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说到这里的时候,新出千晶又闭了闭眼睛。

“我还有一些样品,放在一个匿名的银行保险柜。我可以告诉你如何取出来,如果那对你有用,或者说,如果你们能因此找到挽救这一结果的办法,那再好不过……”

虽然这么说,她的语气却带着一点灰心。

有人走了进来,一个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年轻男人。他记下了银行保险柜的地址和账号,并带走了一条她不离身的项链——上面坠着一把小巧的金钥匙,就是打开保险柜的密钥。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在安静了片刻之后,新出千晶忍不住先开口:

“虽然说……我也希望能救小景,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SN-Ⅱ造成的记忆格式化……是不可逆的。”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很轻,带着难言的痛苦。

巽夜一平静地看着她,“但你还是使用了它,是你给诸伏景光注射的,不是么?”

“那种情况下,如果我不按照Rum的要求做,小景会被杀死的!”新出千晶忍不住抬高了声音,这大概牵动了她的伤口,她咬着唇皱着眉头,隔了一会儿,气息有点急。

“现在,他至少还活着。你是这样认为的。”他说,语调并没有任何指责之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新出千晶的眼底漫上一层水光。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他至少还活着,忘记一切,从新开始,没什么不好的。从此远离危险,去过平静的生活……”

一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我没能救由加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孩子再像‘命运’一样死去……”

命运……巽夜一玩味着这个词,眼里掠过淡淡的讽刺。

“由加莉……是诸伏景光的母亲?”他问。

“嗯。”新出千晶稳定了一下情绪,快速冷静下来,“年轻的时候,我和他母亲是笔友。‘由加莉’是笔名,我的笔名是‘晶子’,我们习惯以笔名相称。”

晶子……巽夜一的唇边飘起一抹轻得不存在的古怪笑意。“你有过很多笔友吗?”

“为什么这么问?”新出千晶有些敏感地反问。

“我调查过你,你似乎有很多女性朋友,你对她们的影响力很不一般。”巽夜一回视着她,淡淡地说。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那不一样。年轻时我其实没什么朋友,除了读书,就是按照家里的要求结婚,相夫教子。能长久维系通信的笔友其实并不多,大多数的通信,在起初的新鲜劲过去后,自然而然就会中断联系。我的笔友里,一直到最后都在联系的,除了小景的母亲由加莉,就只有日花。只可惜,不仅由加莉早逝,五年前日花也病故了。”

“你对她抱有愧疚?”他留意到了她的表情。

新出千晶却忽然警惕地看着他,答非所问:“……你认识博尔内教授,他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人么?”

博尔内教授这个身份,代表的是犯罪心理学专家。这是一句过于含蓄的试探。

巽夜一不由笑了起来,“你甚至没问我是谁……你在害怕知道什么?”

新出千晶撇开目光,“我不知道的话,对我、对你们都更安全,不是吗?既然你愿意救小景,已经足够了。”

“好吧,那么我换个问题。”巽夜一似乎从善如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刚才提到,你的笔友‘日花’五年前因病去世。而据你的母亲所言,大约四五年前,你有过一次‘离家出走’,去了美国,过了半年才回来。在你回来后不久,就创办了‘心灵花园座谈会’,为很多有身份的女士提供私密的咨询。”

新出千晶没能控制好表情,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巽夜一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的脸色,继续道:

“所以我的疑惑是,这世上有那么多心理医生,为什么独有你得到那些夫人小姐的信任?就这一点来说,你口中的那位博尔内教授,这方面都远远不及你。”

“我是你的犯人吗?”新出千晶反问,她的声音不由流露出了攻击性的尖利。

对面温和而冷淡地回答:“你的母亲是我的客人,她很高兴我们救下你。”

“我的母亲和这一切没关系!”

巽夜一嘴角勾起莫测的笑意,轻声道:“不,她与我们,比你与这一切的关系,更重要得多。有很多事,不是你不想知道就不存在的。但是新出千晶,我好奇的是,直到现在,你还想袒护谁呢?”

新出千晶嘴唇颤动着,闭上眼。

然而那可恶的声音无视她拒绝的态度,轻声细语地钻入耳中:

“五年前在美国收留你的‘朋友’,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创始人。他还有另一个称呼,Absinthe,对吗?”

他明明都知道了,她又如何说不呢?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目光有些放空,声音艰涩地开口:

“威利斯先生是不一样的。威利斯先生是为了更伟大的理想,他加入你们这个组织,只是想要更好地研究……他不是,不是Rum那样的人。”

巽夜一淡淡一笑,“我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需要你来告诉我。既然他有酒名代号,在同一个组织里,我们早晚会见面。你的隐瞒并不见得对口中这位先生有利,你认为呢?”

新出千晶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威利斯先生他……救过我。”

“他也曾经是你的笔友吗?”

“是的。”她叹了口气,却像放弃挣扎一般平复着情绪,缓了缓再度开口道:“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五年前,我发现自己得了绝症。”

更确切地说,她梦到了自己的死期,才去做了检查,提前发现了身体的异常。可是,就算提前发现了,却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她知道,再过几年,她的病情一定会持续恶化,然后像“预知梦”里的情形一样死去。

“我谁都没告诉,那个时候我既不甘心,又感到绝望。没想到威利斯先生说,他或许有办法治好我,如果我愿意试一试,可以去美国找他。”

巽夜一会想起新出三对她“离家出走”的叙述,“他治好了你,所以你为他做事?”

“是的,他的实验室提供了一种新的治疗手段,我得救了,我的病痊愈了。我感激他,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的语气并不激昂,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不过随后,她又无不遗憾地道:

“回国后我才知道,在我接受治疗的那段时间,日花病故了。如果早点知道她的病会在那时候发作,早点把她带去威利斯先生那里,说不定她也有机会得救的……”

巽夜一却明白她的“早点知道”,背后真正的意思。但他只是问:“难道你的威利斯先生有什么灵丹妙药吗?”

“不,你不明白。”新出千晶忽然盯着他,语气认真到严肃地回答:“威利斯先生致力于能让人远离病痛,提高生命质量的医药研究。不管是和那个休斯家族,还是和你们组织,他其实不在乎与谁合作,他的目标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银色花蜜也是一样,那明明寄托了美好的希望,不是害人的东西……”

巽夜一突然站起身。

新出千晶不由停下,不解地看向他。

巽夜一问:“银色花蜜这个名字,是谁命名的?”

“似乎是威利斯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巽夜一径自走向门口,手按在把手上时,又回头道:“感谢你知无不言,新出女士,请好好休息。”

新出千晶微微愕然,连忙道:“等一下,你还没说我的母亲她——”

他开门出去,将她满心的疑问一并关在了房间里。

门外,双胞胎在小声交谈,陆奥奎二戴着口罩抱着刀,倚墙而立。

他们见巽夜一出来,连忙站直身看过来。

巽夜一说:“新出夫人如果要看她的女儿,不要阻拦。她提的要求可以尽量满足。除此以外,不要让人接近新出千晶。”

“是,BOSS。”双胞胎乖巧地应道。

巽夜一向前走去,陆奥奎二跟在他身后。

走到电梯口,白兰地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他。

“BOSS……”见到他走近,白兰地想说什么,但对上巽夜一的眼睛,却忽然不再出声。

他原本打了腹稿,反复斟酌,想要试探他为何对那个日本公安卧底格外优容。

可是BOSS看起来,没有说话的欲望。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仿佛带着淡淡的倦意,只一眼,他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巽夜一的目光从白兰地欲言又止的表情落到身上,另一个视界里,炽热的红色熵线如飞溅的血丝,缠着他的手、躯干和脖子。

如果做梦的话,你会看到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想,却没有出声。电梯门打开了,他率先跨了进去。

什么都看不到吧。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又如何剧透呢?

新出千晶就是“晶子”。本堂日花的日记里提到过,她的梦里第一个笔友是“雪枝”。“梦”和“笔友”,都是雪枝那张通信卡触发的特征。她一定做过“预知梦”。这成了改变她必死命运的契机,按照原本的轨迹,她会在明年死去。

不过如果她就是通信卡的被使用对象,那么她也一定做过不止一个“预知梦”。她的那个“心灵花园座谈会”,成员之中剧情人物的比例至少超过一半。

而新出千晶自己也是剧情人物,本堂日花也一样。只是同为“笔友”,纳撒尼尔·威利斯……符合“剧透”条件吗?

雪枝说过,要不是任务不允许,她想要给剧情人物“剧透”。

不过么,这种事雪枝肯定干过不止一次,只有他不知道而已。通信卡可是功能卡,这种东西不就是作弊工具么?而这个女人,难道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吗?

啊对了,想起来了,那时她是这么说的——

……

“雨宫,我现在对他说话,他会记得吗?”

“等哪天他解除了我的催眠暗示,想起你的本来面目,就可以。”

“……虽然你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很想让人杀了你。”

“时间有限,我们马上要去死了,快点。”

“真是无趣的男人……比起你们这些面目可憎的男人,果然还是巽最可爱。”

这个声音,仿佛能让人看见与之对应的脸——几乎没有棱角的、令人心生亲近的圆润面庞,轮廓美丽却被挤压得看不出形状的五官,和蔼可亲又泯然众人的形象,还有那双偶尔才能看清的没有波澜的黑眸。

“当你想起真实的我,你会害怕吗?真让人期待呢,巽。

“也许这个时候的你,不会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可能这是我对你使用的语言里,真实性含量最高的一次。

“人活得太久,也会变成怪物。

“但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还是一个人。

“这是一个,让我感到愉快的事实。

“要知道,我得厌食症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一句句的话语,宛如轻烟。

这让他想起,在记忆的长廊里,还留存着那张圆润的面容原本的模样——

细腻如画的眉眼,淡淡的眼神看过来透着说不出的韵味。皮肤白皙无暇,身段窈窕柔软,温和娴雅的表象之下,是距离遥远的冷淡,仿若古时从画里走出来的淑女。

“作为感谢,巽第一次自己做任务,我怎么都得有点表示吧?

“我会把通信卡的最后一次使用次数用掉。

“作为功能卡,它最大的用途,就是作弊啦。”

他仿佛能想象,她这么说的时候,平淡无波的眼神里,流露出的一丝狡黠。

“被剧透的人多了,会有更多人主动规避即将发生的剧情。被规避的剧情多了,最终就能撬动世界核心主导的主线剧情。不然什么叫蝴蝶效应呢?一只蝴蝶的翅膀能扇动一场风暴,一群蝴蝶呢?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这么干,让炮灰知道自己会变成炮灰,他们会团结起来杀掉世界核心吗?可惜为了完成任务,不行啊。”

直到这时,平静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似乎充满遗憾。

“所以这一次,怎么都要按照自己心意玩一次,不是吗?

“通信卡有一个特殊功能,或者说特殊Buff。唔,专业点的说法是‘无差别剧情辐射’,不过我以前用过几次,一般称之为——垃圾/短/信/群/发。”

“怎么办?想想就觉得好兴奋!哎,真可惜我看不到了……”

……

那仿佛永远平静而平淡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喋喋不休。

脑海中,意识深处的巨大齿轮又在发出枯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

他仰着头,任由电梯顶部的灯光照进瞳孔。

——雪枝,这是你最后的游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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