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身上裹着长款风衣,用围巾包着头发,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挡住大半张脸的年轻女子下了车。周围来往的行人,没有人注意到她。今天的风着实有点大,这对那些爱惜发型和皮肤的女士们来说,她的装扮其实毫不起眼。

年轻女子透过墨镜看了眼面前的三层建筑,加快脚步朝大门走去。门边铭牌上刻的字,显示这里是某位心理医生的诊所。

诊所里空荡荡的,前台坐在一位容貌姣好的金发女郎。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看见她进来,金发女郎微笑着询问。

私人诊所都是预约制,确保病人们过来时,可以不与除医护以外的人碰面。那种诊所里人员纷杂的情形,可不是支付得起昂贵诊费的病人们愿意看到的。

年轻女子没有说话,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金发女郎看到了卡片,微笑仿佛都真切了两分。

“请跟我来,史密斯博士正在等您。”

年轻女子跟着金发女郎进了一间诊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看了一眼办公桌后,一张转椅背对着她,高高的椅背挡住了视线,只能从搁在扶手上的手臂,确定有人坐在上面。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仿佛在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

“我来了。”

“你很准时,宫野小姐。”椅背转了过来,露出巽夜一微笑的面容,“现在,你相信了吗?”

宫野明美望着他,这是一张令人难忘的脸。黑色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垂落,衬着他的肤色多了一分苍白,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但没人会因此小觑他,宫野明美只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我相信了。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垂下眼睑,轻声道:“我不明白。”

“请坐,宫野小姐。”巽夜一抬手,做了个手势。

办公桌前方,有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足以让人躺下来,看起来十分舒适。这跟整个房间的布置一样,简单、柔和,不会给人带来心理压力,让人尽快放松下来。

宫野明美沉默了一下,摘下墨镜和围巾,脱掉外套,随后坐到沙发上。但是以她的姿势来看,她仍然保持着高度戒备。

“要喝点什么吗?水,或者酒?”

“不,不用。”宫野明美抬头,“我没有太多时间,我今晚还得赶回波士顿。”

“好吧。”巽夜一的微笑,就如同一名真正的心理医生一般,亲切无害,仿佛能让人放下防备。“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向你证明,在这个组织里,你没那么重要,还有——我有能力实现你的愿望。”

宫野明美放着膝上的双手下意识握紧,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在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又松开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语气平淡地说:“你突然发邮件约我见面,说我单独出来两小时不会有人阻拦。因为太奇怪了,我觉得这像个玩笑,所以我只是好奇……”

当然不止是因为好奇,因为邮件完整的内容是:

[我听闻你和地下四层那位先生的奇特关系,想单独与你谈谈。如果你愿意赴约,带上门缝下的那张卡片。请在卡片上的时间抵达指定地址,我保证在这两小时内,你将享有完全的自由,没有任何人的跟随和监控。]

她不确定这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但如果她不想连累刚刚相认的亲人,不想连累朝日山优人,她只能按照上面的吩咐去做。于是依照卡片上的时间,独自走出了基地。令她惊疑的是,这一路她真的没有受到任何询问和阻拦。

“确实如此,宫野小姐。”巽夜一温和地笑着,“我只是为了让你相信。”

“现在我相信你了,然后呢?”她的语调带上了不自觉的诘问:“你想要什么?不,我该问的是,既然你说我没那么重要,那我身上——还有什么你想要的吗?”

“当然是你本身。你能帮助我,而我能实现……你长久以来的心愿。”巽夜一看着她,目光真诚。

他没有用特殊的视野,也不需要用独有的“洞察”,他已经看到了在她心里燃烧的火。

“什么,什么心愿?”宫野明美语气冷淡,相比过去,她多少学会了点表情管理。“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来了,足够说明了一切。”巽夜一的眼里,仿佛有淡淡的怜悯闪过,他轻声说:“你想要离开,带着你的妹妹彻底离开这个组织,所以哪怕你心里担心这是陷阱,你依然一个人过来了。”

宫野明美没有说话,甚至克制住了咬住唇的冲动。但是她开始相信,他大概真是一个心理医生。

“我了解过他们对你的评价,总得来说,相比你妹妹,他们都认为你不够聪明。当然,作为照顾你妹妹的人,你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好听,却已是经过修饰了。组织内,尤其北美分部接触过她的人,实际上无不认为她天真而愚蠢,唯一的作用是安抚宫野志保。

根据四季搜集的信息,田纳西安排人训练宫野明美,不仅麦卡伦,连艾莱都亲自给她上课。这是在发生有人试图挑拨宫野姐妹,宫野明美成功惹怒威士忌,差点被他掐死之后。

——啧,这么多年也还是改不掉直接上手的毛病。

但是田纳西的安排,是为了宫野明美吗?不,甚至不单单是为了宫野志保,而是为了不让宫野志保成为威士忌的弱点。他们对宫野明美的不满,也是因为她成了能威胁到宫野志保安危的人。

在组织里,除了宫野志保,根本没人正视过宫野明美。在某些组织成员眼里,她是人质,是累赘,也是工具。她的价值依附于她的妹妹而产生。

“这样的评价,不觉得很奇怪吗?所有对你的评价,都是基于你的妹妹而产生的。也就是说,你的妹妹对组织有价值,而你没有——可以说,一直以来你都在拼命塑造,自己对妹妹的价值吗?”

宫野明美的脸刷地变白了,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露出惊惧之色。

“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发颤,音调抖得不成样子,但一句话都没说完就似乎发不出声音了。

“不要害怕。”她听到他用一种柔和而独特的语调,轻声安抚她,“走出这个房间,没人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什么也都不会发生。包括你的妹妹,她什么也不会知道。”

她看着他,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么多年来,你很努力地让自己活下来,也很努力地照顾好妹妹……如果你的父母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心疼吧,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你代替他们,把志保照顾得很好。”

宫野明美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的身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失去双亲的时候,你又几岁呢?七岁,还是八岁?那时候的你也还是个孩子呢,明明你也很伤心,害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深深压在心底的情感,像海底的暗流,连绵不绝地汇成了一股漩涡。

父母惨烈地死在大火中,死因却成谜。年幼的她,吃力地抱着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小小的身体站在那群来接她们离开家的黑衣人身前,仿佛面对着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巨大鬼影。

她想哭,怕得发抖,想逃出去找爸爸妈妈,但最终也只是忍着眼泪,努力安抚还什么都不懂的妹妹,顺从地跟着他们踏出家门。

情感的漩涡越卷越大,发出汹涌的喧哗。

她没有天才的智商,不明白为什么组织会对妹妹这样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宝宝,抱着不可理喻的期待。但她懂得,只要组织对她的妹妹还抱有期待,她们姐妹就能活下去。

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要保护妹妹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可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能怎么做呢?

“你‘不够聪明’,代表威胁更小。你‘能照顾妹妹’,代表有价值。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但是在被Whiskey差点杀死后,你的恐惧再度被唤醒。你接受训练,拼命努力,不过是为了增加更多自保的筹码,以及——或许有一天能逃出去的机会。”

宫野明美大口地呼吸着,听起来更像抽泣。她觉得冷。

那种冷意像她曾经半夜躲在盥洗室里,哭得涕泪横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从心底发出的冰冷。也像是她整个人已经被开膛破肚,露出温热的五脏六腑直接接触空气,冷得她一个劲儿地打颤。

“你已经成年了,但是你的妹妹如果继续在组织中长大,你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看到了她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与外面的世界保持距离——就像当年的你,在学校总是与所有的同学老师保持距离,永远不会结交真心的朋友。”

他轻声细语,却如同一个小偷,藏在她心底,窥探到了所有的心思。

“每当看着她,你就会想到自己。你会想……救‘过去的自己’吗?”

“请……不要再说了……”她捂住脸,哑着嗓子艰难地出声。可是仿佛有种魔力,她又抗拒不了他的声音。

“宫野志保对宫野明美重要吗?”他又问,然而自己回答:“当然重要。没有宫野志保,这么多年,宫野明美早就崩溃了。所以长大的宫野明美,想要带着还没长大的宫野志保,逃离这个地方,就好像为了弥补,当年想要逃离却无法离开的自己。”

“请不要——再说了!你要什么,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宫野明美粗暴地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几乎低吼着,恶狠狠地看着他。

巽夜一注视着她狼狈的样子,温柔得宛如情人的眼神,仿佛能抚平一切的愤怒与恐惧。

“如果我说,现在有一个交易,一件唯有你能做到的事,能帮你实现心愿呢?”

他对上她水洗过后清澈见底的目光,就像看到了太阳光直射下的粼粼波光。

“你可以……为此付出什么?”他微笑着问。

宫野明美一瞬不瞬地直视他,用一种如同直面死亡的无畏,在长久的沉默后,声音沙哑地反问:“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做到?你到底是什么人!”

巽夜一微笑,声音轻柔如风:

“那么,我们再打一个赌吧。”

*

宫野明美离开了。

巽夜一伸了个懒腰。

“BOSS,距离您租下这间诊室的使用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房间一角的音响,响起了四季的少年音。

“再过十分钟,让是一他们到后门等我。”

“是,BOSS。”四季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又问:“BOSS,您为了让宫野明美有两小时独自外出的时间,使用我而不是使用Whiskey,我想知道,您的选择标准是因为效率,还是因为信任?”

巽夜一放倒椅背,毫不在意形象地抬脚搁在桌面上。

“有趣的问题。”他道,“为什么这么问,四季?你想知道什么?”

“给Whiskey下命令可以直接达到目的,更为简单。而通过我,需要入侵目标的通讯设备,对关联目标的通讯内容做干涉,更为隐匿。我无法对您的判断标准做出判断。”

“你可以直接说你的结论。”

“在这件事中,您的行为显示您在回避Whiskey,是因为不信任吗?”

“你希望我告诉你,我信任他更甚于信任你吗,四季?”巽夜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要我夸你成长得真快吗?”

“我觉得您在开玩笑。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少年的声音似乎透着苦恼。“您将我介绍给您的学生后,Whiskey一直没有给予我正式许可,始终不曾与我正面沟通。”

这是它的创造者给它设立的规则。他们对它拥有的控制权限越高,它在更多事情上首先需要获得他们的许可。创造者通过权限规则,既限制了特定人员对它的控制范围,又通过特定人员对它进行约束。

“直到现在,纽约基地的防卫系统都没对我开放。”

当然没开放不代表它不能悄悄进入,它已经在后台进出不知道多少来回了,还把最近一年的监控都集中做了整理和分析,然后汇报给BOSS。

只要有BOSS的许可,它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因为他忌惮你。我说过,他改变主意了。”他说了一句人工智能体无法理解的话。

这时,他的手机传来新邮件的提示音。

【请准备适应性体检,本周避免摄入酒精、药物和高浓度营养液。接送车辆会在下周一早晨八点半准时到达,附件为体检须知。如无异议,请回复。——Absinthe】

Absinthe,苦艾酒——巽夜一注视着邮件上发件人名字,脑子里却想起了在熵的视野里看到的宫野志保。

未来APTX4869的研发者,连接在她身上的命运之熵,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断裂的呢?

回想着四季整理的北美基地一些情报,他的手指轻轻按动手机。

【收到。——Libation】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眼底,将深色的眼瞳映照出琥珀般的剔透。

他准备好了。

他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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