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

坐在防弹车里,被车队严密保护起来的松金若头,眼睛始终盯紧了最前方窜逃的破烂汽车。当他察觉到周围的车辆数量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开始只是三辆摩托车。后来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加入进来,他们每个人身上不止一把枪,装备先进得让那些极道分子吃惊,大大削弱了鬼州组人多势众的优势。

这些摩托车就像蚂蚁。它们成群结队地包围着远比它们身体大上千百倍的食物,控制它,运送它,从外向内渐渐啃食它,啃到它从大到小,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松金大哥,我们要撤退吗?”坐在前排的手下,神色焦急又痛心。他们死了太多兄弟了。

松金若头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水,他已没了先前的镇定和从容。

从猎人到猎物的对调,需要多久?从目标到诱饵的对换,又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局面已经完全颠倒了。

但是损失了那么多人,如果就这样回去,那不是白白损失了吗?最重要的是,他无颜面对六代目!

他知道,海腐先生一定不会责怪他,只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可是六代目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他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

“继续……”

“大哥!”

“我说继续追没听到吗!”松金若头的表情像厉鬼一样狰狞,“到了现在,哪里还有能退回去的路?”

那名手下脸色发白,但最终,他郑重地说:“是,松金大哥。只要是您的命令,去哪里我都会遵命。”

“那么,杀死那个叫琴酒的男人。”松金的眉毛像乌云一样压得极低,用干涩得有些沙哑的嗓音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剩余的人很快得到了命令。最前面的那辆车开足油门,以一副同归于尽的姿态,朝着一路追逐的目标冲去——

“砰”的一声,车厢猛地震动了一下。伏特加从反光镜里看到,车尾又被撞下了一块钢板,“邦”地掉落地面,弹飞出去。

这已经是他及时扭转方向盘的结果,同时他根本不敢放慢速度。后面那些车跟疯了一样,不要命地一次次撞过来,哪怕碰撞到自己人的车也不肯减速。

轮胎不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在地面滚出阵阵白烟。伏特加心知这辆车快报废了,却咬着牙又将速度提上极限。冒着车毁人亡的风险,他一路横冲直撞,谁也别想把他拦住!

“大哥,快到了!”他大喊一声,无暇分心看车内后视镜。但是从后面不再能听到开枪的声音,他有些不确定琴酒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琴酒睁着眼,咽下了刚才那记剧烈震动时从喉间涌出的血沫。

注射过的肾上腺素在快速丧失作用,可能因为他受的伤比他以为的更严重,大概有内伤。流血的速度一度超过了细胞超常的自我修复能力,没法完全止住,他的力气和体温在逐渐流失,但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枪柄,手指没有离开扳机,哪怕子弹早已打空。

伏特加开着车,闯进了一片搬空的工厂区。

前方原本是化工厂的厂房,但因为排放污染了周围的居住区被迫停摆,又因为资金问题改造搁置,留下原先的建筑至今无人处理。

上一次内部审查替朗姆清理门户,琴酒处置“叛徒”时就选了这里。

通往厂区的大门开着,门前的地面有一条看起来像减速带的金属板,上面均匀地分布着一个个相同大小的圆圈,横贯了整个路面。

伏特加以一种犹如要把油门踩穿的架势,驾车从那条金属板上碾了过去。几乎在车尾离开它边线的瞬间,一排金属圆柱眨眼升起。

后面紧追不舍的车辆中,当先的两辆车等看到圆柱时已经来不及刹车,直挺挺地一头撞向还在上升的柱身。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埋在金属板条下的炸药被触发,巨大的火团连同后面来不及闪避的车辆,都尽数吞了进去。

松金若头的防弹车在前方车辆的牺牲下终于及时停住。他脸色铁青地推开车门下了车,看着浓烈的火光后方徐徐关上的厂房铁门,心知大势已去。

可是他不甘心!只要那个男人还是人,他不相信杀不了他!

松金若头扭头对等候他吩咐的手下说道:“这里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我们绕到后——”

声音戛然而止,一枚子弹横穿了他的眉心。

“松金大哥!”手下一把托住他倒下的身躯,反射性地转向子弹来处。

又一枚子弹,同样洞穿了他。

还穿着骑手服的摩托车女骑手已经摘掉了头盔,露出日暮爱莉冷静到没情绪的清秀脸蛋。她伏在厂房区一栋办公楼内,枪口对准了大门前方,一枪接着一枪,每一枪都干净利落地带走一名鬼州组成员的呼吸。

人群里不断传来惨呼,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照出这群失去首领的极道分子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人想要还击,有人想要驾车逃离,还有人试图将松金若头的尸体搬回车上。

但是很快,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徒劳的反抗。

基安蒂和科恩隐蔽在其他建筑内,同样例无虚发地收割着底下漏网的追杀者。

而藤崎煌和藤崎燎则混在地面慢慢收缩包围圈的组织成员之中,拦截试图逃跑的人。

“这些人真是疯了,居然敢追杀Gin。”

基安蒂的声音在代号成员们的耳麦里响起,她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尖利了一些,透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喂,有谁知道Gin怎么样了?都不发消息了,不会是挂了吧?”

被幸灾乐祸的当事人,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虽然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他的虚弱。

伏特加驾车穿过大门后就看到了指引的信号灯,他朝着信号灯的方向,将车开到了厂房区西面的另一侧出入口。当发动机重归沉寂时,他试了好几次才用力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重重地喘息着,西装内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车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只余火焰般的落日在地平线上燃烧。

伏特加打开门,他看到了前方出入口的围墙边,停靠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上下来的那名戴黑色口罩的青年,他认得。至于另一位仿佛刚从宴会厅出来一身正装的男子,伏特加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就下意识低下头,让到一旁。

琴酒弓着身,有些费力地推开了后车门,刚跨出车厢,身体像断线般踉跄了一下。但他几乎立刻就控制住了,当他看到扶住自己的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即便被大批人马追杀时也只会扯出冷笑的嘴角,第一次张开了如同愕然的角度。

他抬首,瞪着伸手扶住他的人,灰绿色的眼睛也许见鬼时都没这么惊讶。

可是他张了张嘴,因为失血过多,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怎么样,还能走吗?”巽夜一关切地问,视线却扫向他的身后。

完成使命的那辆车破破烂烂的后车厢内,原先用来掩盖伤势的风衣被留在了座位上,衣服背部的位置有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不仅如此,他身上穿的这件黑风衣前后也似乎都湿透了,浑身散发出一股呛鼻的血腥味。

巽夜一皱了皱眉,“先上车吧。”他说。

伏特加连忙过来,要搀扶有些站不稳的琴酒。

刚才被巽夜一扶住时一动不动的琴酒,面对伏特加伸过来的手,却不耐烦地挥开,仿佛没事人一样朝着商务车走去。

巽夜一瞧着琴酒微微摇晃的身形,以及后背那片血淋淋又黑乎乎,好像半糊半生的烤肉似的伤口,心里生出片刻的无语。

——要说白兰地十年如一日不长进,那这小子十年如一日不肯示弱,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巽夜一跟在琴酒身后走去,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的余晖倒映在他的眼底,将深棕色的眼眸染成了极为闪耀的金黄。

那一瞬间,他的眼角似乎捕捉到了一点闪光。

不需要思考,神经突触的超常连接在毫秒间就做出了决断。真实的视野被扭曲成录像带里的慢镜头,无限拉长的“子弹时间”里,一枚真实的子弹从闪光点穿梭而来——

所有物质的、立体的景象虚化成了熵的显像,它们如发光的线条,交汇成万物万生及时空的一切。而那一抹无比炽热的猩红,连结着无数熵的过去与未来,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所以,他伸出了左手一挡——

子弹穿透了他的手掌,也因为他的动作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琴酒撞在经过防弹改装的车身上,“啪”地弹了出去。

琴酒猛地回首。

巽夜一右手捂住受伤的手,对上那双瞳孔都放大了的灰绿色眼睛——似乎不久之前,他看过同样的眼神——不由笑了一下,用命令的口吻说:“上车。”

清水是一已经站到了他身侧,以自己身体挡住可能出现的第二枚子弹,手掌护住他的头部。陆奥奎二一言不发地抓起放在车内的一把太刀,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巽夜一在琴酒身后快速地上了车。等着车门关上,驾驶座上的榎本佑三即刻发动引擎,伏特加连忙跑着跳上了副驾驶座。

黑色商务车的车厢内很宽敞,后排还有空座。

但护着巽夜一上来的清水是一没有立刻坐到后面去,单膝跪在他身前,用剪刀小心剪开手套,为他那只血流如注的手掌做紧急处理。

清水是一的动作快而稳,只是神情紧绷,脸色难看。

而坐在巽夜一身旁座位的琴酒,气色也比前者苍白得多。他侧着身体靠着椅背,死死瞪着巽夜一受伤的那只手,抓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巽夜一看了琴酒一眼,用完好的手指了指他,对清水是一说:“给他也处理一下。”

做完简单包扎的编号一,看向一声不吭的琴酒。明明后者模样狼狈,浑身又是血迹又是烧伤,连银色的长发都焦了一大截,短促的呼吸能感觉得出他极度虚弱——但也能感觉得出明显的抗拒。

巽夜一从清水是一没表情的脸上瞧出了为难。他有些无奈,转头对上几乎一动不动的灰绿色眼珠。

——啧,这倒是醒着,还是睁着眼昏迷了?

巽夜一凝视着琴酒的眼睛,放缓语速,用一种仔细听会觉得如同带着独特韵律的声调,轻声说:

“我们安全了,睡吧。”

接着伸出右手,凑近他耳边,“啪”地打了个响指。

琴酒闭上了眼睛。

清水是一下意识松了口气。

巽夜一觉得他的样子就像面对一头中了麻醉枪后,麻醉剂好不容易起效的侏罗纪恐龙,不由莞尔。

前方原本转头关注琴酒的伏特加,连忙把脑袋转回去,心中惶恐地想:他是不是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

赤井秀一躲在废弃厂房某处运送垃圾的夹道里,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味。

是自己血的味道……那小子,真是狠……

他低低“嘶”了一声,稍稍平缓了一下呼吸,额头不断冒着冷汗。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借着微光,看清屏幕一角似乎终于跳出了信号。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快速编辑了一条简讯,发送给他的联络人。

【我暴露了!——赤井秀一】

FBI先生不认为自己在撒谎,他不过是调整了一下说真话的时间。今天这一出,加上有那份降谷零给他的名单在,这将是上头更容易接受的合乎情理的解释。

想到降谷零,他又立即发送了一条消息,给隐蔽在其他地方等着接应他的金发公安。

【先撤,不用等我。——赤井秀一】

日本的公安果然对本地区域更熟悉。当时他眼看着降谷零不断驾车拐进小路,既没跟丢浩浩荡荡的鬼州组车队和他们的目标,还让他有时间提前蹲守在了狙击点。

拜卧底经历所赐,出于对组织一贯行动策略的了解,要预判他们的行动并不难。这一招请君入瓮的反杀,不过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因此当赤井秀一从高处发现了西侧出入口的黑色商务车,立刻判断这是来接应琴酒的。

但是他埋伏在狙击点预备守株待兔时,商务车上并没有人下来。直到琴酒出现,他才看到了下车的人,居然是蜜酒!

他原本还想着关系户胸口一枪恢复得真快,现在能出来接人,八成当时在天台上是演戏。但随后,FBI先生就觉得不太对头。

他注意到了伏特加的反应,以及车上下来的另外两个年轻人,对蜜酒唯他马首是瞻的态度。

蜜酒不是普通的关系户,难道他也是……组织的干部?另外那两个年轻人又是谁?

尤其想到循着射击方向提着刀追杀自己的青年,赤井秀一心中咋舌:这家伙是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赤井秀一仔细回忆了一下潜伏组织卧底的经历,不记得见过提刀青年。他戴着黑色的口罩,眉眼冷漠,整个人的气质更像他的武器。再加上他令人惊异的刀法,和即便中枪也毫不畏死的凶悍,如果自己遇到过,一定不会忘记。

可是日本的代号成员中没有这样的人,还是说这人同乘务员小姐一样,是刚通过考核的新人?

赤井秀一漫不经心地想,他的注意力有点不集中。没办法,黑口罩青年的刀法太犀利,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更可怕的是他明明给了他好几枪,被他避开了要害不说,还能趁机回手砍过来。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说不定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即便如此,他受的伤也很重。联络人要是来得晚一点,说不定只能给他收尸。

赤井秀一的思维更加散漫,他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忘了提醒降谷零,他可以向上级报告了……

此时的降谷零并不在车内等着FBI的消息。

他站在一栋更高同时距离事发现场更远的办公楼里,用赤井秀一留下的望远镜,观察着厂房门口的情形。

天际逐渐扯下了夜幕,而几辆汽车爆炸燃烧的熊熊火光,成了视野里最鲜明的焦点。

降谷零看着满地的伤亡,心中冷漠。对于鬼州组这群敢在白天就成群结队,在公路上飙车杀人的亡命之徒,他已经不会有丝毫怜悯。

这些家伙死不足惜。可惜这群人只是孔武有力但脑袋空空,别说和组织的人同归于尽了,连多拉几个垫背的都做不到。在真正的职业杀手面前,对普通人来说穷凶极恶的极道分子根本不够看。仅仅武器装备,就足以拉开伤亡差距。

只要一想到那些组织的人手中充足且没有一件该出现在日本的军火,降谷零就想咬牙。

不过,他有耐心。为了降低对警务人员的危险性,他故意等着组织成员对极道分子的围杀进行了好一会儿,才给九条长官发了消息。

其实当降谷零意识到琴酒故意把追杀者引到这里来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在这种看不见人影的地方,随便他们闹出多大乱子,都不会把事态扩大。

手机发出振动,是九条长官的回复。

【你和诸伏现在就回来,立刻!——九条】

降谷零难得有点心虚。长官大概以为他是和Hiro一起擅自行动,但他出门见FBI,都没跟Hiro说。不知道就没责任,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也不会连累Hiro。

——况且上次“银色子弹号”上的任务,Hiro不也没露半点消息吗?

这么一想,那点微不足道的心虚立刻就飞了。

眼见底下的场面大局已定,算了下组织的人应该会在警察赶到前离开,降谷零也快步下了办公楼。

他的那辆车停在办公楼的后门,是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的。他非常小心,比起鬼州组那些没脑子的极道分子,他更需要避免让组织的人发现——虽然车窗玻璃上贴着防窥膜,但他并不确定,当时的摩托车骑手,是否发现是他们。

赤井秀一的失败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琴酒那么好杀,组织也不会存在这么多年了。不过……看着琴酒被追杀得这么狼狈,多少出了口郁气。

金发公安发动了汽车,心情稍许上扬了一些。他一边开车,一边给幼驯染拨打电话。

“嘟——嘟——”

“嘟——嘟——”

电波连接的另一端,某间屋子玄关的鞋柜上,手机铃声一遍一遍地响着。

鞋柜前的地板上,掉落了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直到铃声停止,也无人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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