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用完午餐,日高警官一边哼着歌,一边拿着罐咖啡走向办公室。

一路上他不断与路过的警察打着招呼,也不断有年轻的后辈主动向他点头致意。

“那位是……”

“那是日高前辈,是一位非常乐于帮助新人的公安部前辈,我刚入职那会儿做错了事,多亏了前辈帮我……”

日高警官微笑着,将后辈们的议论抛在身后。

即便在氛围相对其他部门更严肃的公安部,总是笑眯眯不计较,性格爽朗又很会活跃气氛的日高警官,也是人缘相当不错的一位。公安部里就算平时不怎么受欢迎的同僚,日高警官同他们似乎也总能多说两句。

——就比如,前方匆匆走来的那位东谷警官。

日高警官一边脚步加快,一边仰头喝着咖啡,装作没注意前方的样子,眼看就要与低头赶路的东谷警官迎面撞上。

“哎哟!”

所幸日高警官及时停步,一手拿高咖啡,一手撑在对方身上,随即借着站稳的姿势,将一枚黑色的小圆片塞进了对方公文包外侧,那个拉链没拉上的卡片口袋。

接着,日高警官退开一步,扯了一个和气的笑脸:“东谷君,这么着急是去哪儿?”

“呃,对不起。”东谷宽反应慢了半拍地道歉,“有个紧急任务……”

日高警官扫了眼他身上不同于平常的穿着,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啊啊,我明白,我明白,不耽误你了,快去吧。”

东谷宽草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日高警官目送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回到自己办公室,发送了一份电子邮件。

【东谷去接头,定位已激活。——H】

接收到这封邮件的,是一个中等个头、宽肩膀,眼睛不大却长了一个鹰钩鼻的男人。他随即掏出一个对讲机大小的仪器,调试了一下按钮。

仪器的屏幕迅速亮起,出现了米花地区的地图。一个小红点正在地图上移动。男人看了眼小红点在地图上的位置,发动了汽车。

对此全然无知的东谷宽,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达目的地——地铁米花站。他在站外的一处长椅上坐下,看了看手表。

东谷宽知道自己到得早了,而他负责联络的那名执行卧底任务的公安,不到约定时间是不会出现的。他有些难耐心中的焦急,点了支烟。

这次见对方,最重要的是先与对方对好说辞。万一内部排查最后询问到这名卧底身上,怎么才能不让人发现,他出于私心不止一次伪造了不存在的任务,指派卧底利用非法组织的情报网做调查呢?

得想想怎么说……实在不行,就强迫对方答应配合他?只要这名警校出来不过两年的卧底,以后还想待在公安部升职,一定会明白不要得罪前辈的道理吧?对方也不是职业组,是和他一样的准职业组,想要向上爬,可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

虽然这么想,但东谷宽脑子里忽然闪过风见裕也那张十分年轻的脸,心中蓦地腾起不知名的愤懑情绪。

“对不起,请问……”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东谷宽转头,只见一个面目平凡、小眼睛鹰钩鼻的男人出现在身前,戴着皮手套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弯着腰不好意思地道:

“请问您有打火机吗?能否借个火,我的打火机打不出火来了。”

东谷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烟,这时回绝说没有打火机反倒容易引起冲突。他微微撇嘴,将口袋里的打火机掏出来,随手抛了过去。

“哎?这只打火机很名贵的样子,似乎在日本很少见到……”对方十分稀罕地拿着打火机看了看,“这是什么牌子?”

“外国带回来的。”东谷宽吐了层烟圈,瞧着男人对着他的打火机那副见猎心喜的模样,少许安抚了他心头的烦躁,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德国的,纯铜机芯。”

这是他妻子的一位长辈,从国外回来时送的礼物。他非常喜欢,因为每个抽烟的同事都会对他的打火机赞叹两句,连家境富裕的日高,都向他打听了许久。

“……外面这层,摸上去像是牛皮呢。”男人点完烟,又看了看,才依依不舍地还了回来,再度礼貌感谢后,道别离去。

东谷宽将打火机放回兜里,又抬手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犹豫着是不是要给那名卧底再发条消息催促一下。

这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东谷宽接通电话,蓦地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

“……是!可是我现在正在……是,我明白了!”

东谷宽按掉通话键,神情忐忑。他左右张望了一眼,没有从周围的人流里看到预备见面的那名卧底,最终只能咬了咬牙,拿起公文包匆匆往回赶。

就在他离开不过三分钟,绿川真的身影,出现在了方才他坐着等待的长椅的不远处。

绿川真没有直接过去,出于习惯,他装作无意地环顾四周,排除有无可疑的跟踪者。他今天不再是乐手的装扮,穿着最常见的那种灰蓝色西装,带着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同先前的东谷宽十分类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定见面的人却没有出现。

原本准备等到东谷警官出现再走过去的绿川真,眉头皱起,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正打算往回走,找个地方联系他的联络人,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被刻意压低的男声:

“绿川。”

绿川真瞳孔一缩。

“不要回头,不要过去,先离开这里。”

随后,那个声音又报了一个地址。

绿川真知道这个地址,那里是Zero曾经向他提过的一个安全屋——不是组织的安全屋,而是警察厅给Zero安排的安全屋。

绿川真心中有些猜测,但又充满了更多疑问。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他装作看时间的样子,用正常的步速离开了地铁站,随后刻意绕了点路,确认安全后,才来到了那个地址。

屋内,已经有人等候他的到来。

“进来吧,绿川君。”对方亲自给他开的门,如同房屋的主人一样自然。

绿川真看到他时心头惊愕,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进门换了鞋,动作拘谨地坐到对方对座。

“需要我自我介绍吗,绿川君?”那人神态亲切,宛如一名普通的前辈。

绿川真端端正正地坐着,微微欠身:“请问您就是……‘他’的长官吗?”他刻意没提名字,而是用了指代人称。

这是他的猜测——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虽然一副普通职员通勤的装扮,但廉价西装套在他身上也没法掩盖一种骨子里的雍容。

男人只是微笑道:“我是九条。”

“是,失礼了!”绿川真低头,他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职位,但好歹知道对方在警察厅是身居高位的人物,“我是……”

“诸伏,诸伏景光。”九条兼实接过了他一瞬间的迟疑,“我知道你。”

绿川真抬眼,猫眼一样明亮的蓝瞳透出诸多疑问。他当然不奇怪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奇怪的是,这样一位大人物,怎么会突然亲自跑来见他?

他的联络人东谷警官,又去了哪里?

“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很多问题。我们的时间都不多,那就不用讲究礼仪,长话短说。”九条兼实看着他,平静地道:“警视厅公安部抓到一名你那个组织的卧底,刚才,你差点就暴露了。”

“前辈,你差点就让我们的卧底暴露了!”

此时,风见裕也对东谷宽说着相似的话。他的表情严肃,年轻的面容对上前辈难看的神情,毫无半分怯场。

然而眼下东谷宽已经没心思去琢磨,这位让他嫉妒走了好运的后辈,是故作挑衅还是单纯提醒。他全部的心神,此刻都还留在方才听到的消息里,久久没能回神。

“……怎么可能……你说日高他……这怎么可能?”

另一个冷静到无情的声音响起:

“你带的公文包被检查出有不明来历的信号器,你的那只德国打火机被人掉包了,里面装了窃听器。但是打火机上却连指纹都没有。”

东谷宽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站在风见裕也身旁的年轻男子——那名据说最先提出进行内部审查的年轻公安,伊织无我。

年轻公安的手里还捏着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赫然是他的打火机。

“也就是说,当时同你接触的男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组织的成员。如果再晚个几分钟,一旦我们的卧底同事在约定时间出现,只要同你见面,他的身份就会即刻暴露——而前辈你,偏偏却对此一无所知。”

伊织无我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语气平淡无波,但听在东谷宽耳中,却带着如同射穿他心脏的冲击力。

“该死的……日高!”东谷宽痛苦地抱住头,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完了。

在确定东谷宽吐露不出更多信息后,风见裕也和伊织无我又去了另一间秘密拘留室。

被东谷宽咒骂的当事人就坐在里面,即便戴着手铐,仿佛也没法令他产生丝毫不安。

“来不及了,我已经知道了卧底的身份,在你们抓住我的前一分钟,就将消息发送出去了。”

日高警官笑着说,他的语气就如往常一样,仿佛只是与同僚们闲谈,分享着各种道听途说。

“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再等等。他们一定会派卧底去执行一个必然暴露他身份的任务,欣赏着他痛苦挣扎的表情。他们对别的卧底就这么干过。说实话,我也挺好奇,这次他们对公安的卧底,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新花样?”

他越是不当一回事,越是令风见裕也感到厌恶和愤怒。

但是风见裕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骗入的,正如他也没法确定——日高说的,到底是哪一个卧底?毕竟公安部除了他,并没人知道警察厅零组也有卧底潜伏在同一个组织。

“你信他说的吗?”离开日高的拘留室后,风见裕也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伊织无我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水一样令人不由冷静下来,“我只知道,不论真假,我们的同事有麻烦了。”

另一边,离开安全屋时绿川真就明白,他应该见不着东谷警官了。而他曾经为之困扰的,关于如何跳过东谷前辈向上级汇报的事,似乎也不需要担心了。

但是……想起方才九条兼实的话,他只觉得肩膀上的压力似乎更加沉重,可另一方面,心里却仿佛放下了无形的负担。

这时,手机的提示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他打开刚接收到的简讯,神情露出微微的讶异:

【米花2丁目X番地,我的新住址,期待绿川君请我吃饭。——Mead】

绿川真的目光在“绿川君”这个称谓上停留了一会儿,心里莞尔:

为了一口好吃的,这时候倒知道喊“绿川君”,而不是他的代号了。

*

不知道正在被人暗地里调侃的巽夜一,四肢大张,百无聊赖地躺在安室侦探事务所那张还算舒适的沙发上。

——在安室侦探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事务所不仅多了一名“侦探”,还被新加入的侦探登堂入室了。

正当他躺得昏昏欲睡之际,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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