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要喝点什么吗?”

安顿好狗,降谷零打开冰箱看了看。

“不过只有水和可乐。”

这个安全屋同样是警察厅给他安排的,比他的另一间安全屋更小,他也只来过两三次。但这里藏了一些特殊装备,以供他急需时取用。

“水就可以了。”诸伏景光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涩。

降谷零拿了两瓶冰水走过来,同时将一块打湿的毛巾递给好友。

诸伏景光接过毛巾擦着手上的血迹,擦了两下,忽然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清洗自己的手和毛巾。

降谷零坐到沙发的另一边,听着水流哗哗的声响,默默地喝了几口冰水。

很快诸伏景光又走回来,他的手洗干净了,鬓角也被微微打湿,颊边还沾着几滴水珠。

他来到降谷零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说着‘一枪一枪报复在我身上,看看我和藤崎燎谁的忍耐力更好’这种话,其实是考验我和那个双胞胎,谁更不忍心吧?”

“……Hiro,你的记忆力真好。”降谷零干笑着夸赞道,“那种情况下,我只是诈他,你瞧,事实上他确实一听就慌了。”

“那真可惜,甚至没机会真的让你试验一下,我和他谁更能保持冷酷的心。”

“不会的,”降谷零此时似乎比被人用枪顶着脑袋时要慌得多,“没有机会的。我是发现那对双胞胎身上有点问题才这么说的。”

诸伏景光看了看他,坐回沙发上,等着他解释。

“在‘银色子弹号’上时我就发现了,他们在对抗楠田陆道时,藤崎燎更多地充当保护者的角色,但事后藤崎煌对他的兄弟是否受伤格外紧张。你应该也看过那段事发的监控回放。”降谷零说着他的推测,“我猜藤崎燎虽然身手更好,但大概有某种弱点,也许受伤的话会更严重。所以我试探了一下,果然一下戳破了藤崎煌的心理防线。”

诸伏景光沉吟道:“藤崎……以前组织里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人。”

“他们自称还没毕业,刚从国外回来,我想这大概是真的。只不过他们原本就是组织的人,在国外接受过组织的训练。所以他们像凭空冒出来的,但一来就进行了代号成员考核。如果能调查到他们真正的来历,说不定能找到组织在海外的据点……”

降谷零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以后,不能作为卧底继续调查了。”诸伏景光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好了,你不用催促我中止任务了,你的卧底任务也中止了。”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苦笑起来。“而且也不用再想怎么应付Rum,更不用发愁该如何同九条长官报告说,我可能暴露的事了。”

“现在是确定暴露了。”诸伏景光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两个,不,三个人都……”

“三个……”降谷零双手抱头,回忆着当时在那趟列车上互相试探的情形,又有点不想回忆,“那个家伙,居然真是卧底!还是FBI!”

那么他在那家伙面前自称FBI时,大概对方的想法,和他听到那家伙承认自己是公安时一样吧?

诸伏景光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又沉默下来。

“然后呢?”

“什么?”

“我们中断了卧底任务,然后呢?”他问:“组织内部大概又要清洗一轮,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法再派人潜伏进去了。但是,现在我们掌握的那点情报,应该还不足以摧毁这个组织吧?”

“……其实可以抓捕我们已经确认的组织成员。就数量来说,已经不少了,而且包括了组织的干部。我们是公安,只要我们能指认的人,没有证据都可以直接行动。”只不过不能公开通缉。

“但是,反过来也一样。我们的身份暴露,组织不可能不加以防范。尤其是你,你待在情报部门,接触到组织的情报更多,我担心Rum会对你下手!”

诸伏景光所言并不是无的放矢。

虽然他也是代号成员,但代号成员之间的权限不一样。而权限是组织内获取情报的关键。组织的内网看似只要加入组织都能登录,实则有着严格的保密机制,不经过对应的方式,哪怕是浏览任务信息都只能得到模糊不清的碎片。同时对于事后信息销毁和痕迹清理,也有一套完整流程。

这些都增加了获取情报的难度。他知道Zero在情报部门已经获得比普通代号成员更高的权限,同时也代表了朗姆会对波本是卧底这件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降谷零神色如常地道,“不用太担心,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过是只能在地下流窜的老鼠。”

琴酒总把卧底称作“老鼠”,真巧,他同样如此看待他们。

不然,枡山宪三又是怎么消失的呢?芥川码头走私案的嫌犯,又为什么会遭遇意外?说来说去,还不是他们害怕见光,只能连续不断地灭口。他们越是不择手段,越是暴露了自己的恐惧。

诸伏景光没说什么,只是拧开瓶盖,喝着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问:“你刚才说,你原来在发愁怎么同九条长官报告,你可能暴露的事……什么事让你觉得你可能暴露了?”

“……”

诸伏景光转过头,看着降谷零的侧脸,“是有什么事,连我也不知道的么?”

“这个……呃,因为我也不确定……”

降谷零最终还是招架不住幼驯染的眼神,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故意瞒你,”金发公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真实,“我当时其实不那么肯定,Mead是不是发现了……”

这个代号一说出口,房间里又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厨房的角落,小白狗从它的新饭盆里抬起头,疑惑地呜咽了两声,见沙发上的人影没反应,又低头继续吃它的加餐。

“……是不是发现了我的身份。”

降谷零努力把话说完,然后不等对方询问,将当时在名古屋站台被人差点叫出真名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

“我以为Mead听见了那位夫人叫我‘降谷’,我的姓氏很少见,如果去查,也许会发现我的来历。”

他在给朗姆办事的时候,通过库拉索接触到的一些情报,可以判断出组织掌握着庞大的情报网络。

“那位夫人能一眼认出你,说明她同令尊或令堂十分熟悉。你不再做卧底后,倒是可以找机会去拜访一下。”诸伏景光道。

“是,我知道。”降谷零沉默了一下,有些艰难,但终究还是说回了他们到这里后一直回避的话题,“我有一个想法,我想,也许Mead,巽他……还活着。”

诸伏景光猛地转头看向他。

“认真想想,当时我们急着撤离,谁都没来得及仔细确认……他是否真的已死亡,不是吗?”降谷零像是反问,又像是在寻求认可。

有时人的记忆会产生偏差,以至于过去未久,他忽然就无法确定,当时真的完全测不到蜜酒的呼吸和脉搏了吗?也许只是因为太微弱了,而他们又处于目睹蜜酒被枪击、同时得知自己已经暴露的多重冲击之下。

“而且,你相信……Gin会杀他吗?”这种时候,降谷零想起了诸星大,不,是赤井秀一说过的猜测。他忽然希望那是真的。

既然诸星大真的是卧底——只不过是FBI——那么再回想他说过的话,并非没有参考价值。

“你记得吧,Gin对他是不一样的。他去驾驶室的时候,巽也一起去了。当时池田先生不是说,他有列车长的权限吗?所以他能决定谁跟着他行动,那种情况下,他只会带着他信任的人过去吧?”

因此双胞胎跟过去了,蜜酒也跟过去了……降谷零越想越觉得没错。巴塞洛的那番话,显然让琴酒起了疑心。那时还能跟着他的蜜酒和双胞胎,必然是他产生怀疑之际都笃定没有问题的人。既然如此,他真的会这么轻易地一枪干掉蜜酒吗?

“……我不知道。”诸伏景光想起了巽夜一贴着墙坐倒在地的那一幕。

——他就如同一支巨大的画笔,以自己的鲜血为颜料,以墙面为画布,用生命涂出最瑰丽、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我只知道,当时巽正要说出,他带的闪存盘里到底是什么。”

指望琴酒对巽夜一不一样?或许是吧,正如他在列车上察觉到的,巽面对琴酒不会紧张,说明他对他很熟悉——但正因为熟悉,琴酒也一定会认为,巽有说出秘密的可能。

巽同Zero难道不熟悉吗?熟悉到Zero经常找他打探组织的各种消息,而巽或许觉得那些消息无关紧要,随口当作八卦分享给Zero。一旦养成了习惯,他就可能在Zero询问时说出不能说的话。

那可是琴酒,再熟悉有什么用呢?难道琴酒杀人还会在乎是不是熟人?那些过去被他干掉的卧底、内应,都与他毫无交情吗?

诸伏景光根本想象不出来,琴酒凭什么会对巽夜一手下留情。

“既然如此,我们就看看……”降谷零拿出那只最后时刻他从巽夜一口袋里找到的U盘,“这里面藏着什么。”

这套安全屋面积不大,但必要的东西一应俱全。

降谷零打开了电脑,将U盘插进主机接口。

U盘内只有一份文档。当他点开文档时,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密码输入框。

他狐疑地看向文档显示的内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眼底却透出震惊之色。

“这、这是——”

诸伏景光站在他身旁,弯着腰,同样吃惊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这是一份名单。

当他在名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就意识到,这是一封组织内的卧底名单!

上面有他的名字、Zero的名字,还有FBI调查官赤井秀一的名字!

不,当然不只是名字。名字旁的备注,短短几行字却涵盖了他的真实身份信息、他在组织中的身份信息乃至过往的重要经历。

如果不是这些身份的性质特殊,一眼看上去简直如同某个公司的员工名录。

“这怎么可能!”

诸伏景光看着这份东西,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组织早就掌握了这份名单,他们还有活路吗?

“这个真是从警视厅偷出来的名单吗?”他疑惑地看向好友,他怎么不知道,警视厅什么时候有这份涉及各国情报机关的卧底名单了?

“……我知道确实有一份卧底名单。”

降谷零深吸口气,拧着眉,抱臂凝神思索道:

“我知道的名单,除了我们自己的卧底,还有从别的渠道得到的,其他情报机构的卧底名字。可那些名字大多数都是当事人身份暴露被处理后,由当时我们的卧底传回来的情报。”

各国情报机构有时候会互通有无,共享信息。但那都是有条件、有限制的。作为零组公安,降谷零从长官那里听说过,各国情报机构都先后往这个跨国组织派过卧底。为了防止不小心干掉别家的卧底,也确实会分享一点相关情况。

不过在他卧底之前,欧洲内部或者同美国情报部门之间,可能互有对方的卧底信息,但日本这样的亚洲国家还没得到这种待遇。

这仅仅因为组织分部的成员活动范围不同。比如说欧洲的成员或许会在欧洲大陆各国流窜,也可能跑去美国,但跑到亚洲国家的几率却没那么高。因此欧洲国家的情报机构不认为有必要冒险,将自家的卧底信息透露给一个亚洲岛国,哪怕日本有这个组织的总部。

总而言之,他所知道的日本警方拥有的那份卧底名单,是由他们自己搜集的,只是作为组织相关情报的补充信息归档。

前段时间在安德卜格事件之后发生的内部清洗中,他也打听到若干组织分部清除掉的卧底,曾经将他们的信息传回去过。可是那些人,说到底都是已曝光的卧底,对组织来说也没有了价值。

但眼前的这份名单绝对不是!因为除了能看到他上报的几个名字,还有不少他完全没见过的名字!

“这份名单,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降谷零实在想不出,是谁,又是从哪里能得到这么多组织卧底的资料?是隐藏在组织中的其他卧底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既然安德卜格能藏十几年,既然他、Hiro以及那个FBI同批通过考核的代号成员都是卧底——这种小概率的事情都能存在,不是没可能存在其他还没暴露的潜伏多年的卧底。

诸伏景光的脸色却渐渐发白。他伸手,抢过鼠标拖着页面滚动条,一路拖到文档末尾。

末尾有一句没头没尾,且没有落款的话:

[下次见面,或许就是敌人了。]

降谷零怔住了。

“是谁?”他的声音不由放轻。

“还能有谁呢?我想我明白了。”诸伏景光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表情,“是巽。名单是偷的,但不是从警视厅偷来的,而是他从组织内得到的。以他的身份,比你我更可能接触到机密情报。”

是的,这一点降谷零无法否认,因为他自己就是间接受益者。不说蜜酒关系户的身份,单单其在组织中的资历,足以知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信息。当初也是从蜜酒那里,他才知道枡山宪三是组织过去的干部皮斯克。

“你的意思是,这份名单是巽找到的?那他为什么要……”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也是……卧底呢?”

“啊?”降谷零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好友:“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Underberg能潜伏那么久,他最后会暴露也不是他自己的失误。”

各个详情还是Zero告诉他的,因为CIA的错误决定,导致了安德卜格身份暴露,多年卧底生涯功亏一篑。

“巽可能比Underberg晚,可能和我们一样从警校毕业就开始卧底。我看过他在冢本企业分公司担任设计师时填过的员工信息表,假如按照他一毕业就卧底来算的话,在组织中也有六七年了。”

“你是说他——”

“他比我们年长好几岁吧?”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太像。

降谷零忽然转头看了看厨房角落的小狗。小狗大概吃饱了,趴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不,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当了多年社畜牛马的蜜酒比他大几岁,但他总是忘记这一点。

至少他实在没法把那个和狗一起坐在别人家窗口下求收养的幼稚鬼,同“前辈”这个词联想在一起。

“所以说,他应该是……得到这份名单后发现我们要暴露了,提前来找我们,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快走……”诸伏景光说道。

自报家门的卧底很难让另一个卧底相信,因为卧底都是职业疑心病。那么不如将名单说成任务物品,制造机会让他们自己获得。一旦他们在名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无法确定这份名单还有谁看过的情况下,只能先行撤离。

“他把名单给了我们,大概是想通过我们把那些卧底暴露的消息传出去……”

按照名单通知各国情报机构,可以及早撤离各国的卧底。

“也许一开始,他就做好了可能被杀的准备……”说道这里,诸伏景光目光黯然。

“不,等等!等一下,这说不通!”降谷零抬手拍拍额头,觉得脑子有点乱,“组织知道他手里有这份名单吗?”

诸伏景光看着他,“你怎么确定,组织要的东西,就是这份名单?Rye接到的任务信息,从头到尾没说过他携带的东西是什么,对么?是巽自己说,他要交接的东西是这个U盘。但如果其实并不是呢?换成是你,会贸然将自己的任务物品给别人看吗?”

“是你的话——”

“不是我,换成是你手里的东西,在确定Mead不是交接人的情况下,你会当场拿出来给他看吗?”

“……不会。”降谷零不得不承认,他对蜜酒再另眼相看,但也没到绝对信任的地步。在这个组织里,他唯一绝对信任的人只有Hiro。

“那为什么你觉得Mead就会呢?他虽然只是个关系户,执行任务的经验不多,但又不是没有。何况他并不蠢,也并非没有基本的警惕心,不是么?”

“所以,他的确接到了任务,但要交接的任务物品很可能根本不是这个……我们可以找Rye确认一下,他也许还有一些情报当时没说。”

到这里,降谷零完全理解了好友的思路:

“你是想说,在天台上巽是故意的,他在制造机会让我们制服他,得到这个U盘。所以那时他是假装毫无防备地说出U盘里有什么……又也许,连你的那只备用手机没带走,也是故意的……”

故意没有设置锁屏,故意忘记登出邮箱。

“提醒他有卧底的那条消息,不是对方发出的,是他准备给我们看的……”

“是的,”诸伏景光道,“既然都是匿名消息,我们如何确定两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而不是根本是两个人?”

“他没想到对方临时更换了交接地点,没能及时收到消息,因此被组织察觉到他出了问题?”降谷零接着这个假设继续推测,“所以……”

——所以他在天台被狙击了。

——但琴酒真的杀了他,还是不想让当时在天台上的他们带走他?

“他是关系户,”降谷零沉默片刻,又说:“我想比起他是卧底,更可能的是……他背叛了组织。”

他想起认识蜜酒时的第一个任务。

“我那时被派到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听说他是组织某位重要人物的亲眷,因此受到牵连,被意大利的势力盯上了。他这样的身份,不太可能后来才加入组织的。我倾向于认为,他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想要消灭组织——比如说他原本在组织的关系人,那个不知名的重要人物,是他的亲人,但因为组织而死。”

想一想,如果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留在组织内的唯一理由,却由于组织的关系遭遇不幸,蜜酒想要报仇,似乎并非不能理解。

“他给我的那些‘小道消息’,确实可能是故意的……是他希望通过我传递的情报,也许是他觉得他能做的报仇方式……”

“也就是说他可能,”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早就发现了我们的身份?”

“……我不知道。”降谷零抹了把脸,“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没有机会去求证。”

“会有机会的。刚才你不是说了么,他可能还活着。”

诸伏景光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希冀的光。

“至于其他的,有这份名单就够了。有了这份名单,等我们把他带回来,足以交换一个全新的身份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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