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通往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马路,总是异常繁忙,白天无论何时都难免有些堵车。

格雷柯医生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大排长龙的车流,哼着走调的意大利情歌。他自诩一表人才,头脑更是远超99.9%的同类,但上帝给了他这样的好处,难免取走一些其他的,所以五音不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从来不会给他构成困扰。

至于是否会给别人构成困扰,那也得看对谁。出身贫民窟的卢西亚诺·格雷柯,向来很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显然,医生现在的心情不错。只要那位最棘手的病人能早日恢复建康,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

“啪”车门锁突然莫名弹开,副驾驶的门立刻被人拉开,白兰地坐了进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格雷柯甚至都没来得及掏出枪——是的,除了拿手术刀他当然也会拿枪,作为一个意大利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Brandy大人,日安。”格雷柯医生看清来人,一秒切换为阿玛雷托模式,不失礼貌地出声问候。

同时他在心里暗暗抽了口气,要不是知道不可能,他简直以为不久之前在BOSS面前的抱怨,被这位他不想面对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本人给听到了。

前方的车辆开始移动,后方有急性子的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继续开。”白兰地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车流,面带微笑,但声音里却没有与笑容匹配的温度,“一个问题。”

格雷柯医生启动车子,缓缓跟着前车屁股后面慢吞吞地挪动。

“如果提前停下休眠舱,会有什么影响?”白兰地问。

“呃……”格雷柯医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要不是现在正在开车,他更想摸摸鼻子。

“明白了。”白兰地显然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事实上,完整的疗程自然让患者的恢复情况更理想。当然,基于患者体质的特殊性,现在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敢说他是为了测试休眠舱在实际运用中的效能吗?噢,得了,在这位面前根本没必要提。这也是他没想过扯谎的原因——没人能在“恶魔”面前撒谎。

前方挪腾的车流又停了下来。格雷柯跟着踩了刹车。

白兰地微笑着道:“假如日后BOSS问起,记得想个好理由,和我无关。”

“……是。”格雷柯莫名地有种,聪明的熊孩子做坏事前,先确认后果的既视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格雷柯慌忙举起双手,叫道:“好的,好的,我什么都没想,您也没来过!”

——都本人亲自来找他了,他会不懂这种不想留下任何痕迹的心思么?

“最好如此。”

白兰地留下这句话,打开车门下了车。

格雷柯医生立即锁上车门,这次甚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弹开后,跟着前方又开始龟速挪动的车流继续前进。

白兰地走过两个街口,坐进路边的另一辆汽车内,驾车沿着小路拐上了公路。他一路卡着限速的上限,飞快开到了H1基地。

白兰地跳下车,犹如行走在无人之境,从车库进通道再进电梯,都没有遇上半个人影,只有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乘坐电梯下降到地下更深处,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低温休眠舱所在的房间。

白兰地看了眼沉睡在休眠舱内的人影,食指如飞地在控制面板上按下密码,随后对上虹膜。

“权限通过。是否确认中止休眠?”休眠舱上方响起了机械的电子音。

“确认。”

“哔哔哔——”伴随着一阵机鸣声,透明的舱盖发出了一声机械卡扣解开的响动,随即喷出了大量白雾,顷刻模糊了他的视线。

白兰地稍许后退,等着喷涌而出的雾气消散。忽然他身体本能地一僵,一把枪顶在了他的太阳穴。

此时眼前的休眠舱白雾散尽,却已空无一人。

白兰地看着舱盖抬起但内里空荡荡的舱室,微笑着开口:“日安,睡美人。”

“啪嗒”,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手枪上膛的响动。

天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他的枪的?以及又是谁连他养伤时都没忘把枪搁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睡得够久了。”白兰地转过身,无视威胁的枪口,微微抬眼,对上琴酒那双冰冻般的灰绿色眼睛,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现在,清醒了吗?”

“BOSS在哪里?”琴酒声音低沉。

白兰地看了眼他那张隐约透出危险气息的冷峻面容,忽而又露出假笑:“你看到了吧,那是为你而流的血,你该怎么谢罪?”

琴酒手指微动,扳机缓缓下压——

白兰地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眼睛反射着头顶有些刺眼的灯光,唇边带出的那一抹微笑,就像十分期待着他会开枪。

——他从他身上“闻”到了血的味道,还有种仿佛能灼伤人呼吸的焦味,就好像那场爆炸还在他身后不断膨胀着、膨胀着,带着毁灭之力的炽热却被压缩在冰层之下,无处释放。

琴酒“嘁”了一声,放下枪,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扔下白兰地,径自走向墙边的立柜。他的动作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躺了几天的人,在短暂地活动了一下四肢后,似乎就已经完全不受休眠的影响了。

他的上半身几乎缠满了绷带,下半身穿着长裤,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头烧到发尾的银色长发,已经剪去了焦黑的部分,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又伸长了一大截,显然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白兰地脸上的笑容,像脱掉面具一样再度消失。他冷漠地瞧着琴酒解开身上的绷带,那如石膏像一般的背脊,露出大片新长好的微微发红的疤痕。

琴酒一点儿也感受不到戳在后背的刺骨目光,他打开左边的柜门,取出一套黑色的常服,毫不避讳地逐一换上。随后他又打开右边的柜门,扫了一眼里面的武器,挑挑拣拣地塞进他如同黑洞一样幽深不见底的风衣里。

最后他才转身,看向白兰地。

“BOSS在哪里?”他又一次问道。

“出门了,带着一和二,还有双胞胎跟着。”白兰地这一回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不然你以为,我又为何能来找你?”

在他看来,这个家伙就是个怪物,又死不了,养个伤需要那么久做什么?

“开枪的人在哪里?”琴酒又问,说话的音调低了两分,好像嘴里含着冰一样。

“不知道。”白兰地直白地回答,在对方就要掉头离去前,又道:“喂,就算你知道那人在哪儿,你觉得这样够了吗?”

琴酒停住了脚步。

“仅仅一个狙击手,就算你干掉他,这笔账,连利息都够不上吧?”

琴酒的眼底隐约掠过一丝血色,转过头,沉声问:

“你想怎么做?”

白兰地又露出那种温和无害的微笑,说着内容一点都不温和的话:

“当然是,都干掉。”

“不要太过分了。”

房间里忽然响起入江正一的声音。

白兰地抬头,看了一眼顶角监控镜头的红色指示灯,“你在偷听我们。”

“我只是让四季看看你们要做什么。不然你以为,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入江正一没好气地道。他都给他提供方便了,这小子算不算过河拆桥?

白兰地动了动手指,忍住了敲开手机的冲动。在第一次见识到四季并被它控制住自己的手机后,他主动给它开放了权限,为的是能随时指使四季给自己干活。

不过现在看来,既然他能让四季开阿玛雷托的车门、开琴酒的休眠舱,似乎某些人同样也能给它下命令。

“你想阻止我们吗?”他问,虽然他并不真的这么认为。

“不,我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在消灭家里的臭虫时闹得领居都知道。”现在是个敏感时期,他只想提醒他们,不要给别人做了嫁衣。

“我有分寸。”白兰地说,看了看琴酒,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神秘的微笑:“你们玩过……寻宝游戏吗?”

*

“寻宝?”藤崎燎诧异的声音从行驶的黑色商务车里传来。

商务车已经驶离了中心城区,奔驰在通往东都溪谷露营地的公路上。

“间宫古堡……没想到在日本东京都还有这样的地方。”藤崎煌放下地图,看向车窗外。远远的,一座非常符合人们想象的西方城堡建筑的轮廓,映入他的眼睑。

“这样看上去,我还以为是在欧洲呢。”藤崎燎趴在窗玻璃上说,转头又稍稍往前凑,好奇地问道:“BOSS,这座城堡里真的有宝藏吗?”

“这座城堡本身就是宝藏。它的一砖一木和整体设计,在建造之时就倾注人类建筑的智慧和艺术的灵魂。”巽夜一靠着椅背,偏头看向窗外的远景,“所以在一名历史学家眼里,‘宝藏’指的是城堡某一刻的美景。但在其他人听来,却成了埋藏着财宝的传说。”

间宫古堡的主人早在十年前就已去世。而他想要分享给妻子和家人的“宝藏”,却在多年后成了他妻女相继被谋害的催命符。

“那我们的目的地是间宫古堡么?”

“不,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地上的古堡,而是地下的密道。”

“哎?”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齐刷刷地看过来,好像两只好奇的猫咪。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表情严肃地道:“我们要去……挖坟。”

“呜哇——”

前排的陆奥奎二被双倍的惊叫震得脸一白,才刚愈合的伤口仿佛都在隐隐作痛,抓着刀鞘的手不由用力。

驾驶座的清水是一从后视镜里看到最后排抱在一起发抖的双胞胎,泉水一样冷的眼睛泛起一层笑意。

巽夜一垂下眼睑,注视着手机屏幕上四季弹出的最新消息:

[BOSS!找到入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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