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H1基地大楼。

“砰”的一声,顶层办公室的大门被粗鲁地推开。

浑身上下与“粗鲁”、“暴力”这些形容无缘的白兰地,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外。要不是电梯、走廊和室内的摄像镜头,无不完整录下了他如何一路横冲直撞,像野猪闯山林一样打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手推不动就用脚踹,若非还有理智简直让人怀疑会不会连枪都用上——很难让人相信,这会是总是面带笑容的博尔内教授会干出的事。

白兰地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抬眼对上墙角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摄像镜头,冷冰冰地问:

“他在哪儿?”

房间里响起了一个稚嫩的难辨性别的声音:“你说的是哪个‘他’?”

随后不等白兰地出声,又继续给出选择:

“选项一:‘他’是Bitters。由于他的优先级高于你,我无权回答你的问题。

“选项二:‘他’是BOSS。由于没有得到他的许可,你无权知道他的去向。”

白兰地以比人工智能更没有情绪的音调说:“告诉Bitters,他最好别让我找到。”

随即他转身走了出去,大门伴随着又一声“砰”重重合上。

过了好半晌,那个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可以出来了,Brandy已经坐电梯下去了。”

办公桌底下发出了一些响动,入江正一的声音里面传来:

“我突然发现,这里确实是一个不受打扰的好地方。”

入江正一自从不止一次从办公桌下找到BOSS后,他就一直想试试。只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就可以安静地窝在里面研究那些依然还没搞明白的核心代码。

“但是,这个地方是我先发现的。”

一个声音表示了不同意见。

入江正一悚然一惊,抬起眼皮就看见巽夜一蹲在了书桌外面,正看着他。

“BOSS!您回来了?”

入江正一连忙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桌底下钻出来,同时嘴里埋怨道:

“四季,你怎么不提醒我?”

“选项二:‘他’是BOSS。由于没有得到他的许可,你无权知道他的去向。”人工智能用平平无波的语调,复制粘贴了一遍先前给白兰地的回答。

入江正一十分怀疑四季的回复有多少主观故意,不过他现在顾不上研究这个,他对着风尘仆仆刚回来衣服都没换一身的巽夜一,大声抱怨道:

“您还知道回来?但凡您早回来一分钟,我根本就碰不上Brandy!不,等一下,您上来没碰到Brandy吗?”

不用巽夜一回答,他就意识到问了一个蠢问题:

“别告诉我您故意的!您故意避开了他,然后看着我倒霉吗?”

巽夜一看着冲自己大声嚷嚷的入江正一,好脾气地指了指他的鼻梁,提醒道:“眼镜歪了。”

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比特酒先生,抬手推了推眼镜,只觉得更气了。“就算是BOSS,每次不想回答就转移话题也会被人讨厌的!”

“啊,被小正讨厌的话,就算是我也会伤心的。”巽夜一捂着胸口说。

“BOSS!请好好说话!”

啧,这话怎么那么耳熟?他到底哪里不好好说话了?明明说的是日文。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也可以说鱼人语,只不过这里没人听得懂而已。

“好吧,我只是迫不及待想和小正分享——只和小正一个人分享,我们多了两个重要同……盟友的事。曾经的‘七鸦’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都同意加入我们,有了他们的帮助,‘天网计划’需要铺设的卫星网络,在日本落地的难题也能解决了。怎么样,这是个好消息吧?”

巽夜一一脸期待的神情,仿佛在问“你高不高兴”。

“您刚才是想说‘同伙’吧?”入江正一面无表情,只觉得胃部隐隐抽搐,下意识又推了下眼镜,“这当然是个好消息,只要一想到我的工作量上限又要突破了,我高兴得快哭了。我早就想问了,您让四季协助我,我要处理的文件直线上升,到底这是测试它的极限,还是测试我的极限?”

他正要接着抱怨,忽然目光一顿,瞧着巽夜一脸色红润、眼神带笑,有点像喝醉似的,心中狐疑,蓦地直直伸出手贴上对方的额头。

“该死!又有热度了!您自己没感觉吗?”

伴随着一阵鸡飞狗跳,巽夜一被按在了沙发上,一只手打着点滴,一只手拆了绷带接受格雷柯医生的检查。原本在为比特酒处理文件的万能助理金久怜四,又被拉来给医生打下手,不时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本来伤口愈合得很理想,怎么现在又有感染迹象了?”格雷柯医生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巽夜一闭紧嘴巴,打定主意不说羽田夫人招待的蛋糕好像加了不少朗姆酒,而他吃得有点多——就味道来说,确实令人回味。

入江正一立在一旁,手指推了推眼镜,瞥了眼墙边站了一排低着头不敢吭声的编号一二三,冷笑一声。

“我认为,他们几个之前学艺不精,有必要回炉再造。”

巽夜一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注入血管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还是大脑终于意识到原先的状态不是兴奋是发烧,他开始觉得脑袋有点昏沉。

“你这是在迁怒么,Bitters?”

“砰”的一声,大门又被重重推开。

“BOSS!”

入江正一瞟了眼又回来的白兰地,笑了一下:“要说喜欢迁怒,您的这位‘乖宝宝’才是吧?”

巽夜一装作没听到——啧,怨气这么重,看来他不在的时候,小正没少被白兰地折腾。

等到做完检查,调整了处方,重新上药包扎,格雷柯医生立刻退了出去,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还好心地找了个借口把金久怜四也叫了出去。

紧接着入江正一丢下一句“工作太多了还没处理完”便匆忙跑路,并以需要人手帮忙的名义,把清水是一三人一并提溜走了。

巽夜一看着面前白兰地绷紧的脸庞,又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悄悄飘出来[BOSS,要喊人帮忙吗?]的对话框,心想:关键时刻靠得住的,果然只有人工智能。

“做什么这副表情,Brandy?”巽夜一动了动重新缠上绷带的左手,淡定地问。

“如果对您来说,我已经没用了,请一定要告诉我。”白兰地的脸好像扣着面具一样纹丝不动,“为了不给您造成困扰,无用的手下就该扔掉,我也不配继续用Brandy之名跟在您身边。”

“……这是威胁?”什么“乖宝宝”,他的比特酒最近度数又深了?还是眼镜坏了?

“请原谅,我是真心这么认为。”白兰地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声音也低了下来,“或许Gin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您是觉得我一定会妨碍到您,还是觉得我无法给您任何帮助?所以在您需要的时候,身边唯独不需要我……”

不……巽夜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想,正确地说,他单纯觉得拜访两位年轻时都算得上一时风云人物的年长女性,多少需要点颜值加成。但这种加成过犹不及,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两个人反倒容易分散注意力。

万一她们哪位喜欢白兰地这一款,在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力在白兰地身上,显然可能对他的说服计划不利。

但是这种理由是能说的吗?

所以巽夜一认真想了想,问:“需要我安慰你吗?”

白兰地怔了一下,抬头看过来。巧克力发色的碧眼青年远远站在那里,瞧上去意外又茫然,好像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又好像惊慌于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是废物,那不是说明我教出来的也只是废物而已?”

巽夜一懒洋洋地靠向沙发后背,他觉得有点困了,半掀开眼皮,对上那双因为闪烁着不安的光泽,显得格外可怜迷人的碧色眼眸,伸出绑着绷带的左手,说:

“算了,过来。”

——小孩子原来这么难养吗?这么大还要哄!

——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幸好遇到这些未成年时,是那个还没解除催眠状态的他。

——认真比较一下,他小时候就很少给姐姐添麻烦……

巽夜一任由思维随意发散。直到白兰地不明所以地来到近前。

“低头。”他吩咐道,在那头巧克力色柔顺的头发靠近自己不用起身就能勾到的位置时,抬高手,掌心隔着绷带在那颗颜色可口的脑袋上,虚虚地按了一下。

白兰地定格了好几秒。在他收回手后,他还用奇怪的姿势顿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

唔,脸好像有点红,眼尾也是。不过看表情,似乎正常了。

啧,聪明人想太多也会变傻。

“现在呢?想好怎么说话了吗?”

“对不起,老师。我只是……只是太担心了。”白兰地轻声说,目光专注地看着他,解释道:“Rum派人去了B54基地,他们说要带Mead回去调查卧底的事。”

“事实上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他平静地指出。

“是的,我知道不可能发生,”哪怕踩过我的尸体都不能,白兰地心想,脸上则露出歉意的笑,“但回到这里却听说您不在,感到有些不安……”

他应该已经学会如何将失去的恐惧小心掩藏。就像幼年时半夜醒来,会悄悄去听老师的心跳。

但这种恐惧随着年岁的增长,从来不曾消失,如同一粒种子在心头发芽,渐渐长出密密麻麻的根系与茎蔓,将他整个灵魂死死缠紧。

“您的伤还没好,又反复发烧。”他忧心地看着他,“我一直瞒着Margarita,但要是她下次联系您,您若是还没恢复,可能就瞒不过去了。”

“好吧,在痊愈之前我会留在基地。”瞧,白兰地不想太多的时候,很懂得怎么说服他。

碧眼的青年对这样的承诺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老师,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您似乎……很高兴?”

不然怎么没骂他,还安慰了他?白兰地回想刚才老师安慰他的情形,又想起在法国还有英国时被训的那几次,心里确定:老师真的心情很好!

“因为搞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巽夜一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容有些神秘,“你玩过……寻宝游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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