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B47基地。

“石井久司?”朗姆有些诧异地重复着,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常磐荣策口中的木之下博士,是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他求学时期的老师,的确有一位姓石井,但全名是石井久司,在帝都大学任教。不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库拉索说着,将一份整理好的档案递到他面前。

“二十多年前?”朗姆语气有些古怪,目光落在打开的档案上。

上面记录了石井久司的生平,一位年轻时颇有成就,后半生奉献给教职的、令人尊敬的大学教授。他的照片不多,而且因为时间久远的关系,看起来相当模糊。

但足够了,对于朗姆来说,哪怕照片上的样子和他的印象不太一样,也足够他认出他。

“这就是石井孝。”朗姆哼笑了一声,“他可是核心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这种假死脱身的把戏又算得了什么?”

也是核心研究所的创始人,第一位科学家,以及“不老之泉”的研发者。甚至后来的“伊登之果”,最初主持这个项目的科学家,同样是这位。

其实在他更久远的记忆里,在他也还是个年轻人,跟在父亲身边被带去见乌丸莲耶时,就曾经见过这位石井博士。一直到他接近当年石井博士的年纪,博士也还是那副样子——既然他发明了“不老之泉”,自然也是它最初的使用者。

只是“不老”,不代表不会死亡。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自身价值无可估量,如果研究能够完成,足以称得上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天才,最终却悄无声息地死在荒郊野外。而最后的见证人,只有一个沽名钓誉的骗子。

是的,“不老之泉”根本没有完成。研究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停滞,直到乌丸莲耶等不及了,石井博士为此设立了“银色子弹”项目,并找来了宫野夫妇主导研究。

他因此一直觉得可惜。即便是未完成的“不老之泉”,倘若能落在他手中,依然能换取无法想象的巨大利益,甚至掌控整个日本都不在话下!

只要他找到石井孝的遗物……朗姆按捺下有些急躁的情绪,忽然又想起,当时大冈莲华乘坐的那趟列车就是“银色子弹号”——这个名字,是巧合吗?

“这个木之下在理化学研究所,从事哪一方面的研究?”

“他是高分子材料方面的专家,他的研究主要用于航空和医疗领域。可能还涉及一些高等级保密项目,暂时无法获得相应情报。”

“材料?”朗姆很意外,他以为石井孝的继承人一定会继承他的研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难道不是更容易获得成就吗?

“是的。这里记录了木之下博士加入理化学研究所后的科研成果。”库拉索翻开另一页档案,跟着又递上一份精心整理过的文件:“另外,在调查木之下博士主持的项目时,我还发现了一则同组织有关的情报。”

这份文件内容包括了新闻报道、警方档案和供词。当然,考虑到朗姆大人宝贵的时间不可能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她简明扼要地给文件内容做了概括。

“木之下博士最近在研究一种耐高温和爆破的新型材料,研究样本来自一名警察在案发现场穿的防护服。我因此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研究样本涉及的那名警察因为深受重伤,被安排在警察厅直属的一处秘密疗养院接受治疗。但是在公开的媒体报道中,这名警察已经殉职了。”

库拉索探身,手指点在报道中“萩原研二”这个名字上。

“萩原研二原本是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察,在一起炸弹案中近距离受到爆炸冲击。虽然幸存下来,但一直昏迷不醒。我在调查他的过往履历时,怀疑他与Scotch相识。”

那张让她发现苏格兰是警察的照片上,并不止苏格兰一个警校学员。萩原研二虽然也只在照片边缘露了一角,可是他优越的形貌特征,在一众警察中相当抢眼。

当然,如今他在病床上因为昏迷太久已经瘦得脱相,库拉索是看到他在警视厅的档案照片时才认出来的。

“由于警方系统内查不到Scotch的档案,我就调查了萩原研二,找到了一个与他同期入学但被开除的警校学员。”

她甚至没来得及动刑,那人就已经吓得痛哭流涕把她想知道的和没兴趣知道的都倒了个干净。

“在警校期间,与萩原研二关系密切的同班学员有四人。其中一人就是Scotch,真名诸伏景光。另外让我在意的是,这四人里还有一个是Scotch自小就结识的好友,同样没有照片、没有档案,但据被开除的学员口述,是个深色皮肤的金发混血儿,名字叫——降谷零。”

“金发混血……”朗姆呲牙,不怒反笑地吐出一个英文名词:“Bourbon?”

“根据口供,降谷零当年是综合成绩排名第一的高材生。但警视厅同年入职的警察,没有这个人。”

“这样的人才,除非有意外,不然都是着重培养的对象。”朗姆沉吟了一下,突然笑道:“我明白了,他是混血。看中他的人想要给他铺路,就得另辟蹊径……日本真是个,充满矛盾的国家。”

看起来有着先进的现代文明,开明又包容,但在高高筑起的楼阁里,却保守又固执。偏偏,决定着这个国家未来的,是像文物一样古老楼阁里的那些人。

“怪不得……”雪茄飘起的烟雾模糊了光线,似乎唯有朗姆的一只眼睛清晰可见,“Bourbon,是公安。”

接收到那条突如其来的全员通告时,朗姆同样很惊讶。他一直以来怀疑的人是黑麦威士忌,结果库拉索调查到的卧底却是苏格兰。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给琴酒一个教训,没想到卧底有三个这样的消息,却给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朗姆当然从未真正信任过波本。不过不信任,不代表不“重用”。毕竟波本能力很强,大多数时候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就算他不可能把波本当成心腹,好用的牛马也不嫌多。尤其在他自己的人手接二连三折在琴酒手中后,波本这种能用又能随时舍弃的优质耗材,在他眼里的地位进一步上升。

所以即便他怀疑波本在“银色子弹号”上失败的刺杀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也没想立刻解决他。因为留着他还有用处。

谁知道,连优质的牛马都是卧底呢?

“哼,我一只眼睛看走眼了,但Gin,他两只眼睛都是瞎的么?”朗姆鄙夷地嘲讽。

他想起来了,波本虽然是情报人员,最初也同苏格兰和黑麦威士忌一样,是由琴酒通过考核的代号成员。

“一次能找来三名卧底,若非Gin是组织从小培养的,我都要怀疑他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卧底。”

库拉索保持沉默,她知道这时候上司不需要她发表意见。

“继续调查木之下,除了他的研究,还有他的日常动向。”

“是。”

朗姆抽了两口雪茄,又问:“大黑夫人呢?找到她的行踪了?”

行刺大冈莲华的行动失败后,大黑健太郎就让朗姆帮他查清楚,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朗姆易容成园丁,在大黑的宅邸待了两天,就注意到了大黑夫人。也不知道是健太郎沉不住气,还是这位夫人异常警觉,竟然逃出了宅邸不知所踪。

而找人的工作,自然又落到了朗姆身上。眼下是众议院选举都还没结束的节骨眼儿,大黑健太郎绝不想看到“大黑夫人离家出走”的新闻出现在媒体报道上。

“是,我们的人发现大黑夫人当天到过米花2丁目的一处别墅。别墅原本属于大门工业少夫人名下私产,现在是一个名为‘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固定聚会场所。这个座谈会,像是一些有身份和名望的女士们,举办的私人俱乐部。最初的发起人是一名心理医生,新出千晶。”

“新出……千晶?”朗姆目露思索之色,他总觉得对这个名字有既视感。

“是,上次按照您的吩咐调查常磐美绪,她以心理咨询名义常去的地方,就是米花2丁目的这处别墅。我们的人拍到了她同新出千晶在别墅前交谈的照片。”

库拉索递上最后一份调查报告。里面有“心灵花园座谈会”的活动照片,以及不完整的会员名单。

“这个‘座谈会’不时会举办一些公益活动,在夫人小姐的社交圈很有名。我怀疑,在常磐美绪和大黑夫人背后为她们出谋划策的人,也许是座谈会的其他成员,也许就是心理医生新出千晶本人。”

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这张照片拍摄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宴会场合,新出千晶在同女性宾客们攀谈。

“您请看。这张照片,从站位上新出千晶是这些人的核心。但如果从身份上,围绕在她周围的女性宾客,大多数都是家世比她更为显赫的女士。所以我想,她在她们之中,应该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

而一个人要获得尊敬,除了客观的身份或财富,那就是本身有着值得尊敬、令人服气的能力。

“是她……新出千晶……新出……”朗姆低声呢喃,他总觉得莫名的既视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同常磐美绪也关联起来。

有意思,他想。以他的记忆力,见过的人不应该忘记。那么,这种让他熟悉但又不确定的感觉,来自哪里?

“继续调查这个新出千晶。”他吩咐道,“看看她到底什么来历?”

“是。”

库拉索领命而去。

当房间里只剩下朗姆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表情即使在足够明亮的光线下,也阴沉得可怕。

他俯身,拉开桌子最下格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台黑色的拨号电话机。这台电话机的线路完全独立,它只能打到另一台电话上,通过人工转接,联系到特定的人。

库拉索作为他培养的完美下属,总能够一丝不苟地完成命令而不是发问。所以她不会知道,调查“石井”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一旦被“那位先生”察觉,恐怕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机会说出口。

石井孝是不同的。即便以朗姆的身份和资历,都不甚清楚这位的来历。在他眼里,他认识的核心研究所的科学家中,石井博士最为神秘。同时,也似乎是对乌丸莲耶最有影响力的那一个。

对朗姆,其实同样如此。他自己就是“不老之泉”的受益者,只不过和贝尔摩得相比,当年他使用的剂量很小。应该说,他是幸运的,药物对他产生了正面效果。但也因为剂量微乎其微,旁人很难察觉他身上的时间远比常人走得慢。

所以朗姆一直感到可惜,如此伟大的发明,却为了“那位先生”搁置了。

可是,即便是被放弃的东西,也不代表容许旁人染指。朗姆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是,他早就没有了退路。乌丸莲耶能放弃他一次,就能放弃他第二次,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

——先生,你活得……实在太久了……

朗姆无声动着唇,唯一露出的眼睛流露出冰冷的恶意。他眼珠转动,盯在电话机的数字盘上,倏地伸出手,拨出了唯有他知道的号码。

没有礼仪式的言辞,没有提到对方的名字,在接通的那一刻,他只是说了一句:

“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听筒另一头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个低沉的、气息轻薄短促的声音:

“那么,您的提议,我也可以做到。”

“希望如此。”朗姆语气平淡,目光森冷,“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挂上了电话,坐了片刻。夹在指间的雪茄火星闪烁,倒映在他眼底的猩红,宛如深渊底下破开焦土的熔岩。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但不代表,他会忍下这口气。既然已经有了“石井”的线索,既然他已经触到了“那位先生”不容触犯的禁区,他倒想看看,那位对他的容忍,能到什么地步。

他无声笑开嘴角,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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