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木之下律醒来,不仅浑身僵硬,还全身疼痛。尤其肩膀和背部,说不清像从床上滚下来,还是如同被人打了一顿。

他警惕地坐起身,抚着发酸的脖子,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你醒了。”

一个干哑得如陈年朽木的嗓音响起,木之下律微微一惊,这才发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着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妪。

“你……”木之下律怔了一下,他认得这个身材极为瘦小,好像缩成一团的老人,“新出夫人?”

“是的,是我。不要担心,这里很安全。”老妪新出三缓缓地开口,虽然声音难听,语调却很有安抚人的力量。

木之下律镇定下来,一边回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一边环顾四周。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因为他看到这间布局和摆设充满金钱气息的房间里,新出三对面的那一排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有着深红色头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常年加班的程序员,正对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专注地敲敲打打。而另一个他认识,正是在地下研究所的通道里遇见的那个面目平凡的男子,他看起来在发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散发着消沉的气息。

——也是害他失去意识的罪魁祸首。

想起自己遭遇的无礼对待,木之下博士不由拉下脸。

“这个小伙子你见过了,他叫榎本,是个热心肠的年轻人,干活很有力气。也是他把你带出来的。”新出三就像没看到他的脸色一般,笑呵呵地介绍道,“另外这位是入江君。”

但她没有介绍“入江君”的身份。

“木之下君,请不要紧张,你现在很安全。”

新出三眼神温和慈爱,如同在看着她的小孙子。

“我来见你,只是想表达一下感谢。多亏了榎本,我才知道这些年都是你在给我送药。那很不容易吧?要瞒着理化学研究所的人,千方百计不让人发现。”

她的语速不快,但语气里的体谅和感慨,让木之下律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您不用放在心上,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那原本不是你的责任。”老妇人望着他,神色认真地道:“我的事对于你来说,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我继承了老师的遗产,就得完成他的承诺。”木之下律语气有些生硬,他强调那只是遵守一种交换原则。

新出三宽容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你,替你的老师石井博士信守了诺言。”

听到“石井”的称谓,木之下律沉默下来。他又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榎本佑三,问:“你的承诺呢?我希望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语气不怎么客气。但出声回应他的,却不是这个在地下通道崩塌前把他带出去的男人,而是坐在旁边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程序员”。

“请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们也不会食言。”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用词像他一样格外直白:“现在对外,你已经是个死人了。等再过段时间,我们会给你一个新身份,送你离开日本。”

木之下律神色冷淡,目光闪烁。这话可以说只是普通的陈述,但不知为何他总忍不住想,是否也隐藏着威胁的意味?

“外面认为我已经‘死’了?”

入江正一微微颔首:“整个研究所都已经垮了,连带邻近的间宫古堡都没法继续住人。虽然对外宣称是局部地震,但理化学研究所在收到消息后,就立即派人去实地调查过。当然,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那是一场彻底的爆炸,所有的秘密从此深埋地底。

“相信你也不会想回去,提醒他们你还活着的事。”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用似乎开玩笑的语气说。

木之下律缄默不语。其实他心里明白,眼下就算他反悔,也根本没有余地了。

“年轻人,不要想太多。”新出三笑眯眯地缓和气氛,“哪怕为了老婆子我,他们也会遵守诺言送你离开的。”

木之下律看了看她,半晌,无声地塌下肩膀。

房间里的人都没有做声,耐心地等着他整理情绪。

“石井教授……我一直叫他老师,我认识他的时候,只有十来岁。他是我的恩师。那时我是学校里早就被老师放弃的学生,经常逃课,但是石井老师他……却称赞我是一个天才。因为他的鼓励和教导,我连续跳级,考上东大,再后来进入理化学研究所……”

木之下律眼底浮现淡淡的怀念。

石井久司教授,在他前半生扮演着像父母一样重要的角色。那位先生话不多,却是他人生的领路人。

——哪怕这条路在如今看来,地下铺满了泥潭,他都不曾怨过老师。

在他少年时,父母婚姻生变,母亲带着妹妹离开日本,父亲用工作来忘却生活的不如意。他有父亲和没有一样,在学校又因为混血的发色和不善言辞的性格,遭到了孤立。

石井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这位先生承担了本该他的父亲和学校老师承担的责任。他从同学口中的怪人、不良分子,变成了学校的骄傲,世人眼中的天才。也让他的父亲终于把注意力转回到儿子身上,重拾为人父的职责。

“那时我并不知道石井老师还有其他身份,二十多年前‘石井久司教授’就病逝了。直到后来,一个叫常磐荣策的人找到我。”

其实也不对,他在理化学研究所呆的时间长了,从所里一些高层的态度上,不是没有察觉到石井老师的身份可能有问题。老师同理化学研究所关系密切,除了他,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好几位都和他一样成了理研的科学家。

但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老师的来历如此不寻常,更想不到“石井久司”的档案都是假的。

“常磐荣策?”入江正一挑眉,他出色的记忆力让他立刻找到了对应的信息——高桥银司当选议员前,这位参选的帝都大学药理学教授一度支持率飙升,后来因为牵涉进常磐集团的丑闻竞选折戟。更重要的是,他的背后站着朗姆。“居然是他……”

木之下律讲述了常磐荣策交给他的遗物,以及作为感谢的“报酬”。

“老师的那张磁盘里,主要保存了他生前的研究资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程序,像是一个极为简易的谜题闯关游戏。我解开了第一道谜题,得到了一串密码,能打开他那座地下研究所的大门。”

木之下律曾经试探过,他当着理化学研究所高层的面打开了那些加密文件,并且询问是否需要将磁盘上交。结果他们说那是他的东西,他们无权处置。

他们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解开那个保存了密码的程序,打开石井孝独立实验室二号基地。

“也就是那时我才得知,老师原来的名字是石井孝,曾经是理化学研究所的副所长,因为犯下严重的错误被开除。但他同时是了不起的科学家,主持着所里极为重要的保密项目,理研当年还为他设立了两个独立实验室。”

“请等一下,博士。”入江正一忽然出声道,“那张磁盘里,石井博士的研究资料,除了你之外,还有人看过吗?”

“只有常磐荣策坦白他为了确认磁盘是什么,打开过部分资料,没有其他人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得到磁盘后,检查过里面的文件信息。”木之下律解释道:“文件创建是在老师去世之前两年,没有修改记录,去掉常磐荣策浏览过的文件,其余都只有我本人的访问记录。”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盖过了他的表情。

“而且,我曾经将这些研究资料的目录给所里的高层过目,他们显然没什么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始终只有如何打开二号基地。”

那座深埋地下的二号基地,还是理化学研究所的高层亲自陪着他找过去的。因为当年的知情者都已过世,资料也一并遗失了,现在的理研已无人知道那座基地的确切位置,更不知道如何进入其中。

“磁盘里有二号基地的精确坐标和进入方式,加上我解开的密码,我们才得以打开这座老师去世后就无人能进入的地下研究所。

“但是研究所最底下的控制中心,需要另外的密码才能开启,我尝试按照先前的密码规律推导,也没有用。可那个程序里的第二道谜题,我至今无法解开……”

木之下律语气平静,神色间却流露出挫败。其实不仅是他,所里有权知道这件事的高层,也无一人能解开。

“据说老师的二号基地,就保存着理研某个保密项目的成果。所里因此担心我的人身安全,给我派了保镖。这些年不论我去哪里,都有保镖跟随。但同时,在打开那座地下研究所的核心之前,我不能离开日本。”

“哦,就是说,你被软禁了。”新出三从弯弯绕绕的措辞中听懂了关键,直白地总结道。

木之下律抽动了一下嘴角,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理化学研究所可以说给了他最高规格的待遇,哪怕他实际参与的研究远远够不上这个级别。但同时,他们又礼貌而客气地全方位限制了他的行动。

“已经很多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其他亲人都在国外。因为不想给她们添麻烦,这些年我刻意同她们疏远了关系。但是……前段时间我得到消息,我母亲在国外病重。”

这条消息是他从其他地方得到的,他的妹妹在时尚界小有名气,他一直通过网络和媒体留意着她那里的动态。

“我不知道为什么,所里一直不肯放弃。其实如果他们真要进去,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不,他知道的。所里的高层大概想秘密占有二号基地的东西,他们大方地将磁盘还给他,不过是认为磁盘里那些研究资料的价值,并不比基地里藏着的东西重要。如果依靠暴力破解进入控制中心,一方面担心会损坏重要物品,另一方面动静太大,理研根本瞒不住。

“每周我都要去老师的地下研究所。但这一次我进去时,没想到被人跟踪了。我的保镖死了,我因为熟悉那里的紧急通道,躲过一劫,然后就遇到了你们的人。”

木之下律冲着榎本佑三点了点头。

“劫持我进入研究所的是个女人,我不认识。然后除了你们的人,后来还有一个人进去了。”

他忍不住露出一点讽刺的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那个地方这么热闹。

“我怀疑有人进入了控制中心,虽然我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进去的,也许就是用炸药炸开了大门,因此触发了研究所的自毁程序?不过基地的自毁程序一旦启动,就不可能停止了。”

他未尝没有因此松了口气。从此以后,他是否可以重获自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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