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九条兼实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那个站在上司办公室里,无比沉默的背影。

“即便是当时最欣赏他的上级,都没法继续将他留在警视厅了,只能折中派他去了国际刑警组织。他只是一个人,还有家庭,能安全退出,已经是某种程度的幸运。”

代价是永远保持沉默,以及不能留在警视厅了。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个保留的姓氏,很难说降谷前辈是否真能全身而退。

“即便如此,你父亲那时依然希望你能在日本接受教育直到成年。成年之后再由你自己做选择,是留在日本,还是去你母亲的英国。可惜,他没能看到你也成为了一名警察。

“降谷前辈好像一颗流星,短暂出现的时候令人瞩目,消失后却又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工作我并不清楚,那时我去了警察厅,与他的联系变少了。后来,因为你母亲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降谷前辈担心你母亲的安全,离开了ICPO。再后来……”

再后来,降谷夫妇在一次救援行动中殉职。

对此,降谷零其实早有准备,他很早就明白父母工作的危险性。但那是他们的理想。他们身体力行的教导,则是留给他的最大财富。

“我想知道,我父亲不当警察后,也很少在日本停留,到底是因为他不想,还是因为他不能。”

“或许,都有吧。他大概……也对警界的现状感到失望了。”也对我失望了吧,前辈……九条兼实无声喟叹,为了走到更高处,我还是选择了妥协。

“那么,他当年查到了什么?”降谷零追问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咄咄逼人,“是因为和我一样遇到了,会让从未出现过的降谷家族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要求我停止调查的那种大人物吗?”

九条兼实看着金发的年轻后辈,没有说话。这是他无法回答的,而他也知道。

降谷零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提出的问题就不那么客气了:

“长官,这一次密谋刺杀大冈大臣的,就是官方长官,大黑健太郎吧?”

这其实是他推测出来的,从“银色子弹号”抵达名古屋后媒体口径统一的报道,让他察觉到了端倪。什么情况下,因为不信任九条所以连警察都不信任的大冈大臣,对于危及自身的刺杀事件都能保持沉默呢?

在列车上,巴塞洛自述策划冒充公安是为了找出公安卧底,他还故意挑衅伊织无我,声称公安早就知道主使者——知道主使者,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又是因为什么?

有时候看一件事的真相,关键是看它的得益者。假设刺杀成功了,最大的受益者可能是谁?除了九条,主要的候选人还有大黑,以及岸田。而只要想一想目前支持率占据优势的,除了九条还有谁,答案昭然若是。

九条兼实没有否认,到这地步,他也没法否认。他只能沉声说:“但是你没有证据。”

“所以我要去找证据,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内阁的官房长官竟然同一个地下组织的干部有联系,我相信这件刺杀案中,一定还有更深更重要的隐情!”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睛里,好像燃烧了两团火焰。他从九条兼实的态度中,得到了想要的确认。

“您不觉得很可怕吗?日本的未来,可能交给同那种组织有牵扯的人手里,真到了那时候,我们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金发的年轻后辈缓和了一下情绪和语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请求道:

“更何况,这个组织背后有着如此强大的势力,但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在其中卧底的时候,我始终觉得,它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谜。所以我希望您能允许我,继续暗中调查大冈大臣遇刺案。我有种直觉,从这起案件入手,会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九条兼实看着他,看着这个昔日好友的独子,他欣赏并寄予厚望的后辈。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让被他注视的人完全无法解读。

但最终,九条兼实还是说:“不。”

“长官!”

“不行,降谷零。不仅是明里暗里,不论是对大冈大臣遇刺案还是对那个组织的调查,从现在起,从此刻,都已中止。”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温和得甚至令人感到冷酷。

“您……说什么?”

降谷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崇敬的长官,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到底为什么——”

“以你现在的级别,还不够资格知道。”

九条兼实脸上的情绪一并消失了,仿若套上了只剩上下级关系的职务面具:

“降谷警部,你做得很好。你递交的报告和名单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功绩都会记录在册。但一切,到此为止。”

降谷零望了他半晌,原本的激动之色如潮水般退却,忽而轻声问:“长官,您是遇到什么令您为难的事了吗?”

九条兼实怔了一下。

在很短暂的刹那,有什么东西仿佛就要冲破他表皮的伪装,即将倾泻而出。但真的很短暂,他用二十多年职业生涯淬炼的强大自制力,及时将刹那的破绽修补完毕。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要学会沉默。”他拿出上级对下属的语气,训斥道:“所以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知道了,长官。”

“只是知道了?”他严厉地盯着他。

“是,长官!”降谷零站直身,僵硬地行了个礼。

“就这样吧,记住,这是命令。”

九条兼实起身,没有再碰后辈重新为他倒满的茶杯,径自走了出去。

他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捂住嘴。

掩在手掌下的嘴角,抑制不住翘起了弧度。

真是的,他心想,口中说着“是”,那双眼睛明明说的是“不”。同你真像呢,降谷前辈……有点丢脸,刚才好像还差点被你的儿子看穿了。

掩在掌心的嘴角溢出丝丝笑意,望着前方走廊尽头的双眼却盛着无尽晦暗。

他从未如此刻般体悟到,姓氏带给他的,会是如钢铁牢笼一样令人窒息的禁锢。

而为了那个位置,连原则都可以抛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站上内阁第一人的高度,领导这个国家?

所以……降谷零,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等着,你给我带来的惊喜……

*

纳撒尼尔·威利斯从密室出来,脸上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找到放置在墙角台桌上的电话机,拨通了一个远在日本的号码。

“威利斯先生?”那边传来新出千晶柔顺的声音。

“克莉斯托,你的那位故人之子,他回来了吗?”

“我还不太确定。不过,我约了他见面,他答应了。”

“唔……我是想提醒你,不论你的小朋友是否脱离了组织,你最好近期同组织,或者说同Rum保持距离。不要让他注意到你。”

“发生了什么,威利斯先生?”听筒里的女声流露出关切。

“我的老板已经知道了他在日本暗地里干的好事。尤其,他似乎在盘算一件要命的事。所以你最好离他远点,小心别被他注意到。”

“是的,威利斯先生,您放心,我会小心的。您不是还安排了人保护我么,我不会有事的。最近我找机会结识了警视厅副总监的儿媳,我想如果能说服她加入‘座谈会’,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日本新出宅邸的卧室里,新出千晶微笑着,措辞谨慎地汇报着近期的工作结果。

虽然看不到威利斯先生的表情,但能从话筒微微失真的声音里,听到他的肯定,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快活。

等到挂上电话,这种心情还停留在心头好一会儿。

带着微微的愉悦,新出千晶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她挑了一支颜色更低调更柔和的唇膏,抹在了唇上。

镜子里映照出一名成熟女性的形象。但这种成熟,更多的是气质上。仅从外表来看,她比实际年龄明显更年轻。不熟悉她的人,很难想象她居然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

现在的她,同她的丈夫站在一起,已渐渐表现出令人疑惑的年龄差——她知道,她亲爱的丈夫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他愿意偷偷在外面找比他年轻得多的情人,但并不怎么愿意看到妻子变得比他年轻许多,那会让他感到压力。

她忍不住想笑。对谁都善解人意的温柔的新出医生,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他是终于意识到,“新出”这个姓氏来自她的给予,而她是有机会收回的吗?

“千晶,你要出去吗?”

“是的,今天我也会晚回来。”

新出千晶在门口换好鞋,这才转身看向出现在身后的老妪。

这是一个看上去老得快要进棺材的老妇人,脸上的褶皱叠得几乎看不出五官的长相,身体更像是一块即将缩成一团的枯木。不过她衣着干净整齐,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穿着传统的和服,走路虽然慢,身体却一点儿也不晃,更没什么声息,就像保持着上个世纪那种古老门第的苛刻仪态。

“所以母亲,您不用等我了。”

新出千晶微微低头,神态温和中透着一点恭敬,恭敬之中又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疏离。

这是她的母亲。以往那些第一次拜访她家的朋友,见到她的母亲时,都会忍不住有些吃惊。因为,她看上去实在太老了。同她站在一起时,她的母亲其实更像她的祖母。

谁能相信呢,母亲样貌这般衰老,其实才六十多岁的年纪。

她的母亲新出三,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比旁人衰老得快。似乎这是一种病症,是在她出生后,母亲便开始急速变老的。这也是为什么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因为在她出生后,母亲就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

所以她记忆里父母的关系十分冷淡。而她的父亲,新出医院的上一代院长,之所以没再找一个女人给自己生孩子,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同她的丈夫一样,是入赘的女婿。她的母亲才是新出家的直系继承人。

据说上一辈,她的母亲原本有过两位兄长。从母亲的名字仅仅是一个排行可以看出,她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女儿。然而由于两位没有机会谋面的舅父早逝,母亲才不用出嫁,得以留在家里招赘。即便如此,当时母亲对新出家的价值,也不过是传承姓氏与血脉。

她知道,母亲曾经无比期盼生下的是儿子。可惜,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刻,就注定让母亲失望了。

“那么,路上小心。”

“是,您快进去吧。”

听起来关切的话语,从她们的口中说出来,总像一种客套。

新出三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宅邸的大门外,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

她曾无比期盼生下一个儿子,可是,当她意识到生下的是女儿时,她又有一种奇妙的欣慰。当时她想,她没有机会得到的,或许她的女儿可以证明,还能有另一条路。

如今,女儿是做到了吗?是代替失败的她,走上了另一种可能吗?那又为什么,她却开始担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千晶在用无法支付的东西做交换?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宛如枯枝的双手。

——人啊,总是在为自己的贪念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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