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朗姆回头看到这个纹章的刹那,脸色骤变,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灰白之色,如同一座石膏雕像。

直到身后传来了手枪上膛的声响,又将他猛地惊醒过来。

“Curacao……住手!”他下意识地厉声呼喝,仿佛可以因此阻止对方的动作,“你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你?”苍老的声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声,“为什么不能?你可以用催眠控制她的心智,当然别人也可以。难道,不是你首先背叛了我么,Rum?”

朗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一般。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得出,库拉索站在他的身后即将扣下扳机的动作。

库拉索!库拉索!没有谁的背叛比库拉索更让他恨得咬牙。别的人都可能为了各自的利益,但库拉索连灵魂都属于他,是他精心打造的作品!怎么会突然——

“不——莲耶先生!我没有!”

朗姆高声大喊,“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面对着屏幕上的乌鸦图案,朗姆伸出双手,以无比卑微的态度做出祈求的姿势。

“请您原谅,莲耶先生!是我一时贪心!但我怎么敢背叛您?”

他叫出了屏幕里那个声音的名讳,这个神秘组织真正的主人,黑鸦之首——乌丸莲耶!即便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对方的真容,但只要这个声音一开口,他就知道是他!

“您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有私心,我,我就是这么贪得无厌!我就是这样、这样急不可耐,我是,我是得到了一些石井博士的情报,我想要解开博士留下的谜题,我想要从您身边重新得到重要的位置,因为您冷落了我十年——但莲耶先生,BOSS!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背叛您!我生来是您的奴仆,我的一切都是您赐予的,背叛您就如同背叛我自己,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他语速极快,言辞恳切。他心如擂鼓,脑子飞转,脸上却一副涕泪横流的可怜之相。换作别人露出这副模样,大概会让人多少有点心生怜悯,但在他这张圆滑的大脸盘上,却只显得可笑如小丑。

可是朗姆不在乎。在乌丸莲耶面前,丑态毕露的真实,才更有可能取信他。毕竟他确实从小就见过乌丸莲耶,少年时就跟着父亲为他效力,说他在这位先生眼皮底下长大,倒也不是虚言。

此刻他只能赌,赌他与乌丸莲耶、他家与乌丸家的旧情,以及他本身的价值,能换取他的生机!

“莲耶先生!我知道谁在背叛您!背叛您的不是我,是——是Gin,是Brandy!他们早就暗中联手了!他们甚至同您的替身勾结起来,您的Libation和他们有关系,他们——”

朗姆嘶声力竭的辩解,被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哑的笑声打断。

“背叛?首先,得有忠诚。但是Rum,我其实,从不在意……背叛。”

朗姆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黑色乌鸦,仿佛能从声音里,听出一种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轻蔑。

“因为,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往来都只是为了利益,又何谈忠诚?人总是和对他有用的人来往,若没有用处,即便是血缘亲人,也一样毫无干系。”

苍老的声音语气平缓,却透着某种洞彻人心的冷酷意味。

“不过,这世上还有极少数人,为了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理想,有着全力以赴的热忱。这样的人,他们的生命如此纯粹,如此闪亮,他们的灵魂像火一样干净,像宝石一样耀眼,是真正独一无二的珍宝。

“然而,我活过一个漫长的世纪,这样的人,我也只遇到过两个。一个是文彦君,另一个是,玄一郎。”

“文彦君”是九条文彦,苍老的声音念着这个名字时,似乎都柔和了几分。但是“玄一郎”这个名字,在被称得上亲昵地直呼其名时,朗姆却感受到若有若无的寒意。

“但你是这样的人么?不,你连名字都不配提起。Rum,我不在意背叛,可是你——连谈论背叛的资格都没有。”

屏幕里的人用堪称温和的语气,慢吞吞地道:

“你是……乌丸家的家奴。你的父亲服侍于我,你的祖父服侍于我,你的曾祖父、曾曾祖父,祖上世代,皆服侍于乌丸家族,你们的血脉,早就刻上了乌丸家的烙印。正如你说的,你生来就是我的奴仆。那么,哪有家奴……忤逆主人的?”

朗姆放大的瞳孔,倒映出屏幕上的黑色纹章。耳边苍老的声音轻笑着,仿佛来自三途川下的深渊,带来了死神的宣判:

“唯有你,我绝对……不允许。”

*

“咚”的一下,空掉的啤酒瓶倒了,“咕噜噜”地滚到了书桌下。

巽夜一弯腰,伸手截住了酒瓶的去向,拿着它放回箱子里。

整整一箱啤酒,不过几轮牌局,就变成了整整一箱啤酒瓶。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你了!”

纯子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十分兴奋。

巽夜一抬眼,沙发前的那块地毯,就像有熊孩子打过滚一般,已经一片狼藉。零食碎屑、酒渍和其他饮料的污渍,洒得地毯到处是斑斑点点。

纯子、雪枝和哈鲁围坐在地毯上,正在打扑克。雨宫晓则窝在沙发里,两手抓着游戏手柄,偶尔瞥一眼地毯上的牌局。

那么他在做什么呢?对了,他原本坐在靠窗的桌子前,研究哈鲁提供的不知哪个世界记下来的人工智能代码。

现在是等候世界重组的休息时间。

“雪枝,是你说的,愿赌服输!真心话和大冒险选一个!”纯子叫嚣着,她已经输得喝了整整一箱啤酒,还不允许她用工具卡消除负面状态,这回可算该对家倒霉了!

雪枝翻着白眼——虽然不怎么看得清楚,用十分淡定的语气说:“我选真心话。”

“哎?”

“我不想品尝你即兴发挥的黑暗料理,什么蔬菜汁加啤酒这种反人类的化合物,我不会给你机会再来一次。”雪枝用平平无奇但快如机关枪的语速说道。

“原来上次给你的心理阴影这么强吗?”大概是雪枝的态度取悦了她,纯子忽然心平气和起来,“好吧,那就玩真心话。那么,在咒回世界的时候,你问我借了好几次情侣卡,到底用在了谁身上?”

角落的巽夜一不由竖起一只耳朵。咒回世界,是他从未去过的投影世界。在他成为“锚点”之前,那个世界就已经完成进化了。

雪枝闻言,不由露出一点奇怪的表情。

“这个事情你记得那么久?”

“因为雪枝从来不在乎让我知道用在谁身上,只有那次是匿名的,于是我猜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是雪枝这么花心的人,也会有专一的时候吗?我难免会想,不会是遇到真爱了吧?”纯子举着手解释,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眸光闪亮,可能是一箱啤酒的影响。

雪枝顿时做了一个想吐的夸张表情。

“只有你的脑袋里才有‘真爱’……被你看上的‘真爱’才叫倒霉吧。”

后面那句话雪枝说得很轻,更像一种吐槽式的咕哝。

——但是他异常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

纯子却像是被她难得丰富的面部表情逗笑了。

“好吧,如果你实在不想说,我可以换个问题。或者让哈鲁问也行。”

“我没什么好问的。”哈鲁道。

“我倒挺想知道的。”雨宫晓忽然说。

“干卿何事?”雪枝用另一种语言没好气地说,想了想,又对纯子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那时候我觉得羂索的能力可以开发一种新玩法,所以就用你的情侣卡绑定了他。滋味不错。”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这让雨宫晓的游戏机里被KO的音效特别响亮。

率先出声的是雨宫晓:“什么新玩法?”

“他的本体不是只有一个脑子么,身体都是换来换去的,所以我让他多换几个身体陪我约会。”雪枝理所当然地说,随即又有些可惜地道:“咒回世界升级得太快了,不然可以多试几个……”

“原来羂索还能这么用吗?”纯子捂脸。

“为什么不能?只要身体足够美好,谁管他灵魂什么样。所以我说,情侣卡在你手上真是浪费。”

“我一直很佩服你的想象力。”雨宫晓声音平淡,却是真心地赞叹了一句。

“不过,纯子是不是自己也绑定过羂索?”哈鲁突然问。

“是的,”纯子点点头,“我看中的也是他的脑子。”

“……他本来就只剩脑子了。”雪枝道。

“不,我的意思是,我看中他那个大脑的研究价值。其实那是立夏的课题,我正好有兴趣,就和她一起研究了一下。”

“立夏?”

“是啊。”纯子点点头,“那时候我跟她不算很熟,但共同参与一个研究课题后,倒是能多聊几句了。我猜她成为任务者之前,可能和我一样都从事科研工作。不过我们领域不同。”

“你们研究什么?”哈鲁又问。

“很多,羂索的大脑本身已经成为独立的生命体,有非常多可以研究的层面。我们希望通过对他的研究,探索脑细胞的可再生性、不死性,以及下一阶段进化的方向。立夏试图找到一种能取代咒力的物质,重新激活神经干细胞,促进脑细胞的自我修复。而我对羂索的脑子经过咒力异化后,在运算层面与人工智能体的表现差异更感兴趣。”

说到她的研究,她总会忍不住多说几句。

“要不是咒回世界重组次数不多,羂索的脑子不够切了,我们还能尝试更多课题。”

“唔,”雨宫晓一边按动着游戏手柄的按钮,一边问,“有结果吗?”

“我么?不算。倒是因为羂索对咒力的运用,让我对世界规则的理解有了不小的启发。”纯子摊了摊手,“立夏研发出了一种药剂,在一定程度上能让人类大脑保持年轻状态,不过还没进行过临床试验,她给它取名:Silver Nectar。”

“银色花蜜?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哈鲁追问。

纯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会对这个感兴趣。

“这是英文直译,取自希腊神话。不过立夏说,她当时心里想的是……

“夜晚月光下的神酒。”

……

巽夜一睁开眼睛,原来是睡着了么?

窗外的阳光柔和下来,天色不再那么鲜明,多了一层趋向黄昏的温和。

诸伏景光已经被送走了。

卢西亚诺给他用了药,他像一个婴儿无知觉地睡着,也将像一个婴儿那样再一次天真地醒来。

如果路上不堵车的话,最迟夜幕降临之时,他就能回到他的亲人身边了。

——不过说到底,他对诸伏景光做的事,和新出千晶有什么区别呢?最终,他也没给他选择的权利。

巽夜一有些出神地看着玻璃窗外城市的半空。

他想起刚才做的梦。或者说,那是他原本的记忆。

他没想到会在他的世界中,再次听到“银色花蜜”这个名字。

是巧合吗?但对他来说,所有的巧合都不会只是巧合。

西斜的光线落在他的脸庞,落进他深色的眼瞳深处,金色的光晕从虹膜上透出。无悲无喜,也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波动。

……

“你确定?”雨宫晓问。

“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纯子的声音这样回答。

雪白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卷,明艳的红唇吐出缥缈的烟圈。

“他想要知道的事,早晚会找到答案。我不想他知道的事,又何必说呢?我已经留下了礼物,他遇到了,自然会知道……”

一张窄长的卡片出现在她的另一只手上,卡片上,两条金色的线条在中央交织成一颗爱心。

“反正,我用不上了。”

……

他在意识深处描绘出那张卡片的形象。

情侣卡,七张功能卡之一。

礼物么?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极为古怪的弧度。

同行卡,与世界核心同行。

通信卡,无差别剧情辐射。

还有情侣卡……他们一个两个,居然都给他这个NPC留下了礼物?

嘴角的弧度越升越高,房间里陡然响起了一阵放声大笑。

直到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嗽又变成了疲惫的喘息。

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无力地从扶手滑落,垂下的眼睑盖住了想要照进眼底的光线,只留下一层无边的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四季的声音在沉寂得听不见半点声息的空间里响起:

“‘章鱼游戏’第五轮——黄昏别馆的宝藏,第一关倒计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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