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贝尔摩得回想,当年她不再需要进出实验室后,重新获得了风筝般的自由。不过组织有召唤时,她也会做些任务。大多数的任务她能够挑挑拣拣,但如果是来自BOSS的邮件,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组织遭遇重创后,BOSS似乎很难再信任原先的成员,直接从组织内部挑选有天赋的孩子培养。

她因此曾经被叫去,给那些被认为有潜力的孩子上课。负责训练的教官希望她能教导他们,如何在任务中利用自身优越的外表和身体,来提高任务效率,以及如何在任务中避免落入别人的桃色陷阱。

只不过贝尔摩得才不想那么费心费力,为他人做嫁衣。因为她的敷衍态度,最终逃脱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祭酒应该也是接到了相似任务,就是教的东西不同。相比她不太走心只求走人的教学,也许有些人就是擅长当老师,祭酒的人缘显然比她好得多。连脾气最不可控的威士忌,对他也比旁人平和几分。

贝尔摩得原本觉得,玛格丽特和琴酒,对待祭酒或有一份真心。在这个组织里,这是一种令她感到惊奇的存在。为此她愿意保持沉默,不仅是因为祭酒的特殊身份,也是因为她好奇于在寸草不生的硬土中破开的幼芽,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的植物。

然而时光流逝,容颜可以不老,人心……到底是没法如旧。

组织干部琴酒,终究也不过是BOSS手中的一把刀,早已不是当初冰冷的表情之下还隐藏着愤怒的青年。组织干部玛格丽特,到底成了又一个白色恶魔,不再是只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挡在她面前不肯退缩的少女。

所以,当年的她又在期待着什么毫无意义的东西?

贝尔摩得脸上在笑,心里却如冻结的冰层。

“不要明知故问,你心里清楚得很,Gin派人跟你来美国,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监视。”

不然在机场外,他何必那样反问她?因为那两名监视者在场,他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来向她传递信息。

当年会因为她差点把跟踪者带回安全屋,给祭酒带去危险而生气的人,现在一个派手下将祭酒送来美国,一个远在欧洲明哲保身。

“而Whiskey,他仅仅因为我擅自带你出席宴会,就险些杀了我。你是Libation,在他眼里就是BOSS的所有物,任何人都不得擅动。”

她笑着,不知道是嘲讽他,还是嘲讽曾经认为他们或许有一丝真心的自己。

“看在你做过他们老师的份上,他们会给你最好的待遇,除了自由。所以,在这个组织里不要相信我,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不然……”

“不然会怎样?会死吗?”巽夜一无所谓地笑着,“如果我活过明年,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贝尔摩得不笑了,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睑。

“既然如此,我会记得给你找个风景好的墓地。”她冷淡地说,心底升起的气恼却转瞬被迷惑代替。

她不明白,他到底是不相信,还是不在意。

巽夜一依然笑着道:“我会坚持活得久一点,坚持到最后一步,这样他们不会提前找你。”

如果祭酒死了,谁是最佳的代替品?这是他们之间无须言明的问题。

她讽刺地扯开嘴角:“怎么,你是电影看多了,想当我的英雄吗?”

“不,我只是想说……不用怕。”他望着她冰蓝的眼睛,微笑地道:“会过去的。”

贝尔摩得转开头,看向其他方向,语气格外冷淡:“我也想说,不要把对付年轻女孩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Libation先生。”

巽夜一摊手,喝了口令人皱眉的咖啡。

“你找我到底要做什么?”她又问。

“在宴会上你介绍我认识的阿尔伯特·休斯先生,”巽夜一将桌上的咖啡杯稍稍推远一点,考虑要不要再去买一块巧克力蛋糕补偿一下味蕾,“他是你的任务,还是你个人的目标?”

“你无权知道。”她顿了下,却问:“你为什么想知道他?”

“他知道我是组织的人,知道你的代号,还试探我是否也有代号。”巽夜一道:“既然他都找上门了,我怎么都要了解一下,他和组织的关系,他有什么目的。”

贝尔摩得沉默了片刻,问:“他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在总统顾问格兰特先生进来之前。”至于格兰特先生出现之后,休斯先生怕是没心情想到旁人了。

贝尔摩得眼睛闪了闪,用没有人情只有交易的语气地反问:“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巽夜一真诚地看着她求教:“除了我本身,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贝尔摩得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告诉我吧,亲爱的女朋友,既然我可能活不过明年,知道得再多也无关紧要吧?”巽夜一再接再厉,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贝尔摩得藏在镜片后的眼眸,警告地横了他一眼。可惜对面这位权当她抛媚眼。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她突然有点意兴阑珊。

如果祭酒撑不过试药,甚至连适应性体检也过不去,那么,她又能有多少时间呢?到最后,她守着那么多组织的秘密,若是却连交换的价值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一些内幕,但也只是一些而已。”她终于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心不在焉之下,也没注意侵入味蕾的是什么味道,“阿尔伯特·休斯不是组织成员,现在还不是。不过早在十二年前,他就与组织有了联系。”

贝尔摩得的思绪一瞬间又飘到了更远的时光。

十二年前,作为莎朗·温亚德她已需要用化妆来掩饰年龄,但在组织内,她还保持着二十五岁的外表。

跟随朗姆执行那趟任务的组织成员很多,他们不认识她,只以为她像大明星“莎朗·温亚德”,把她当作新人——却不知道他们中很多人还没出生时,她就已是那副模样。

“当时休斯家族的掌舵人是阿曼达·休斯,虽然她年纪很大了,却依然精力充沛,还要参选总统。总统候选人不能有被人攻击的污点,因此她决定彻底关闭生命研究所。那家研究机构是由休斯先代家主创建的,网罗了很多知名科学家,但由于受到了多项指控,正在接受调查。”

巽夜一安静地听着,心里则想着,看来贝尔摩得不清楚,或者可能不知道“七鸦”的内幕。

“然而生命研究所当时的负责人塞缪尔·霍普金斯博士,另一重身份是组织的科学家,同时负责组织的重要研究。因此生命研究所有一些科研项目,其实同组织有关。

“当时组织的核心研究正在进行重要调整,有不少转移到了生命研究所。如果这家研究所关闭,会给组织造成不小的损失。”

具体是什么调整,贝尔摩得唯恐又被召唤去实验室,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只是隐约察觉到,组织的科学家和高层之间,对于研究方向有分歧。

而那趟针对阿曼达·休斯的任务,朗姆其实是带人去谈判的,原本是希望能说服阿曼达·休斯同组织合作,杀死她只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

可是朗姆的计划忽然多出了一个人——为了能说服阿曼达·休斯,在调查了休斯家族的重要成员后,他选择从阿曼达的小儿子阿尔伯特·休斯入手。因为这位阿尔伯特少爷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但据说是最受宠的一个。

“……不知道Rum和阿尔伯特·休斯是怎么谈的,那次行动计划最终变成了:如果阿曼达·休斯拒绝合作,Rum会就地解决她,支持阿尔伯特·休斯成为新的家族掌舵人。”

巽夜一注意到贝尔摩得的表情,明白过来:“阿尔伯特·休斯出卖了他母亲的行踪?”

“还有她身边安保布置的关键情报。”贝尔摩得唇边的笑意充满恶意,“谁能想到呢?休斯家最受宠的小儿子,为了得到财富和权力,不惜献祭了亲生母亲。”

这世上会有真心这种东西吗?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有什么是不能交换的?所以儿子可以出卖母亲,受过教导的孩子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曾以为的爱也不过是包着漂亮糖纸的毒药……

“据我所知,休斯家族为了确定新的掌舵人,连官司都打了好几场?”巽夜一若有所思地问:“这是因为组织当时自顾不暇,阿尔伯特·休斯没能得到组织的支持?”

“是的。阿曼达·休斯死后不久,多个国家的特工和警察联合起来清剿组织势力。为了避免暴露,组织放弃了同阿尔伯特·休斯继续联系,没有遵守承诺。”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同朗姆有过合作,阿尔伯特·休斯当时并没有继承“七鸦”的位置。而从阿曼达·休斯的态度可见,她更不可能是“七鸦”。

那么在生命研究所创始人阿尔文·休斯去世后,朗姆接触阿尔伯特·休斯之前,有人曾经取代这个空缺吗?如果没有,乌丸莲耶又为何默许朗姆冒着泄密的风险,接触一个根本不了解组织的休斯呢?

巽夜一脑海里掠过记忆最初塞缪尔·霍普金斯的面容。他身陷生命研究所时,霍普金斯已经是核心项目的负责人,是明确的“七鸦”之一。但霍普金斯是科学家,他不姓休斯,也并非来自任何豪门。他又是如何成为“七鸦”的呢?

“我这次的任务就是重新接触阿尔伯特·休斯,说服他同组织再度合作。不过我想,我应该不是第一个接到任务的。”贝尔摩得看向他,“阿尔伯特的态度原本一直很模糊,这个老狐狸只想利用组织替他办事,却又不想有更实质的交换。他试探你,也许是为了打探组织的秘密。”

“原本?”他注意到她的用词。

“他改变主意了,”贝尔摩得微笑,“在总统顾问出现在他的宴会之后。”

当众受辱的休斯先生发现仅靠自己无法报复对方,受到刺激之下,终于决心加入组织,换取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总统顾问和阿尔伯特·休斯是怎么回事?”

“我猜……问题可能出现在阿尔伯特和安德森合作的大富翁乐园项目上。”

贝尔摩得回忆着晚宴的情形,说道:

“我帮阿尔伯特试探过那几位投资人的口风,听他们提到大富翁乐园在反对党的传统势力州。也许因为这个项目若是成功了,不符合执政党的利益。根据最新民调,很多人对下一次选举,执政党能否继续掌控国会并不看好。”

那也没必要把阿尔伯特·休斯往死里得罪,除非格兰特认为休斯家族未来没有任何机会威胁到自己。

“难怪……他如果加入组织,会得到什么代号?”巽夜一仿佛不经意地问。

“一切要等他见过‘那位先生’后再论。”贝尔摩得漫不经心地道,“以他的身份,一定会得到特殊对待吧。”

巽夜一笑了一下,忽然微微倾身道:“帮我个忙。”

贝尔摩得挑眉,“找我帮忙可是很贵的。”

“对你只是举手之劳。如果阿尔伯特·休斯先生向你打听我,你不用替我刻意隐瞒。”

贝尔摩得却不认为这么简单,尖锐地反问:“你想让我惹怒那个金发的混蛋吗?”

巽夜一没有误会“混蛋”这个称谓,在这里只能特指威士忌。

“只是透露一点不用特意保守秘密的消息,比如告诉他怎么联系我。还是说……Vermouth,你什么时候成了Whiskey的手下,需要听从他的命令吗?我以为能命令你的只有‘那位先生’。”

“你说得也没错。”贝尔摩得冷冰冰地道:“但如果Whiskey找我麻烦,我一定会出卖你。”

看来这位女士没少在威士忌手里吃过亏。

“放心,他什么都做不了,我保证。”巽夜一微笑着,带着几分戏谑地说:“毕竟你可是——BOSS最宠爱的女人。”

贝尔摩得回以一个更为冰冷的笑容,用宛如情人的私语,轻声道:

“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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