呆。

在让斯佩塞他们停止扩张,收束所有成员活动,一边消化刚吞下去的地盘一边重新蛰伏之后,他就觉得好像没什么可以干的了——尤其,一想到明天他和FBI的作家先生还有一场“约会”,更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威士忌在这个国家已盘踞多年,又怎么会还看不明白,它隐藏在文明与秩序之下的真实规则呢?这里犹如一个庞大的公司,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才是支撑它运行的底层法则。

因此他更喜欢游走于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一样,本质上它们没什么不同,但掌控它的法则更简单也更直接——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敌不过他的拳头。

他的力量足以拆解一切鬼蜮伎俩——而不是像白兰地那样,整日如同一朵交际花,周旋于地上世界制定规则的那些衣冠禽兽之间,比谁心脏。

但显然,因为牵扯到一个休斯家族,他得改变方式了。

这可真是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实。

正当威士忌觉得他需要更多时间对自己进行心理建设时,手机的提示音让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拿起手机,对着上面的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外。刚到门口脚步一停,看了眼身上布满油渍的衣服,又转身进了浴室。

一刻钟后,头顶着闪亮亮的金发,浑身清爽一新,笑容帅得可以碾压好莱坞大片男主角的威士忌,不急不徐地关上房门,朝着基地某处的训练场走去。

他要去的训练场,不在供给普通成员使用的训练室楼层。出入口的位置很隐秘,看起来就像后勤部门某个不起眼的仓库,只是在门口设置了虹膜认证。

开启的大门后是一条通道,沿着通道拐个弯,进入正中的一扇门,门后豁然开朗。

“砰——砰砰——砰——”

巨大的空间里,回响着连绵不绝的枪声。

威士忌上前几步,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高台。

高台下的空间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四壁没有窗户,但暗藏着许多投掷口,不时有飞碟靶从投掷口骤然弹射出来。

这些飞碟靶直径比标准赛事用的飞靶更小,而且颜色灰暗,高速运动时在时明时暗不断变化的室内光线里,大大提升了肉眼捕捉难度。

然而,它们每一个都在下坠之前就被精准击中,崩解成缤纷的橙色碎片。

威士忌等了一会儿,直到投掷口停止投射,室内的光线恢复正常照明,他微微探身,对着台下的人影挥了挥手。

那个人影抬头看了他一眼,身后墙壁上硕大的电子屏幕,亮起了“命中率100%”的红字。

人影走向场边,登上连接高台的楼梯。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格台阶冒头的,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女孩中等个头,体态修长,面容清秀冷淡,皮肤格外白皙,令人猜测兴许是个有几分混血的亚裔。黑色的长直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眸色在光线下映照出神秘的深蓝,使得她整个人气质显得格外沉静。

她衣着普通,白色衬衫外套了件蓝灰色毛衣,搭配一条黑色羊毛短裙,脚蹬一双短靴,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抱着书本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文静女生。如果不是她的左右手还各自握着一把枪,很难令人相信刚才开枪射击的人就是她。

“爱莉。”威士忌微笑地叫着她的名字,问:“这套系统觉得怎么样?”

“速度不够快。”被称作“爱莉”的年轻女孩,声音和气质一样冷静,她一边把枪插回佩戴的枪套,一边提意见:“飞碟靶的颜色和环境还是有差异,很容易分辨。还有,投掷口出靶的动静太明显了,会让人提前判断出位置,预先做出反应。”

“不不,”威士忌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变态的动态视力,也不是所有人跟你一样能听音辨位。”

“那就让他们继续训练,直到能接近我的水准。”年轻女孩没什么情绪地道,“既然他们有幸得到BOSS的优待,就得有配得上这种优待的价值。”

“有道理。”威士忌摸着洗干净的下巴说,“我会把你的意见转告给后勤部。”

“先生,”年轻女孩看向他,忽然问:“您和Gin先生如果是对手,谁能赢?”

威士忌抽了下嘴角,“每次被你叫‘先生’总觉得怪怪的……你还是叫我的代号吧。”

“现在您是我的教导者,这是对您的尊重。”年轻女孩说道。

威士忌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笑了笑。

“那你觉得,我们谁更强?”

“我不知道。”年轻女孩平淡地回答,“现在你们对于我来说,都是还无法翻越的山。”

但是总有一天,我可以登上更高的地方。

威士忌从她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这样的决心,他哼笑了一声,才道:

“我和他一直是对手,但如果真成了敌人,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力量上,没人比得过我。不过,要是我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杀死他,最后留下的人会是他。他可是个,杀不死的怪物。”

年轻女孩若有所思,随后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唔,我是来通知你——日暮爱莉,你在我这里的课程到底为止了。”

年轻女孩始终不动如山的沉静终于打破了,虽然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骤然亮起,连声音都流露出明显的情绪:

“您的意思是,我获得编号了吗?”

“不,你将获得代号。”威士忌微笑着欣赏起她表情那点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不过,你的代号成员考核不在我这里,而是在日本。收拾下行李,你该离开了。”

看着对方重又明亮起来的眼睛,他在心里啧啧称奇。

虽然平时一本正经的,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

伴随着轻快的掌声,主席台上鲜红的丝绒幕布被人揭下,露出刻着英文与法文的展示牌。上面有白伞公司与GSE公司的标识,以及合作建立的新公司名称。

这座曾见证过诸多历史性会面的古老城堡的大厅内,光华璀璨的水晶灯与叠成水晶山一般的香槟塔,闪烁着令人迷惑的相似光彩。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则将这种人造光辉,曝光到了极致。

穿了一身手工西服的苏玳,将精心打理过的发丝别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他垂下眼睑,微微偏过头,忍耐着满心的暴躁,冷着脸在文件上飞快签字。

站在另一边,一同在协议书上签上大名的GSE总裁,倒也没觉得这位波旁先生是对这次合作表达不满。贵族么,多少有点傲慢,何况这位还是曾站上权力巅峰的王族后裔。

随着两人签完字起身握手,快门的咔嚓声达到了吵人耳朵的程度。

所幸现场乐队演奏出的音符,很快冲散了略带烦躁的氛围。伴随着悠扬的乐声,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们,一面引导着媒体来的记者去专门的招待厅享用餐点,一面为大厅内真正作为参与者和旁观者出席的贵客,奉上酒水和美食。

额尔金伯爵并不是今天的主角,尽管如此,他的身份令他总难免一些礼仪层面的寒暄。但同样是因为他的身份,那些不够资格与他交换问候的来客,还没靠近他就被他的助理劝阻了。

伯爵在应付完一位同家族沾亲带故的法国贵族后,总算暂时脱身。他端着一杯根本没喝上半口的酒杯,在一处小阳台找到了他今天真正想拜访的对象——时空锚集团幕后老板,代号“白兰地”的那位阿兰·博尔内教授。

“啊,原来您在这里。”伯爵像一位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走过去,很自来熟地低声抱怨:“真羡慕您这儿的清静。”

“也许因为,他们不认为能从一名犯罪心理学顾问那里得到什么,或许还可能失去点什么。”白兰地淡淡地微笑。

“您真幽默。”伯爵笑了两声,心想看来得换个话题。他目光一转,瞥见远处正在同一位留着胡须的绅士交谈的苏玳,又开口道:“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连那位最年轻有为的波旁先生,原来都是您的人。”

波旁家族声名显赫,血脉谱系的复杂程度可以单独出一本书,但这些人大多不过依靠祖产和几个世纪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坐享祖先的余荫。不过也正因为传承足够长,每隔一两代,总能出现至少一位有天赋有才干的波旁,将走下坡路的家族再推回上坡。

就好比,现在继承爵位的波旁和将来会继承爵位的他的长子,都是混吃等死的无用之辈,但他的小儿子菲利普——尽管有酷爱女装的怪癖——却是那个到时间就会出现的天选之子。

而这样的人,却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下属,在得知真相时,怎么能不叫他吃惊呢?

“这话可怎么说?菲利普是法国的青年才俊,一位出身尊贵的波旁,怎么成了我的人?”白兰地不置可否。“同他说话的人是谁?”

“那是安东尼·赫德,代表外交大臣,专程赶来向波旁先生致以慰问。”这里的外交大臣当然指的是英国内阁的外交官,“虽然菲利普·波旁出自波旁家族,但他既不是家主也不是继承人,总不能让外交大臣亲自出面。”

英法两国因为情报门事件起的龌龊,在两国政府以及背后看不见的力量努力之下,近日已渐渐平息。两国首脑和外交官员在媒体前义正言辞声称彻查到底的表态,加上资本控制下的喉舌笔锋一转修改风向的舆论,让公众的注意力很快从“情报门”转向了新的热点。

比如某某明星夜宿已婚富豪的私宅,比如某某球员向队友横刀夺爱,诸如此类,正如再好吃的瓜吃多了会腻,看热闹的人也总是喜新厌旧。

等过段时间,扔几个替罪羊,炮制一份似是而非的调查报告,再替换掉几个非关键岗位的官员交待过去,这件事相信转眼就会被公众遗忘的。

这种处理方式屡见不鲜,是惯用的套路。关键在于,需要事件起源,或者说策划者本身的配合。

策划者本人客套地扯了下嘴角,懒得再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您找我是为了……”

额尔金伯爵顿了下,有种思路被打乱的不适,不过想到对方是法国人,他很自然地调整了谈话方式,说道:

“我听说,您和国防大臣见过面,似乎有一些新的合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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